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出一個笑:
「新年好,我來給你們拜個年。」
奶奶神色沒什麼複雜的變化。
只是點了點頭,又繼續擀餃子皮。
我也沒搭理他。
爺爺估計是覺得尷尬,開始有一句沒一句地找著話題。
「哦,對了!」 忽然想到什麼,他又折回外面。
再進來手裡已經捧著一大束落著雪的紅玫瑰。
臉上帶著期待和討好。
「給,看你上次好像挺喜歡。」
「我就跑了幾家花店給你買來了。」
奶奶看了眼遞到面前的花。
沒接。
爺爺看了眼奶奶手上的麵粉。
連連哦了幾聲,目光慌慌張張環顧四周。
「你看我這,年齡大了就是腦子不好,不方便接,我看看給你放到——」
奶奶打斷他:
「不用了。」
「你是不喜歡嗎?不喜歡的話我下次換個別的。」
奶奶把擀麵杖往桌上一放,皺著眉不解道:
「我不喜歡的是你這個人!」
「有你這買花的錢,還不如留給自己治病——肺不好了吧?」
爺爺的話卡在喉嚨。
渾濁的眼珠轉了轉,不知想到什麼,雙唇顫了顫。
「你還是在怪我。」
「之前是我的錯,我不知道、不知道……」
他支支吾吾半天,似乎想找什麼藉口。
結果臉憋得通紅,半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總之是我的錯,我懇請您能原諒我!」
說著自以為誠意十足地深深鞠了一躬。
奶奶頓了頓,扶起他給他拿了張凳子。
爺爺眼神里剛燃起一絲希望。
就被接下來的話撲滅得一點不剩。
「不知道什麼?不知道當年的事是祝秋搞的鬼嗎?」
「還是說不知道人家打算跟城裡老闆跑路,早就想找藉口把你甩了?」
「你是大學生,那麼聰明的人,怎麼可能不知道。」
「你只是不願意恨她,所以裝作不知道,把火撒在我身上而已。」
奶奶語氣十分平靜,像在說和自己不相干的事情。
只是每說一句,爺爺的神情就慘澹一分。
乾癟的身子縮在厚重的棉服里。
幾乎一陣風就能吹倒。
可奶奶還是心腸好。
不願意看到人難堪。
於是嘆了口氣。
「過年來了都是客,你吃頓飯再走吧。」
爺爺卻不甘心,雙唇顫抖死死盯著奶奶的眼睛。
似乎想從裡面看出一絲舊情。
「真的一點機會都不給我了嗎?我和祝秋這次真的結束了,我——」
奶奶斬釘截鐵地打斷:
「許佑國,我已經給了你四十多年的機會!」
可這四十多年裡。
他一次都沒把握住。
爺爺最終還是沒留下吃飯。
我去送他時,他往我手裡塞了一卷錢。
「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奶奶。」
「壓歲錢,拿著,多買點吃的。」
我把手抽了出來。
錢就滾在了雪地里。
「一句對不起彌補不了你對奶奶的虧欠,這點破錢更不行!」
「奶奶不想恨你,不代表我不恨。」
他臉上的肉抖了抖。
本就沒血色的臉,一陣風過後凍得更加灰白。
活脫脫像座毫無生氣的石像。
這次終於沒再說什麼,他緩慢彎下腰想去撿那個錢卷。
只是這一下去,就跌在雪地里再沒能起來。
救護車來時,我讓奶奶在家裡等。
我去醫院陪護。
奶奶沒有推辭就點了頭。
爺爺肺不好,是年輕時候抽煙抽的,幾十年的老毛病。
之前一起生活的時候,奶奶總會想辦法給他調理。
要麼是燉梨湯,要麼是熬藥膳。
倒是從沒出過問題。
現在離了奶奶,想來也是沒人再幫他操心身體。
這才一病不起。
醫院診斷結果很快下來了。
肺癌初期。
只要配合治療痊癒機率很大。 歸根到底是血濃於水。
我不至於恨他恨到想他去死。
於是瞞下了病情,在醫院陪床。
而他的初戀祝秋,自始至終沒來看過他一眼。
想來是當初塌房的時候,兩個人就一拍兩散了。
住院這段時間的化療,讓這個老頭憔悴得像一具骷髏。
他不說話,我也懶得找他搭話。
大多數時候病房裡都是一室死寂。
他就只能從護士那拿來一疊紙,在上面寫寫畫畫。
我不知道寫的什麼,也不感興趣。
只是偶爾寫完,他就會目光呆滯地看著病房門口發獃。
偶爾聽見靠近的腳步聲,眼底才會爬上一絲欣喜。
直到腳步聲停在別處,或是漸行漸遠。
又重歸呆滯。
我知道他是在等奶奶。
因為剛住院的時候,他就焦急地問過我:
「你奶奶知道我在這住院嗎?知道是哪個病房嗎?」
被我一句冷漠的「知道」堵了回去。
他就再也沒說話。
天道好輪迴而已。
如果需要對比才能感受到奶奶對他的好。
我只能說他太冷血,太沒有良心。
我不否認他現在很可憐。
可他的可憐沒法抵消過去帶給我們的苦難。
他總說是奶奶下作,害他丟人,害他被戳一輩子脊梁骨。
卻不知道奶奶在這場風言風語裡,同樣是受害者。
