奶奶呆呆盯著天花板。
面露茫然。
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語,像命運提出自己的疑惑。
我不知道她在爺爺無視她的求助時心中是什麼感受。
也根本回答不了她現在的問題。
只能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握緊她的手。 直到出院前。
爺爺都沒來看過奶奶一次。
辦好出院手續,她終於把視線從病房門口收了回來。
嘴上不說,我卻能看出她臉上的失望。
只能轉移話題,說車一會就到了。
讓她先看看手機。
沒過一會,奶奶湊到我面前。
指著螢幕問:
「妮妮,這段話是啥意思?」
我一看。
是爺爺的帳號發的一條視頻。
一大束鮮花被兩個人從車上抬了下來。
抱到了一個衣著貴氣的婦人面前。
歲月沒在女人臉上留下多少痕跡。
反而更添幾分韻味。
此刻女人面露欣喜,一把抱住了站在一旁的爺爺。
而這個我印象里一向不苟言笑的老頭。
臉上正帶著我從沒見過的溫柔。
我幾乎是顫抖著手點開文案區。
密密麻麻的文字,幾乎是要寫盡四十年的愛而不得。
此刻我幾乎是無比慶幸奶奶不識字。
因為文案的最後。
一句輕飄飄的「除卻巫山不是雲」。
就抹去了她四十年的付出和吃過的所有苦。
可就算不看文案,視頻內容也已經說明了一切。
就連我都能猜出女人的身份。
我不信奶奶作為女人的故友,認不出她是誰。
我勉強扯出一個笑。
「奶奶,沒啥,你別問了。」
或許是笑得太難看。
奶奶先是安靜地點了點頭。
隨後忍不住用她粗糲的掌心撫上我的臉。
「奶不問了,不問了。」
「沒事,妮妮乖,你別哭。」
可我分明感覺到,這雙手主人也在顫抖。
她不算很堅強的女人。
遇到事情先是流一場淚,再去想辦法解決。
但從染髮那次之後,她的眼淚好像就流乾了。
我路上幾次試圖搭話,話題都被她的心不在焉終止。
導致一路都提心弔膽怕她會做傻事。
可很快,我就發現自己的擔憂是多餘的。
因為到村口。
奶奶忽然抓住了我的手。
猶豫中帶著幾分不安。
「妮妮,你有文化,奶奶想跟你商量個事。」
「什麼?」
「像我們這麼大歲數的人,還能離婚嗎?」
「城裡有沒有老年人離婚的?」
我先一愣,隨後是一陣狂喜。
之前擔心奶奶一把年紀不願意折騰怕丟人。
所以從沒提過讓她離婚。
但沒想到她居然會主動產生這種想法。
怕她反悔連連點頭:
「能離!城裡老年人離婚的多得是!」
「奶奶,你這是……」
她再開口,語氣已經比方才肯定了不少。
「這事纏了我一輩子,我受夠了。」
「當時是她不顧我的意願把許佑國推給我,現在她回來了,我把他還給她!」
往家走的這段路。
奶奶的腳步越走越堅定。
等到了門口,正巧遇到爺爺手裡提了個精緻包裝盒往外走。
「我有事要跟你說。」
爺爺熟練地無視,連眼神都沒分給奶奶半個。
眼見他要走遠。
奶奶聲音比方才更洪亮堅定:
「許佑國,我要跟你離婚!」
爺爺終於停下腳步。
朝奶奶扯出一個諷刺的冷笑:
「當初是你死皮賴臉用下賤手段逼我娶了你,現在又在玩什麼把戲?」
「你發的視頻,我看到了。」
對爺爺的貶低,奶奶無動於衷。
繼續重複:
「我要跟你離婚!」 爺爺根本不在乎奶奶的感受。
所以也不會想著屏蔽她。
這會聽完,神色也依舊冷漠得像塊石頭。
「搶了人家祝秋的東西,現在人家回國了,你也確實該還給人家了。」
「可以,這可是你提的,到時候可別說是我不要你。」
似乎十分滿意奶奶的自知之明。
他門也不出了,迫不及待回屋收拾起東西。
緊接著絮絮叨叨說起自己一身才華無處施展。
離了這個破村子,肯定能大展拳腳。
「憑我這一手好字,到哪吃不上飯?也就這種窮鄉僻壤沒人懂欣賞!」
「家裡東西都留給你,我也不稀罕要你的,我只拿我的筆墨紙硯。」
奶奶只知道離婚要辦手續,但不清楚具體流程。
一時嘴快說完,這會冷靜下來才有些慌了神。
把求助的目光看向我。
我安撫性地握住她的手。
看著正忙忙碌碌的老頭。
冷笑一聲:「光說不管用,走之前立個字據!」
「你不是大學生嗎?寫份有法律效益的協議總會吧!」
……
拿到離婚證的時候,正巧是我畢業那年夏天。
奶奶從民政局出來,接過我給她買的紅玫瑰。
臉上露出的是我二十多年裡從沒見過的笑。
不帶苦澀,發自內心的笑。
「難怪城裡人都喜歡買花,確實好看!」
沒有女性不喜歡花,顯然她也一樣。
這會跟孩子一樣笑眯了眼。
把花湊到鼻子跟前聞了又聞。
