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理會他們,看向我媽:「有事嗎?」
我媽的表情很複雜,有驚訝,有惱怒,還有一點……也許是愧疚?
她沉默了幾秒,才低聲說:
「浩浩想報清大的體育類,我們過來看看。」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我,語氣複雜:「你……你還真的保送了。」
這句話不像疑問,更像一句遲來的確認。
或許她早就知道,只是從未真正放在心上。
林志華笑容有些勉強:
「陽陽真厲害,早知道是真的,我們就好好為你慶祝慶祝了。」
我媽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臉色沉了下來:
「你上次說的數學競賽……如果獲獎了,是不是對保送有幫助?」
我沒說話。
張浩慌了,拉著我媽的手臂:
「媽,我們先去諮詢那邊吧,時間快到了……」
林志華也趕緊打圓場:
「過去的事就別提了,陽陽現在不是挺好的嗎?咱們先辦浩浩的事。」
但我媽站在原地沒動。
她看著我的眼睛,聲音有些乾澀:
「那個競賽……是因為報名費沒及時交,才沒參加成嗎?」
張浩搶著說:「媽,那個競賽真的沒什麼用的,我同學參加了也沒拿到獎……」
「我問你了嗎?」我媽第一次用這麼重的語氣對他說話。
張浩眼圈立刻紅了。
林志華護住兒子:「張敏,你凶浩浩做什麼?他也是關心哥哥!」
我看著這場鬧劇,只覺得荒謬。
「是不是,重要嗎?」我問我媽,「反正現在我已經保送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陽陽,媽媽不知道那個競賽這麼重要……林叔他可能也是不懂……」
「他不懂?」我笑了,「張浩高二時參加那個全國青少年田徑賽,報名費加裝備費五千,你當天就轉給他了。那個比賽,真的比數學競賽更有用嗎?」
我媽怔住了。
林志華臉色發白:「陽陽,你怎麼能這麼比較?浩浩是體育生,那比賽對他升學很重要……」
「那我的競賽對我不重要嗎?」我反問,「還是說,在你們眼裡,只有張浩的前程是前程,我的未來就可以隨便耽誤?」
會場裡有人看過來。
我媽臉上掛不住,壓低聲音:「有什麼事回家說,別在這裡鬧!」
「家?」我搖搖頭,「那不是我的家。」
我轉身要走,我媽突然拉住我:
「陽陽,媽媽補償你。」
「你想要什麼?出國留學?媽媽供你!」
「不必了。」
我抽回手,「我想要的,從來不是這些。」
4.
那天之後,我媽開始頻繁聯繫我。
有時候是簡訊:「陽陽,今天路過你以前最愛吃的那家炸雞店,買了你喜歡的口味,要不要回來拿?」
有時候是電話:「你宿舍缺什麼嗎?媽媽給你送過去。」
甚至有一次,她直接到學校來找我,手裡拎著好幾個購物袋。
「這是最新款的手機,電腦我也給你買了最高配置的。」她把袋子往我手裡塞,「還有這些衣服,浩浩說現在年輕男孩都喜歡這些牌子……」
我看著那些logo,突然覺得很諷刺。
「媽,你知道我穿什麼尺碼嗎?」
她愣住了。
「你知道我喜歡什麼顏色嗎?」
「你知道我其實對電子產品沒什麼要求,只要能寫代碼就行嗎?」
她臉上的表情從期待,慢慢變成了茫然,最後是窘迫。
「我……我可以問……」
「不必了。」我把袋子推回去,「這些東西,留給張浩吧。」
她急了:「陽陽,媽媽是真的想對你好!以前是我忽略你了,我改,行嗎?」
「你怎麼改?」我看著她,「是把給張浩的愛分我一半?還是突然發現,原來你還有個兒子,也需要被關心?」
「媽,我不是三歲小孩了。我不需要你遲來的補償。」
她站在那裡,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可她已經五十歲了。
「那你要我怎麼做?」她聲音沙啞,「陽陽,告訴媽媽,我要怎麼做,你才肯原諒我?」
我沉默了很久。
「媽,你還記得我跟你走的那天,我爸對我說的話嗎?」
她搖頭。
