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讀書,照顧好自己!」
我對她說:「姥姥,等我畢業了,就來接你享福。」
姥姥笑著點頭,眼淚卻在眼眶裡打轉。
我上了火車。
坐在窗邊,看著姥姥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站台盡頭。
那是我第一次離開她。
也是最後一次看見她站著送我。
大二那年,姥姥病倒了。
腦梗。
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晚了,人昏迷了三天。
我請了假,連夜坐火車趕回去。
推開病房門的那一刻,我看見姥姥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睛閉著,臉色蠟黃。
「姥姥……」
我跪在床邊,握著她的手。
她的手那麼涼,那麼瘦。
醫生說,情況不太好,準備後事吧。
我不信。
我給爸爸打電話,讓他幫忙出醫藥費。
電話那邊,王阿姨的聲音又響起來了:「她又不是我們家的人,憑什麼我們出錢?」
「她是我姥姥!」我吼出來。
「那是你媽的媽,不是你爸的媽。讓你爸出錢,沒這個道理。」
爸爸接過電話,聲音很輕:「囡囡,家裡真的沒錢了,小傑要讀大學了……」
我掛掉電話。
那天晚上,我跪在病房裡,握著姥姥的手,一夜沒睡。
第二天凌晨,姥姥醒了一會兒。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囡囡……姥姥對不起你……」
「姥姥你說什麼呢!」我抱著她的手,眼淚止不住地流。
「姥姥走了,你一個人……要好好照顧自己……」
「姥姥你不能走!你答應我的,等我畢業就來接你享福!」
姥姥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
「姥姥……等不到了……」
那天早上六點,姥姥走了。
走的時候,手裡還攥著我的手。
我沒有哭出聲。
我只是跪在病床邊,看著那個從小把我養大的人,一點一點變得冰涼。
姥姥的葬禮,爸爸來了。
他站在靈堂里,燒了一炷香,鞠了三個躬。
然後他走到我面前,說:「囡囡,節哀。」
節哀。
兩個字。
輕飄飄的。
他沒有掉一滴眼淚。
葬禮結束後,他塞給我一個信封。
「這是兩千塊,你拿著用。」
我看著那個信封,沒接。
「不用了。」
「你一個人上學,手頭緊……」
「我說了,不用了。」
我轉過身,走出了靈堂。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主動聯繫過他。
4.
姥姥走了以後,我真的成了一個人。
那年我19歲,大二。
姥姥留下的房子,被遠房親戚惦記上了。
他們說,房子登記在姥姥名下,但姥姥有兩個孩子——我媽,還有舅舅。
我媽走得早,按理說,這房子該我舅舅繼承一半,我繼承我媽那份的一半。
但舅舅說,我媽嫁出去了,按規矩,沒有份。
他想把房子賣了。
我沒跟他吵。
姥姥生前立過遺囑,公證過的,房子給我。
舅舅拿著遺囑去找律師,發現沒辦法反駁。
他氣得罵我「白眼狼」,然後再也沒聯繫過我。
其實他罵不罵我,我不在乎。
在乎的人都走了。
剩下的,我誰都不想理。
姥姥的那套房子,我沒賣。
我留著。
那是我唯一的家。
大學四年,我一邊讀書一邊打工。
發傳單、當家教、做兼職翻譯。
我什麼都干過。
晚上回到宿舍,舍友都睡了,我還在檯燈底下看書。
不是因為熱愛學習。
是因為我知道,我沒有退路。
姥姥不在了,爸爸指望不上,我只能靠自己。
大四那年,我拿到了學校的國家獎學金。
一萬塊。
那是我第一次攥著那麼多錢。
我沒有花,存起來了。
我知道,以後用錢的地方還多。
畢業那年,我沒回那個「家」。
我去了上海,進了一家網際網路公司。
從客服做起,一個月3500塊。
租著1200塊的單間,剩下的錢,一半存起來,一半寄回去還助學貸款。
日子苦,但我不怕。
姥姥說過:「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我信。
工作第二年,我從客服轉崗到運營。
第三年,我帶團隊了。
第五年,我跳槽去了另一家公司,工資翻了三倍。
第七年,我遇到了一個機會。
當時公司要做一個新項目,缺人負責。
老闆問我願不願意接。
我說:「願意。」
那個項目,我帶著團隊乾了一年半,最後把它做成了公司最賺錢的產品之一。
老闆給了我股權。
不多,百分之三。
但那是我第一次擁有了「屬於自己的東西」。
第九年,公司被收購了。
我的那百分之三,換成了現金。
360萬。
不多,但對我來說,是我從來沒想過的數字。
我用這筆錢,加上這些年攢的錢,在上海首付了一套小公寓。
50平,一室一廳,屬於我自己的房子。
搬進去的那天,我站在陽台上,看著窗外的夜景,突然想起姥姥。
「姥姥,我有家了。」
我說出聲,像是在跟她彙報。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了下來。
那年我28歲。
距離被繼母趕出家門,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來,我從那個8歲被掃地出門的小女孩,變成了現在的自己。
一個有房、有車、有事業的人。
我沒有靠任何人。
我靠的只有自己。
姥姥,你看見了嗎?
