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瞧不上奶奶,嫌她沒文化,對她動輒辱罵。
只因奶奶托我在網上買了盒染髮劑,他就大發雷霆。
當著全村人的面破口大罵:
「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整這些有意義嗎?染了頭就能不老不死了?」
「老黃瓜刷綠漆丟死人,你活著就是浪費錢!」
可這個覺得錢花在奶奶身上浪費的老頭。
沒過多久就在網上高調購買了999朵玫瑰。
收花人是另一個老太太。
……
爺爺回來的時候。
我正在院子裡給奶奶染頭。
她今年其實才六十出頭,就已經滿頭白髮。
要不是身體硬朗,說已經七八十也有人信。
這次難得想拾掇一下自己。
是因為她的老姐妹下個星期要過壽。
約好到時候一起照相留念。
「妮妮,染完人家不能笑話我吧?」
老一輩人最怕風言風語,這會她心裡沒了底。
我手上動作不停。
三下五除二把染頭膏都抹在她頭髮上。
「這有啥?城裡人都這樣染頭,笑話你那是他們沒見識!」
「奶奶你放心,肯定好看!染完至少年輕二十歲好吧!」
什麼階段的女人都愛美。
雖然這會她有些不好意思,眼底卻難掩期待。
「你這娃娃,凈胡扯……」
可話沒說完。
就被一道聲音打斷。
「這是在做什麼?」
去城裡上完老年書法課的爺爺。
此刻在正站在院門口眉頭緊鎖。
「你平時就是把錢花在這種沒用的地方的嗎?」
爺爺奶奶關係不好村裡人都知道。
這會吵起來已經有不少人聞風而來。
不好說是抱著勸架心思的多還是看熱鬧的多。
眾人圍觀下奶奶有些手足無措。
漲紅著一張臉想解釋。
可爺爺根本沒有耐心聽完。
拐杖把地敲地梆梆作響。
「有意義嗎?再染也改變不了你半截身子都入土了的事實!」
「有這老黃瓜刷綠漆的錢,不如多給地里買幾斤肥料!」
比起奶奶的蒼老,什麼活都不用乾的爺爺卻精神矍鑠。
快七十的人了看著像五十。
這會罵起人也是鏗鏘有力。
我聽不下去,把支支吾吾的奶奶攔在身後。
「家裡活是奶奶干錢是奶奶掙,她染個頭怎麼了。」
「軟飯硬吃也要有個限度,你怎麼不說把你書法課的錢拿出來買肥料?」
誰知爺爺卻不怒反笑。
「你懂什麼?」
「要不是她,我一個大學生怎麼可能被困在這種破地方?」
「她幹活是她問心有愧,是她知道虧欠我想彌補我!」
我還想說什麼,卻被奶奶扯了一下衣擺。
她面露難堪,眼神帶著懇求。
「別,別說了……」
可爺爺見狀卻偏不想如她願。
指著圍觀群眾越說越來勁:
「你看看他們!看到大學生娶了個目不識丁的村姑,他們哪個不在心裡偷偷笑話我?」
「你現在知道要臉了?當初用下作手段逼我娶你的時候怎麼不知道要臉!」
面對爺爺的指責。
奶奶顫抖著唇,好幾次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渾濁的雙眼早已噙滿了淚。
當著這麼多人面咬著牙才沒掉下來。
我早就知道他們兩個在一起是有故事的。
可現在顯然不是刨根問底的時候。
奶奶不想吵,我只能扶著她進屋。
身後的爺爺卻依舊不依不饒:
「到了現在一大把年紀還老不正經亂花錢。」
「宋志蘭,你是嫌我還不夠丟人嗎!」
關上房門。
回頭卻發現奶奶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淚眼婆娑地攥著我的衣角。
「妮妮,剩下的那瓶沒開的能退不?」
「我不染了。」 我搖頭。
「你的錢你想花在哪別人都管不著。」
「你的朋友還等著你漂漂亮亮去拍照呢。」
「奶奶,別因為別人的看法改變自己,你從來都沒做錯什麼。」
不知道哪句話觸動了她。
她沉默片刻,緩緩點了頭。
拆掉頭髮上的薄膜再洗個頭。
鏡子拿到面前的時候。
奶奶紅腫著的眼終於爬上了一絲笑意。
我總算鬆了口氣。
剛打算再接再厲講點什麼再哄哄她。
她神色卻暗淡下來。
「妮妮,你真的覺得我沒做錯嗎?」
我一愣,連忙點頭。
忽然意識到。
可能除我之外,這麼多年來從來沒人肯定過她。
爺爺自認為是文化人,從不參與家裡任何勞動。
他看不上這個村子,更看不起奶奶。
不出言挖苦就已經算不錯了,更別提認可她什麼。
除了我放假回來能跟她講幾句話。
大多數時候她的內心都是孤獨又動搖的。
於是彌補般又趕忙安慰了一大串。
奶奶安靜地聽完,抹了抹眼角。
「你是新時代的大學生,肯定比你爺爺有見識。」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想到這我不由得想起爺爺剛說的話。
