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配住這間房。」
繼母站在門口,手裡拎著我的書包。
我8歲,剛放學回家,發現我的房間門鎖換了。
「這屋以後是小傑的。」繼母把書包扔到我腳邊,「你去姥姥家住。」
我看向爸爸。
爸爸低著頭,沒看我。
「爸……」
「聽你媽的。」
那天晚上,我拖著行李箱,站在姥姥家門口。
姥姥開門看見我,愣了三秒,然後抱著我哭了。
1.
2003年,我8歲。
那年夏天,爸爸再婚了。
新媽媽姓王,帶著一個6歲的兒子,叫小傑。
婚禮那天,王阿姨穿著紅裙子,笑得很甜。她摸著我的頭說:「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叫我媽媽。」
我喊了。
「媽媽。」
她笑著應了一聲,轉頭去抱小傑。
我以為這就是新生活的開始。
我媽走得早,我兩歲的時候她就不在了。姥姥說,媽媽生我的時候傷了身體,後來一直沒養好。
這些年都是姥姥幫著帶我,爸爸一個人上班,顧不上太多。
現在家裡多了一個媽媽,我想,以後應該會不一樣了吧。
確實不一樣了。
婚後第三天,王阿姨把客廳的全家福換了。
新照片里,有爸爸、她、還有小傑。
沒有我。
我問爸爸:「為什麼照片里沒有我?」
爸爸說:「下次拍的時候加上你。」
下次是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家裡的東西開始一點點變了。
小傑的玩具越來越多,堆滿了客廳的角落。
我的玩具被收進了儲物間,說是「太占地方」。
王阿姨每天給小傑做好吃的,紅燒肉、糖醋排骨、可樂雞翅。
我呢?
「你不挑食,什麼都能吃。」
那時候我不懂什麼叫區別對待。
我只是覺得,為什么小傑可以吃兩個雞腿,我只能吃一個?
為什么小傑可以晚睡看動畫片,我必須八點上床?
為什么小傑犯了錯,王阿姨只是說「孩子小不懂事」,我打碎一個杯子,就要罰站兩小時?
我問爸爸。
爸爸說:「你大一點,要懂事。」
我大一點?
我才8歲。
那年秋天,事情發生了變化。
小傑要上小學了。
王阿姨說,小傑需要一個安靜的學習環境。
我的房間朝南,光線好,安靜。
小傑的房間朝北,靠著馬路,太吵了。
「讓小傑住你那間,你搬到北邊去。」
我不想。
那是我從小住的房間。牆上還貼著我媽留給我的那張照片。
「不行。」我說,「那是我的房間。」
王阿姨的臉沉了下來。
「我跟你說話呢,你什麼態度?」
我看向爸爸。
爸爸還是那句話:「聽你媽的。」
那天晚上,我被迫搬到了北邊的小房間。
8平米,一張床,一張書桌,連窗戶都是壞的,關不嚴,冬天漏風。
我把媽媽的照片小心翼翼地貼在新房間的牆上。
這是我唯一的堅持。
但事情沒有結束。
一個月後,王阿姨又找到了新的理由。
「這房子總共就三間臥室,我和你爸住主臥,小傑住你那間……你住哪兒都擠得慌。」
她頓了頓,換上一副「為你好」的表情。
「我看,你不如去你姥姥家住。姥姥一個人也孤單,你去陪陪她,多好。」
我愣住了。
「什麼意思?」
「就是讓你去姥姥家住。」王阿姨說得理直氣壯,「也不是不讓你回來,過年過節可以回來嘛。」
我看向爸爸。
爸爸坐在沙發上,眼睛盯著電視,一言不發。
「爸,你說話啊。」
爸爸的喉結動了動。
「聽你媽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一夜沒睡。
第二天放學,我發現我房間的門鎖換了。
鑰匙在王阿姨手裡。
「你的東西我都收拾好了。」她把一個行李箱推到我面前,「你姥姥今天來接你。」
我看著那個行李箱,20寸的,粉色的,是我媽以前的。
裡面裝著我所有的衣服和課本。
我看向爸爸。
爸爸站在客廳,手裡端著茶杯,沒看我。
「爸。」
他沒應。
「爸,你不要我了嗎?」
他終於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有愧疚,有無奈,但更多的是躲避。
「你姥姥會照顧好你的。」他說,「爸爸每個月給你打生活費。」
我沒有哭。
8歲的我,站在客廳中間,看著這個我生活了8年的家,突然覺得很陌生。
王阿姨靠在門框上,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小傑從我的房間裡探出頭,手裡拿著我的那個小熊檯燈。
「媽媽,這個燈好看!」
「喜歡就留著。」
那是我媽留給我的。
我想去搶回來。
但我沒有。
因為我知道,在這個家裡,我已經沒有資格「搶」任何東西了。
姥姥在門外等著我。
她看見我的瞬間,眼眶就紅了。
「外婆來了。」她蹲下來,抱住我,「跟外婆回家。」
我點點頭。
拖著那個粉色的行李箱,我走出了家門。
身後,門「咔噠」一聲鎖上了。
那天是2003年10月15日。
我永遠記得這個日子。
因為從那天開始,我再也沒有「家」了。
2.