我做到了。
那段時間,我的生活終於步入了正軌。
公司被收購後,我拿著一筆錢,又找到了新的方向。
我和兩個朋友一起,創辦了一家小公司。
做的是跨境電商,起步很難,但我有經驗,也有耐心。
第一年,賠了五十萬。
第二年,勉強收支平衡。
第三年,終於盈利了。
公司不大,二十多個人,但每年流水也有幾千萬了。
我是三個創始人之一,占股百分之三十五。
不是首富,但也不再是那個被人欺負的小女孩了。
這二十年,我從來沒有主動聯繫過爸爸。
他偶爾會打來電話,我不接。
發微信,我不回。
過年發祝福,我也不理。
我知道這很「不孝」。
但我做不到假裝一切沒發生過。
我做不到在姥姥去世的時候,爸爸一分錢不出,還讓我「節哀」。
我做不到當年被繼母趕出家門的時候,爸爸一言不發只說「聽你媽的」。
我忘不了那些事。
不是不想忘。
是忘不了。
5.
故事的轉折,發生在我30歲那年。
有一天,我正在公司開會,助理突然敲門進來。
「林總,外面有個人,說是來應聘的。但是……」
「但是什麼?」
「他說他認識您,想直接見您。」
我皺了皺眉。
我們公司招聘有流程,哪有直接見老闆的道理?
「讓HR處理。」
「可是他……」助理猶豫了一下,「他說他叫王傑,說是您弟弟。」
王傑。
我愣了一下。
小傑。
二十年了,我幾乎忘了這個名字。
當年那個霸占我房間的小男孩,那個穿著耐克鞋玩遊戲機的小男孩。
他怎麼找到我公司來了?
我沉默了幾秒,說:「讓他進來吧。」
五分鐘後,王傑推門進來了。
他比我小兩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十歲。
頭髮有些亂,衣服皺巴巴的,眼袋很深,一臉憔悴。
和我印象中那個被嬌慣著長大的少年,完全不一樣。
「姐。」
他站在我面前,喊了一聲。
我沒應。
「姐,好久不見。」
我看著他,語氣平淡:「什麼事?」
他搓了搓手,有些侷促。
「我……我是來應聘的。」
「應聘什麼崗位?」
「運營助理。」
我看了看他遞過來的簡歷。
大專學歷,畢業後換了七八份工作,最長的乾了一年,最短的三個月。
工作經歷一欄,亂七八糟,什麼都干過,什麼都沒幹好。
「你知道我們公司的運營助理要求什麼條件嗎?」
「我……我知道我學歷不夠,但是姐,我能吃苦……」
「我不是問你能不能吃苦。」我打斷他,「我問你,你為什麼來找我?」
他低下頭,半天沒說話。
「是我媽讓我來的。」
「你媽?」
「我媽說,你現在發達了,讓我來……讓我來投靠你。」
投靠。
我笑了。
「王傑,你知道20年前,你媽是怎麼把我趕出家門的嗎?」
他沒說話。
「你知道我8歲的時候,拖著行李箱站在姥姥家門口,姥姥抱著我哭的樣子嗎?」
他把頭壓得更低了。
「你知道我大學四年,一邊打工一邊讀書,助學貸款還到了工作以後嗎?」
「姐,我知道我媽以前對不起你……」
「對不起?」我的聲音冷了下來,「你覺得一句『對不起』就能抹平一切?」
他抬起頭,眼眶有些紅。
「姐,我知道我沒資格求你。但是我媽現在……我媽生病了,我爸也下崗了……我們家真的很難……」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姐!」他聲音大了一點,「我們怎麼說也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冷笑一聲,「王傑,你們把我趕出去的時候,有把我當一家人嗎?」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8歲被趕出家門。從那天起,我就沒有家了。」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
「你走吧。我們公司不招你這樣的人。」
他愣在原地,沒動。
「走。」
他的肩膀垮了下來。
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出了我的辦公室。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突然停下來,聲音有些哽咽。
「姐,對不起。」
我沒說話。
他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站在窗邊,看著他走出公司大樓的背影。
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不是痛快。
也不是解氣。
只是覺得……
一切終於有了一個了結。
6.
