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就不能幫幫小傑嗎?他現在工作找不到,你阿姨又生病了,這個家……」
「爸。」我打斷他,「這個家,和我有什麼關係?」
電話那邊一片沉默。
「囡囡,爸知道,當年是爸對不起你……」
「您知道?」
「爸知道……是爸沒用,沒保護好你……」
我深吸一口氣。
「爸,您當年做出的選擇,就是把我趕出去,選擇您的新老婆和她兒子。這個選擇是您做的,不是我逼的。」
「囡囡……」
「您當年選了她,就別來找我。」
「囡囡!」他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我是你爸!你怎麼能這麼跟我說話?」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爸,您突然想起自己是我爸了?」
「什麼意思?」
「我8歲被趕出家門的時候,您在哪兒?我高考的時候,您在哪兒?我大學學費貸款的時候,您在哪兒?姥姥去世的時候,您在哪兒?」
電話那邊安靜了。
「我高考那年,打電話問您要學費,您說什麼來著?」我的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刀子,「您說『讓姥姥先墊上,回頭爸爸給你補』。補了嗎?」
「囡囡……」
「姥姥生病住院的時候,我打電話讓您幫忙出醫藥費。您知道王阿姨說什麼嗎?她說『她又不是我們家的人,憑什麼我們出錢』。」
「那是你阿姨……」
「您當時說什麼?」我打斷他,「您說『家裡真的沒錢了,小傑要讀大學了』。」
他不說話了。
「爸,您有錢給小傑讀大學,沒錢給姥姥看病。您有錢給他們買新電視、新沙發,沒錢給我買一台電腦。您有錢讓小傑住大房間,沒錢給我買一床新被子。」
「我……」
「您當年做出了選擇。您選了她,選了她兒子,把我扔給姥姥。」
我的聲音平靜,但字字清晰。
「那您就繼續您的選擇吧。別來找我。」
「囡囡!」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你就這麼狠心?我養了你八年啊!」
「養了八年,然後扔了。」我說,「爸,您養我八年,姥姥養我十一年。姥姥在哪兒?姥姥不在了。您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您不管我們,姥姥一個人扛不住。」
電話那邊傳來抽泣聲。
我沒有心軟。
「爸,以後別打了。您的電話,我不會再接了。」
「囡囡……」
我掛了電話。
然後,我把爸爸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陽台上,喝了半瓶紅酒。
窗外的城市燈火輝煌,我卻覺得前所未有的孤獨。
姥姥不在了。
爸爸算是徹底斷了。
我真的成了一個人。
但奇怪的是,我沒有哭。
心裡反而有一種輕鬆。
好像壓了二十年的石頭,終於放下了。
8.
我以為事情就這麼結束了。
但他們比我想像的更纏人。
一周後,我正在公司開會,秘書突然敲門進來。
「林總,樓下……」
她的表情有些為難。
「樓下來了三個人。說是您家人。」
我皺了皺眉,示意她繼續說。
「一個老太太,一個中年男人,還有一個年輕人。」
王阿姨、爸爸、王傑。
他們居然一起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對會議室里的人說:「各位先休息十分鐘。」
然後起身下樓。
推開接待室的門,我看見他們三個坐在沙發上。
王阿姨臉色難看,爸爸低著頭,王傑一臉侷促。
看見我進來,王阿姨第一個開口。
「書雅,這次是你爸親自來的,你總該給個面子吧?」
我看向爸爸。
爸爸的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穿著一件舊夾克,整個人看起來比上次見面老了十歲。
「囡囡……」他站起來,聲音沙啞,「爸是來給你道歉的。」
「道歉?」
「爸知道當年對不起你。爸……爸沒用……」
他說著說著,眼眶紅了。
「囡囡,你阿姨生病了,小傑又沒工作……爸是真沒辦法了,才來找你……」
我看著他,心裡沒有半分波動。
「爸,您道歉,是因為現在需要我幫忙。如果您不需要我,您會來嗎?」
他愣住了,說不出話。
「你看看你!」王阿姨突然站起來,指著我,「你爸都跟你道歉了,你還想怎麼樣?我們是一家人!你就這麼見死不救嗎?」
「一家人?」
我看著她,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王阿姨,您把我趕出家門的時候,有把我當一家人嗎?」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還記著?」
「我8歲那年的事,我記一輩子。」
「你!」她氣得渾身發抖,「林書雅,你就是狼心狗肺!你爸養了你八年,你就這麼報答他?」
「夠了。」
我的聲音陡然冷下來。
「王阿姨,我再說一遍。當年是你把我趕出家門的,不是我自己要走的。當年是我爸選擇聽你的話,把我扔給姥姥的。這個選擇是你們做的,不是我逼的。」
我看向爸爸。
「爸,您養了我八年,我記得。但這八年,您也收了姥姥的撫養費,也享受了我媽留下的房子和存款。我欠您什麼?」
爸爸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姥姥養了我十一年,從8歲到19歲。她用她的退休金養我,用她的命養我。她去世的時候,您出了多少錢?兩千塊。」
「囡囡……」