姥姥住在城南的老小區,兩室一廳,60平米。
房子老舊,牆皮有些脫落,暖氣也不太熱。
但姥姥把最大的那間臥室收拾出來給我住。
「囡囡,這屋是你的了。」姥姥拉著我的手,「以後這就是你的家。」
我站在房間裡,看著乾淨的床鋪、新買的檯燈、還有書桌上那盆綠蘿。
姥姥一個人住,退休金每月1800塊。
這些東西,是她專門為我買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終於忍不住哭了。
不是因為委屈。
是因為姥姥。
姥姥年紀大了,身體不好,每天要吃三種藥。
她本來可以安安靜靜地養老,現在卻要照顧我。
「姥姥,對不起。」
姥姥抱著我,輕輕拍著我的背。
「傻孩子,說什麼對不起。你是姥姥的親外孫女,姥姥不照顧你,照顧誰?」
從那以後,我就住在了姥姥家。
日子過得很簡單。
早上姥姥送我上學,中午我在學校吃食堂,晚上姥姥做飯等我回來。
姥姥做的飯很香,雖然都是些家常菜,但比王阿姨做的好吃多了。
至少,每次吃飯的時候,我能吃到兩個雞腿。
爸爸說每個月會打生活費。
第一個月,打了800塊。
第二個月,打了500塊。
第三個月,沒打。
姥姥打電話過去問,那邊是王阿姨接的。
「大姐,不是我們不給。是家裡最近緊張,小傑要上輔導班,花錢的地方多。你讓孩子省著點花。」
姥姥氣得手都抖了。
「那是你兒子的親閨女!」
「親閨女是您在養嗎?」王阿姨的聲音涼颼颼的,「孩子在您那兒,吃您的住您的,您找我要錢,是不是不太合適?」
電話掛了。
姥姥坐在沙發上,半天沒說話。
我從房間裡走出來,看見姥姥在擦眼淚。
「姥姥,沒事的。」我蹲下來,握住姥姥的手,「我可以不要他們的錢。」
「傻孩子……」
「我不傻。」我抬起頭,眼睛乾乾的,「姥姥,我以後會掙錢的。我會養你。」
那年我8歲。
說這話的時候,我自己都不信。
但我記住了。
從那以後,爸爸的生活費就斷了。
偶爾會打來一兩次,三百、五百的,也沒個准數。
姥姥從不跟他們要。
她的退休金加上幫人縫縫補補掙的零花錢,勉強夠我們倆生活。
我知道姥姥省吃儉用。
她給我買的衣服是新的,她自己穿的都是十年前的舊衣服。
她給我吃肉,自己只吃青菜。
她捨不得開暖氣,晚上裹著兩床棉被睡覺。
我都看在眼裡。
但那時候的我太小了,什麼都做不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讀書。
我知道,只有好好讀書,以後才能讓姥姥過上好日子。
過年的時候,爸爸會打電話來。
「囡囡,過年回家來吃飯。」
回家?
那還是我的家嗎?
我不想回。
但姥姥說:「去吧,怎麼說也是你親爸。」
我回去了。
推開門的瞬間,我看見客廳裝了新燈,沙發換了新的,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
小傑穿著新羽絨服,在沙發上打遊戲機。
王阿姨從廚房探出頭:「回來啦?先坐著,飯馬上好。」
她語氣尋常,好像我只是一個來串門的親戚。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那是小傑去年穿過的舊外套,王阿姨過年前塞給我的。
「這衣服還新著呢,小傑不要了,你穿正好。」
我穿著小傑的舊衣服,站在這個裝修一新的家裡,突然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吃飯的時候,王阿姨把紅燒肉放在小傑面前。
「小傑多吃點,這是你愛吃的。」
我面前,是一盤炒白菜。
爸爸夾了一塊肉放到我碗里:「多吃點。」
一塊。
就一塊。
小傑吃了半盤,我只有一塊。
我低著頭吃飯,沒說話。
吃完飯,爸爸塞給我500塊錢。
「拿著,買點學習用品。」
500塊。
我看了眼客廳里的新電視機。
60寸,那時候至少要八九千。
還有小傑手裡的遊戲機。
還有他身上的新羽絨服。
還有他腳上的耐克鞋。
我把錢收下了。
因為姥姥需要。
「謝謝爸。」
爸爸拍拍我的頭:「好好讀書。」
那年過年,我只在那個家裡待了兩個小時。
吃完飯,我就走了。
王阿姨站在門口,客客氣氣地說:「下次再來啊。」
下次?