王傑走了以後,我以為事情就結束了。
我太天真了。
三天後,我正在公司加班,前台突然打來電話。
「林總,樓下有個阿姨,說是您繼母……」
我手裡的筆停住了。
「她要幹什麼?」
「她要見您,說有事要談。」
我沉默了幾秒。
「讓她在接待室等著。」
我沒有立刻下去。
我把手頭的工作做完,又看了一會兒郵件,才慢慢走下樓。
推開接待室的門,我看見了王阿姨。
二十年不見,她老了很多。
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皺紋深深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外套,手裡拿著一個塑料袋。
看見我進來,她連忙站起來。
「囡囡!」
我沒應。
「囡囡,好久不見了,你都長這麼大了……」
她的語氣熱絡,像是在跟一個親人敘舊。
我在她對面坐下,語氣平淡:「什麼事?」
她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這麼冷淡。
「囡囡,我聽說你現在做生意做得很好,我……我是來求你幫個忙的。」
「幫什麼忙?」
「小傑他……他工作不順利,想讓你幫忙安排一下……」
「我已經拒絕過他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連忙說,「但是囡囡,咱們畢竟是一家人,小傑他當年不懂事,你別跟他計較……」
「一家人?」
我打斷她,語氣冷了下來。
「王阿姨,您當年把8歲的我趕出家門,讓我去姥姥家住的時候,有把我當一家人嗎?」
她的臉色變了。
「囡囡,那不是……那時候家裡情況特殊……」
「什麼特殊?是您覺得我不配住那間房?是您覺得您親兒子比我重要?是您覺得我有姥姥養,您就可以當我不存在?」
「囡囡!」她的聲音也大了起來,「我也是為了這個家好!你有姥姥,小傑只有我!我能不管我親兒子嗎?」
我笑了。
「您終於說實話了。」
她愣住了。
「您說得對,小傑是您親兒子,我不是。」我站起來,「所以當年您把我趕走,現在您兒子有難了,也別來找我。」
「你!」她氣得臉色漲紅,「林書雅,你怎麼能這麼沒良心!你爸養了你八年!」
「養了我八年,然後把我趕走了。」我看著她,「您是不是覺得,養了我八年,我就應該感恩戴德一輩子?」
她說不出話了。
「王阿姨,我今天把話說清楚。」
我走到門口,回過頭看著她。
「當年您做出的選擇,就要承擔後果。您選擇了您的兒子,那就別來找我。我不是觀音菩薩,不會普度眾生。」
「林書雅!」她站起來,聲音尖銳,「你就這麼狠心嗎?你爸知道你這樣對我,會寒心的!」
「寒心?」
我推開門,頭也不回。
「那就讓他寒心吧。」
王阿姨走了。
臨走的時候,她扔下一句話:「林書雅,你就等著後悔吧!」
我沒理她。
後悔?
我不知道我有什麼可後悔的。
8歲那年,是她把我趕出家門。
20年來,是他們對我不聞不問。
現在遇到困難了,想起我來了。
憑什麼?
我不欠他們的。
一分都不欠。
7.
王阿姨走了以後,我以為她會死心。
沒想到,第二天爸爸的電話就打來了。
我看著螢幕上顯示的「爸」字,猶豫了兩秒,還是接了。
「喂。」
「囡囡……」電話那邊,爸爸的聲音沙啞,像是老了很多,「你……你還好嗎?」
「有事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
「囡囡,你阿姨跟我說,她去找你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