正猶豫著該不該問。
她卻仿佛看懂了我的想法,嘆了口氣。
眼神放空,思緒似乎回到了許多年前。
「你爺爺說得對。」
「要不是出了意外,你爺當初娶的不該是我。」
四十多年前,村裡出了兩個大學生。
一個是爺爺,一個是奶奶的好朋友。
三人從小一塊長大。
奶奶對爺爺芳心暗許。
卻也知道自己配不上爺爺。
在那兩人互生情愫時默默選擇了退出。
朋友和爺爺情投意合,見者都說是佳偶天成。
眼見到了談婚論嫁的階段。
很久沒再聯繫的朋友卻忽然約了奶奶見面。
「你不是喜歡許佑國嗎?我幫幫你。」
奶奶毫無防備。
一杯茶水下下肚就失去了意識。
再睜眼,她已經衣不蔽體與同樣昏睡爺爺躺在了一張床上。
村民破門而入,將兩人捉姦在床。
那年代最看重清白和名聲。
爺爺和朋友的婚事黃了。
被戳著脊梁骨和奶奶結了婚。
自那之後,他就恨透了奶奶。
覺得是奶奶從中作梗毀了他一生。
說到這,奶奶臉色平靜。
眼裡卻流露著無法用語言描述的苦楚。
這件事還有說不通的地方。
說不定捋清楚就能解開兩人的矛盾。
我繼續問:
「那個朋友最後怎麼樣了?」
「她——」
門被「哐」地一聲踹開。
面容陰沉的爺爺站在門外。
看著奶奶咬牙切齒:
「真把自己當祥林嫂了,陳芝麻爛穀子的事翻來覆去地講也不嫌丟人!」
「少在這裡跟孩子亂嚼舌根!」
奶奶渾身一顫,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身子。
她或許不知道祥林嫂是什麼意思。
但也知道爺爺能說她的,肯定不是什麼好話。
只能吞下話題。
向我扯出一個尷尬一笑。
至此,我終於意識到。
兩人之間的矛盾不是奶奶不想解開。
是爺爺根本不給她解釋的機會。 接下來我們心照不宣地沒再提過這件事。
在老家過完年。
很快到了學校開學的日子。
奶奶或許看出我的擔憂。
牽著我的手握緊又鬆開。
「沒事,你奶奶這麼多年都過來了,能有啥的。」
「你好好上學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怕看到她不舍的眼神。
離開時我沒敢回頭。
可我也沒想到,就是這樣一次普通的告別。
差點成為我最後一次見到她。
年關過後,省內又下了一場雪。
我心血來潮點開了老家院子的監控。
想看看奶奶在做什麼。
剛點開,卻看到畫面里只有爺爺一個人在打八段錦。
正準備切換監控視角。
卻忽然發現一旁的豬圈附近撒了一地豬糠。
奶奶正倒在不遠處的雪地里一動不動。
不知道躺了多久。
只有奶奶養的狗焦急地在她身邊打轉。
我心中大驚。
以為是爺爺沒發現,剛打算打開設備聲音讓他去看看情況。
下一秒,他卻冷漠地跨過奶奶進了屋。
連半個眼神都沒分給她。
我從學校趕到醫院時。
奶奶已經脫離了危險,只是還在昏迷。
爺爺看到我,表情冷漠。
抄起椅背上的衣服就要走。
「如果不是醫護人員要求,我是不會把時間浪費在這裡的。」
「先走了,我明天還有書法課要上。」
「一大半年紀還能摔跤,住院不知道又要浪費多少錢!沒用的東西。」
臨走前還不耐煩地瞪了一眼床上的奶奶。
我目送他走出病房。
沒有任何阻攔的念頭。
從小到大,家裡看上去有三個人。
但好像又只有我和奶奶兩個。
我爸早死,我媽改嫁。
是奶奶一手把我拉扯大。
而爺爺好像就是一個在家裡借宿的透明人。
甚至從我記事起,他就一直在和奶奶分房睡。
那個房間不讓允許任何人踏足。
小時候好奇偷偷進去過一次,看到裡面擺了許多老照片。
都是同一個陌生女人的。
我從沒跟奶奶說過。
但現在想來,她未必不清楚。
爺爺的冷血我早就心知肚明。
不覺得失望,只覺得奶奶這些年實在太苦。
想到這裡,我想上前給她掖掖被角。
卻發現奶奶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
剛才爺爺的的話,不知道她聽見了多少。
沒發現她表情有什麼異樣,我鬆了口氣。
也沒打算問來惹她難過。
握著她的手的時候,我才終於感覺到後怕。
奶奶這次摔得不是很嚴重。
可要不是救護車叫得及時。
她或許會被活活凍死在院子裡。
但看著她疲憊的雙眼。
我只能把要說的話咽回肚子裡。
誰知奶奶卻先打破沉默。
語氣意外地很平靜。
「我當時摔倒的時候,其實沒有馬上昏過去。」
「我喊他來扶我,他沒有理我。」
「我以為時間長了,那事就過去了。」
「沒想到一起生活了大半輩子了,他還是這麼恨我,恨我恨到能眼睜睜看我凍死。」
「為啥啊?人心不都是肉長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