下次是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
走出小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客廳的燈還亮著,透過窗戶,我能看見小傑在沙發上蹦蹦跳跳,王阿姨和爸爸在旁邊笑著看他。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我轉過頭,走進了冬天的夜風裡。
那天,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
我被這個家拋棄了。
不是「暫住姥姥家」。
是拋棄。
3.
日子就這麼過去了。
小學、初中、高中。
我一直住在姥姥家。
姥姥把所有的愛都給了我,我能做的,就是好好讀書。
我成績一直不錯,初中全年級前十,高中考進了重點班。
每次拿成績單回來,姥姥都高興得合不攏嘴。
「我家囡囡真爭氣!」
那是姥姥最自豪的事。
逢年過節,姥姥會跟街坊鄰居說:「我外孫女成績好著呢,以後要考大學的!」
鄰居問:「她爸不管嗎?」
姥姥的笑容就會僵一下,然後說:「管,管的……每年過年都回來看她。」
每年過年。
是的,每年只有過年,我才會回那個家一次。
每次都是一樣的流程:吃頓飯,拿幾百塊錢,然後離開。
王阿姨對我的態度永遠是客客氣氣的,就像對待一個遠房親戚。
小傑對我的態度是無視,從頭到尾不跟我說話。
爸爸對我的態度是愧疚,但愧疚完了,什麼都不改變。
我習慣了。
也不再期待什麼了。
高二那年,我需要買一台電腦。
學校開了信息技術課,要求每個學生都會用電腦。
我沒有。
姥姥的退休金存了幾年,攢了三千多塊。她想給我買。
我不讓。
「姥姥,這錢留著養老。我去問爸爸要。」
那是我第一次主動給爸爸打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喂,囡囡啊,怎麼想起給爸打電話了?」
我深吸一口氣:「爸,學校要求買電腦,我需要三千塊錢。」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三千?」
「嗯。」
「最近家裡緊張,小傑要上高中了,正籌他的學費呢……」
我攥緊了電話。
「那能借我嗎?我以後還你。」
「囡囡,你怎麼說話呢?什麼叫借?爸爸又不是不給你,就是現在手頭緊……」
「那什麼時候不緊?」
「你怎麼跟爸說話的?」他的語氣有些不耐煩了,「你姥姥不是有退休金嗎?讓她先墊上,回頭爸爸給你補。」
回頭?
什麼時候是回頭?
小時候他說「下次」,現在他說「回頭」。
我等了十年,也沒等到「下次」。
「不用了。」我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我對姥姥說:「不用買電腦了,我可以去學校機房用。」
姥姥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我嘆氣。
第二天放學回家,我看見桌上擺著一台二手電腦。
是姥姥找人幫忙買的,花了一千五。
「不是新的,但能用。」姥姥擦著額頭上的汗,「你將就用著。」
我看著那台舊電腦,看著姥姥花白的頭髮,看著她越來越瘦的背影。
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姥姥……」
「別哭。」姥姥幫我擦眼淚,「姥姥能看著你考上大學,就值了。」
高考那年,我考了全校第三。
分數夠上省重點大學。
學費一年6000塊,加上住宿費和生活費,一年下來至少要兩萬。
姥姥的存款不夠。
我打電話給爸爸。
「爸,我考上大學了,學費一年六千。」
電話那邊,王阿姨的聲音插了進來。
「六千?你爸一個月工資才五千,小傑還在上高中呢,我們哪有那麼多錢?」
「那是我爸的電話,我跟我爸說話。」
「你爸的錢就是我們家的錢!」王阿姨的聲音尖銳起來,「你讀大學,找你姥姥要去!她養了你這麼多年,難道就不管你讀書?」
爸爸在旁邊說了句什麼,聲音模糊,聽不清。
最後,他接過電話,語氣疲憊:「囡囡,你先申請助學貸款吧。爸爸能力有限……」
能力有限。
我掛了電話。
那年夏天,我申請了助學貸款,貸款額度是8000塊。
剩下的,姥姥把壓箱底的錢都拿了出來。
「夠了。」姥姥數著那些零零散散的鈔票,「囡囡,你去讀書。姥姥等你回來。」
我收拾行李準備去學校的那天,姥姥送我到火車站。
她站在檢票口外面,不停地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