「我大學學費是貸款的。我工作是自己找的。我現在的公司是我自己拼出來的。我不欠你們任何人。」
我轉向王傑。
「你想來我公司工作?可以。走正常招聘流程,憑本事進來。我可以給你機會面試,但錄不錄用,看你能力。我不會因為你是『我弟』就特殊照顧你。」
王傑低著頭,沒說話。
我轉向王阿姨。
「您生病了,需要看病。我可以借您五萬塊錢,寫借條,有借有還。但僅此一次。不要再來找我了。」
王阿姨的臉色變了。
「借?你讓我給你打借條?」
「對。有問題嗎?」
「林書雅!你怎麼這麼……」
「這是我的條件。」我打斷她,「接受就接受,不接受就算了。」
房間裡一片沉默。
最後,是爸爸開口了。
「囡囡……我們接受。」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認命了一樣。
「借五萬,打借條,以後……以後不會再來打擾你了。」
我點點頭。
「好。你們等著,我讓財務準備。」
二十分鐘後,借條簽好了,錢也轉了。
他們三個站在公司門口,準備離開。
王阿姨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王傑低著頭,始終沒看我。
只有爸爸,站在最後,回頭看了我一眼。
「囡囡……」
「嗯?」
「對不起。」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
「當年……是爸對不起你。」
我看著他。
他老了,真的老了。
背駝了,頭髮白了,眼窩深陷,像是一夜之間老了二十歲。
我心裡有一瞬間的觸動。
但只是一瞬間。
「爸,我接受您的道歉。」
我說。
「但這不代表我原諒您。」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
「我知道……」
「您走吧。」
他點點頭,轉身離開了。
我站在公司門口,看著他們三個人的背影越走越遠。
王阿姨走在最前面,腳步很快,像是在逃。
王傑跟在後面,始終低著頭。
爸爸走在最後,步履蹣跚,像一個徹底被打敗的老人。
那天陽光很好,照在他們身上,卻讓他們的影子看起來格外單薄。
我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直到他們消失在街角。
9.
他們走後,我以為一切都結束了。
但事情還沒完。
一個月後,王傑真的來參加了公司的面試。
我沒有干預。
讓HR按正常流程走。
兩輪面試下來,他沒過。
不是我針對他,是他的能力確實不夠。
HR跟我彙報的時候說:「林總,那個應聘者王傑,基礎能力不行,溝通表達也一般,簡歷上的工作經歷都是打雜的活兒,沒什麼拿得出手的項目經驗。」
我點點頭:「按流程處理吧。」
王傑收到拒信的那天,給我打了一個電話。
「姐,是不是你故意不讓我過的?」
我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王傑,HR的評估你可以去問。面試錄像也可以調出來看。你覺得是我針對你,還是你自己能力不夠?」
電話那邊沉默了很久。
「姐,我知道我不行……但我真的需要這份工作……我媽還在生病……」
「那你應該去提升自己的能力,而不是指望我開後門。」
「可是……」
「王傑,我可以給你一個建議。」我打斷他,「去學點技能,運營也好,設計也好,什麼都行。等你有能力了,再來應聘。這次面試不過,不代表永遠不過。」
電話那邊又沉默了。
「我明白了。」他的聲音有些啞,「謝謝姐。」
「不用謝。」
我掛了電話。
後來聽說,王傑真的去報了個培訓班,學電商運營。
半年後,他沒有再來我們公司應聘,而是去了另一家公司,從實習生做起。
聽說乾得還可以。
我沒有聯繫他,他也沒有再聯繫我。
但我知道,他應該是想通了。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沒人能替你走。
10.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我的公司越做越大,從二十幾個人擴展到了一百多人。
我搬進了更大的辦公室,買了更好的車,生活看起來越來越好。
但我心裡知道,有些東西,一直沒有放下。
有天晚上,我加完班回家,路過一家超市。
門口有個小女孩,七八歲的樣子,扎著兩個馬尾辮,站在貨架前看一個粉色的書包。
她的眼睛亮亮的,充滿了渴望。
旁邊站著一個中年女人,大概是她媽媽。
女人拉著她的手說:「走了,那書包太貴了,買不起。」
小女孩的眼裡閃過一絲失落,但還是乖乖地跟著媽媽走了。
我站在那裡,看著那個粉色書包,突然想起了自己。
8歲那年,我被趕出家門的那天晚上,我也拖著一個粉色的行李箱。
那是我媽的。
那時候的我,和這個小女孩一樣大。
我走進超市,把那個粉色書包買了下來。
然後追上那對母女,把書包遞給小女孩。
「送給你。」
小女孩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
「姐姐?」
「拿著吧。」
女人也愣住了,連忙推辭:「不行不行,這怎麼好意思……」
「沒關係。」我笑了笑,「我小時候也很想要一個粉色的書包,但是沒人給我買。現在我有能力了,想讓其他小朋友開心一點。」
小女孩接過書包,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眼睛裡閃著光。
「謝謝姐姐!」
「不客氣。」
我轉身離開。
走出超市的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心裡輕了很多。
好像有什麼東西,終於釋放了一點。
11.