而這次,終於沒有人再在一旁訓斥我們亂花錢。
奶奶沉浸在重獲自由的喜悅里。
因此沒注意到背後。
捏著離婚證,看著這邊欲言又止的爺爺。
我也根本沒打算提醒。
牽過她的手,擋住爺爺看過來的視線。
「奶,你喜歡下次再給你買!」
結婚四十年里,這個男人從沒對家裡做出過任何貢獻。
提出凈身出戶是他做過最有擔當的一件事。
可也僅此而已了。
那天簽了協議後。
他幾乎是馬不停蹄奔向屬於自己幸福。
那個叫祝秋的女人,就是當初爺爺的初戀。
前段時間剛回國。
現在是中老年群體中一個小的網紅。
那之後,爺爺也靠著自己誇張吸睛的江湖體書法。
在她的帳號視頻中頻頻露面。
賺了不少流量。
連爺爺的帳號底下都有不少人重金求墨寶。
網際網路時代,流量就是金錢。
按理來說現在他應該過得不錯。
只是不知道他這會又在惺惺作態什麼。
我看不上他這種人。
只想推著奶奶抓緊跟他撇清關係。
剛給奶奶拉開車門,身後就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你們——」
可瞬間被路過的卡車鳴笛聲吞沒。
奶奶皺著眉,嘟囔著城裡哪都好,就是噪音大。
連半個眼神都沒分給車窗外的爺爺。
於是我毫不猶豫地關上車門。
奶奶四十年的痛苦。
在這裡划上句號就夠了。
和爺爺分開後。
奶奶的日子顯而易見快樂了不少。
不僅在院子裡種了一排喜歡的花。
還把本來要給爺爺交書法班培訓費的錢拿來買了個電視。
每天晚上睡前都會看會普法頻道和戀愛劇。
偶爾還能說上幾句我都沒聽過的洋氣台詞。
加上沒有人打壓潑冷水說她亂花錢。
整個人精氣神都好了不少。
值得一提的是,在此期間爺爺帶著祝秋來過一次。 後者或許是對把男人搶回來這件事感到很自豪。
不僅當著奶奶的面和爺爺親昵。
還炫耀般告訴她兩個人現在有多少粉絲,掙了多少錢。
爺爺又用掙的錢給她買了什麼奢侈品。
而奶奶卻無動於衷。
見她說累了,才平靜地補了一句:
「你來找我說這些是因為沒有別的親人能炫耀了嗎?」
「沒記錯的話你應該挺喜歡孩子的,現在孤孤零零一個人是因為當年時候流產傷了身子嗎?」
說到這忽然想到什麼,牽過我的手教育道:
「妮妮,女孩子要自重,你可千萬別學你這個祝奶奶。」
祝秋憤然離去。
而爺爺沒有立刻跟著離開。
看向奶奶的神色越發複雜。
「這麼多年我從來沒給你買過什麼東西。」
「哦,好像是吧。」
「你聽完沒什麼想說的嗎?你就不嫉妒嗎?」
奶奶這才終於分給他一個眼神。
「嫉妒是啥意思?聽不懂你神神叨叨想說個啥。」
「能讓讓不,你擋著我喂豬了。」
爺爺不說話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一向筆挺的脊樑。
離開的時候帶上了幾分老態龍鍾。
白月光只有在記憶里的時候才是最完美無暇的形象。
在充滿柴米油鹽的現實生活里。
只會變成一個庸俗的普通人。
得出這個結論的時候。
祝秋和爺爺兩個人的帳號塌了房。
起因是爺爺的江湖體書法,被粉絲哄抬價格。
導致他本人也飄飄然。
一個潦草的字就敢賣上萬的價格。
後來不少冤大頭買家得知這個字根本不值這個價錢。
一怒之下把爺爺告上法庭。
他的塌房同時牽連了祝秋。
後者被扒出根本不是什麼高知海歸。
只是個靠男人生存四處給人當小三的菟絲花。
要不是年齡大了,估計也輪不到爺爺這個冤大頭接盤。
甚至網上還傳出了不少兩人在街頭吵架的視頻。
內容無非就是一個想買,一個嫌貴不給買。
吃到這個瓜的時候,我第一時間想分享給奶奶。
以為她聽完會解氣。
誰知道她只是淡淡「哦」了一聲。
繼續喂起院子裡的小雞。
這是今年新孵的一群。
嘰嘰喳喳,可愛得緊。
我的工作也穩定下來了,家裡現在也不缺錢。
但按奶奶的說法,是她閒不下來。
養群小東西也顯得熱鬧。
我看著她子啊院子裡忙忙碌碌的身影。
會心一笑。
確實,不管現在是過得好不好。
不重要的人就是不重要。
爺爺再回到家裡的時候。
是被院子裡的狗先發現的。
一陣激烈的狗吠聲打斷了我和奶奶包餃子的進度。
和奶奶對視一眼,剛準備放下手裡的活去看什麼情況。
熟悉的身影就出現在了門口。
只不過幾個月不見,爺爺整個人看上去都蒼老了不少。
不僅滿頭白髮,身形也佝僂了不少。
棉服袖口還有個小洞,露著棉。
他放下手中大大小小禮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