我永遠忘不掉,小時候看到奶奶脖子已經套進了懸在房樑上的繩索。
不知道想到什麼又從凳子上下來。
跌坐在地上沉默地擦著淚。
這些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就算知道,按他原來的性格或許也只會淡淡來一句。
「死了就死了。」
不過奶奶很善良。
當然不會記恨他。
她只是不在乎他了,就像不在乎一個陌生人的死活。
沒多久。
鄰床搬來了一個病友。
年齡和爺爺差不多,也是肺病。
爺爺和他聊得很投機。
笑容多了,氣色也好了不少。
「沒人來陪床嗎?」
爺爺問完又覺得不合適,怕戳人痛處連忙找補:
「我看都是護工照顧你,肯定是子女很忙吧。」
鄰床大爺哈哈一笑:
「嗐,本來還有個老伴,結果她天天愛給我搗鼓亂七八糟的藥膳!」
「你都不知道她那手藝,一兩次還能咬牙囫圇吞,多了誰受得了!」
「誰知道這人還不樂意聽,說幾句還有氣——」
「你個老東西,老遠就聽你說我壞話!嘗嘗,這次換了菜譜肯定好吃!」
一個老太太提著保溫桶進了病房,強硬地打斷了鄰床大爺的吐槽。
「……」
在隔壁床兩人的喧鬧聲里,爺爺臉上笑容漸淡。
架在被子上的手也逐漸攥成了拳。
我沒有安慰的意思。
只是站起身冷漠詢問:
「中午吃什麼?晚點食堂人多了。」
他眨巴眨巴眼,總算是把眼裡的淚光憋了回去。
勉強擠出一抹笑:
「我想吃燉梨……」
「算了,還是算了,肯定沒有賣的,隨便買點什麼吧。」
我嗯了一聲。
當然不會有賣的。
就算有,也不是他想吃的那個味道。
隨便打了點飯,回到病房的時候裡面只剩了爺爺一個。
他背對著門。
蜷縮在被子裡的身體正在微微顫抖。 明明醫生都說治癒機率很大的病。
到了爺爺身上,不過短短半個多月。
他已經下不了床了。
或許自己也有所察覺。
爺爺問我能不能讓奶奶來看他一眼。
我告訴他奶奶前段時間把家裡的牲口交給鄰居照看。
自己則是報了個老年人旅遊團。
「去的哪?」
「長安古城,她前段時間看電視劇的時候就想去了。」
「你要是想見她,我給她發個微信讓她趕回來。」
他卻愣愣地看著天花板,良久才緩緩點頭。
「跟我在一起一輩子,她都沒享到什麼福……」
「長安好,長安好。」
他渾濁的眼珠動了動,目光緩緩轉到我身上。
「她開心嗎?」
我點點頭,把奶奶朋友圈的照片翻出來,手機遞到他面前。
爺爺翻來覆去看了很久。
把奶奶的人臉拉倒最近。
看著照片里的笑臉,不知道在想什麼。
良久後還是翻來覆去的一句:
「好,長安好,她開心就好。」
「那就不回來了,難得看她這麼開心。」
「這輩子是我對不起她。」
「下輩子……算了,封建迷信,人哪來的下輩子……」
他喃喃自語,絮絮叨叨說了很多。
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我看著卻沒有太多的感覺。
或許只是單純沒活夠而已。
直到我舉著手機的手都開始酸。
爺爺終於看向我。
「抽屜裡面有一疊紙,你拿出來。」
「裡面有銀行卡和密碼,卡里的錢都是我賣字剩下的。」
「剩下的是信,等我不在了,你每天給你奶奶念一封。」
「她心腸好,總有一天能原諒我的……」
「……」
爺爺死的時候,奶奶正好也結束了那趟旅遊。
接到我的電話時,她沒有很大的反應。
淡淡一句「知道了」,又淡淡參加完葬禮。
最後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送完爺爺最後一程。
「造孽啊。」
這就是她對爺爺這一生的評價。
處理好後事後,我總算想起了那一疊信紙。
此刻奶奶養的豬已經賣了出去。
說養豬太累了,來年不養了。
轉頭又養了一窩鴨子。
這就是她忙忙碌碌,卻又簡簡單單的幸福。
我把信拿出來,想轉述爺爺的意思。
坐在灶火前的奶奶,卻把目光投向了我手裡的紙。
「有用不?沒用拿來給我燒個火。」
「這是爺爺給你寫的信,讓我讀給你聽。」
奶奶聽完,卻直接把東西拿了過去。
遞到灶里,火苗當即燃得很旺。
很快就什麼也不剩了。
「什麼信不信的,活著沒聽過他跟我好好說話,現在死了聽有啥用?」
「怪晦氣的,還不如給我點個火實在。」
我愣愣看著爐腔里熊熊燃燒的火。
就笑了。
果然,人越老越活得清醒。
「難怪城裡人都喜歡去旅遊,確實好玩,你都不知道那現場有多好看!照片都拍不出來!」
「妮妮,你下次啥時候放假?我想跟你一起去!」
我點點頭,發自內心地為奶奶感到開心。
沒有蹉跎一輩子,實在太好了。
「嗯,下次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