兩年後的一個傍晚,我收到了一封信。
是爸爸寄來的。
地址是老家。
我愣了一下。
當年我拉黑了爸爸的電話,換了兩次手機號,以為他們再也聯繫不上我了。
沒想到他居然通過寄信的方式找到了我。
信很長,整整寫了五頁紙。
是爸爸親手寫的,字跡歪歪扭扭,有些地方還有塗改。
我坐在沙發上,一字一句地看完了那封信。
信的內容大概是這樣的:
"囡囡,爸知道你不想見我,也不想接我電話。但爸有些話,想跟你說。
"你阿姨去年走了。肝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晚期了,只撐了三個月。
"走之前,她跟我說了很多。她說她這輩子對不起兩個人,一個是小傑,一個是你。她說小傑被她慣壞了,什麼都不會。你被她趕走了,這些年一個人吃了多少苦,她都知道。
"她說她後悔了。但她知道,後悔也沒用了。
"囡囡,爸也後悔。當年爸應該保護你的,但爸沒做到。爸是個沒用的人,只會聽別人的話,把自己的親閨女推出去。
"這些年,爸一直想跟你道歉。但爸不知道怎麼說,也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聽。
"囡囡,爸不求你原諒。爸只想讓你知道,爸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年沒有把你留下來。
"你姥姥是個好人。她把你養大,替爸盡了做父親的責任。爸欠她的,這輩子還不清了。
"囡囡,爸老了,身體也不太好了。爸不求你回來看我,只求你過得好。
"你有自己的事業,有自己的生活,爸很欣慰。
"囡囡,活好自己。別像爸一樣,活成一個窩囊廢。
「爸 敬上」
信看完了,我坐在沙發上,發了很久的呆。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了下來。
不是因為感動。
是因為……
二十多年了,終於有人跟我說了一句「對不起」。
不是為了求什麼,就是單純的道歉。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原諒?我做不到。
不原諒?好像也沒那麼恨了。
最後,我拿起筆,寫了一封回信。
只有一句話:
「我收到了。我會好好活著。你也保重。」
寄出去的那一刻,我心裡那塊壓了二十多年的石頭,好像終於徹底放下了。
12.
後來的日子,我過得很平靜。
公司越來越好,我也交了男朋友,是個老實人,在網際網路公司做技術總監。
他知道我的過去,沒有評價,只是抱著我說:「以後我陪你。」
我們訂婚那天,我給爸爸寄了一張請帖。
不是原諒,只是……覺得應該讓他知道。
婚禮那天,爸爸沒來。
但他託人送來了一封信和一張銀行卡。
信上只寫了一句話:
"囡囡,爸不方便去,怕給你添亂。這是爸這些年攢的錢,不多,十萬塊。算是爸給你的嫁妝。
「囡囡,幸福。」
銀行卡我沒收。
讓人送了回去。
我不需要他的錢。
但那封信,我收下了。
那天晚上,我站在陽台上,看著窗外的夜景,想起了很多事。
8歲那年被趕出家門的夜晚。
姥姥抱著我哭的樣子。
大學四年一邊打工一邊讀書的日子。
姥姥去世時我跪在病床邊的夜晚。
二十多年,彈指一揮間。
我從那個被趕出家門的小女孩,變成了今天的自己。
有公司,有房子,有愛我的人。
這一切,都是我自己拼出來的。
姥姥說過:「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我做到了。
姥姥,你看見了嗎?
我終於活成了你期望的樣子。
窗外的燈火輝煌,映照著我的臉。
我笑了。
不是苦笑,是發自內心的笑。
那天我終於明白,過去的事,不是用來恨的。
是用來提醒自己,以後要怎麼活的。
我沒有120萬的嫁妝。
但我有姥姥給我的愛,有自己拼出來的事業,有一個真心對我好的人。
這些,比任何嫁妝都珍貴。
故事的結尾,沒有大團圓。
爸爸還住在老家,我偶爾會寄點東西過去。
王傑在外地工作,聽說乾得不錯,結婚了,有了孩子。
我們很少聯繫,但也不再是仇人。
生活就是這樣。
不是所有的傷都能癒合。
不是所有的恨都能釋懷。
但我學會了一件事——
放過別人,也放過自己。
過去的二十多年,我活在怨恨和不甘里。
現在,我想活在陽光里。
姥姥在天上看著我。
她一定希望我快樂。
我會的,姥姥。
我會替你,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