「他說:『陽陽,你選了她,就別後悔。但你要記住,在別人家裡,你永遠是外人。』」
「我當時不信。我覺得你是我親媽,怎麼會是『別人』?」
「但這三年,我住在你的房子裡,花每一分錢都要經過你丈夫的審批,連買一本教輔都要寫申請說明用途。張浩可以隨便刷你的卡,而我連買雙襪子都要斟酌措辭。」
「我才明白,我爸說得對。在你和林志華、張浩組成的家裡,我確實是個外人。」
我媽眼眶紅了:「不是的,陽陽,你是我兒子,你怎麼會是外人……」
「那為什麼張浩的鞋櫃比我的衣櫃還大?」
「為什麼他的私教課一小時六百,而我想買本五十塊的習題集都要被駁回?」
「為什麼他過生日可以請全班吃飯,而我連參加競賽的五百塊都要不到?」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刀子。
我媽一句話都答不上來。
「媽,我不恨你。」我說,「你給了我戶口,讓我能在北京高考,這是我當初選擇跟你走的交易條件。你履行了承諾,我也付出了三年隱忍的代價。」
「現在我們兩清了。」
「從今往後,你好好做張浩的媽媽,我做張陽自己。」
5.
大四那年,我拿到了矽谷一家公司的offer。
臨走前去見了我爸,他再婚了,對方是個溫和的中學老師,對他很好。
他摸著我的頭說:「陽陽,爸爸對不起你,當年沒能給你更好的選擇。」
我搖搖頭:「爸,是我自己的選擇。」
「那你媽……」
「她上周來找過我,說要給我一筆錢,讓我在國外別太辛苦。」我說,「我拒絕了。」
我爸嘆了口氣:「其實你媽後來找過我幾次,問你喜歡什麼、需要什麼……她好像真的想彌補。」
「太遲了。」我說,「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就像那場數學競賽,就像那三年本該被珍視的時光。
臨行前,我還是去見了張敏最後一面。
她在公司樓下的咖啡廳等我,看起來老了很多。
「真的要走了?」她問。
「嗯,明天的飛機。」
她遞過來一張銀行卡:
「密碼是你生日。別拒絕,就當是……媽媽給你的立業錢。」
我這次接過了。
不是因為需要,而是因為我知道,如果我不接,她一輩子都會背著這個包袱。
「謝謝。」我說。
她眼圈又紅了:「陽陽,媽媽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沒在你最需要的時候,當好一個母親。」
「我也後悔過。」我誠實地說,「後悔為了一個戶口,放棄了和我爸在一起的最後三年。」
「但現在想來,也許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如果沒有那三年,我不會那麼拚命讀書,不會那麼早學會獨立,也不會……那麼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她哽咽了:「你比你媽強。」
我笑了笑:「媽,以後少熬點夜,注意身體。」
「你……還會回來嗎?」
「會啊。」我說,「北京是我家。」
只是這個「家」,不再是你給我的那個房子了。
飛機起飛時,我看著窗外越來越小的城市。
忽然想起了三年前那個拖著行李箱走進張家別墅的少年。
他那么小心翼翼,那麼渴望被愛。
現在他要飛走了,帶著一身傷痕,也帶著一身鎧甲。
手機震動,是張敏發來的簡訊:
「陽陽,媽媽把你以前的房間鎖起來了,裡面的東西都沒動。什麼時候想回來了,家永遠在。」
我看了很久,最終沒有回覆。
有些房間,鎖起來不是為了等待主人歸來,而是為了紀念曾經住過的人。
而我已經不在那裡了。
6.
拿到矽谷offer的第三個月,我在舊金山租下了第一個屬於自己的公寓。
窗外是金門大橋的輪廓,室內只有兩個行李箱———我所有的家當。簡潔,自由,像我一直渴望的那樣。
手機在凌晨三點響起,是國內的陌生號碼。
我按掉,它又響。
第三次時,我接了。
「陽陽哥……」張浩的聲音帶著哭腔和醉意,「媽媽……媽媽出事了……」
我坐起身,拉開窗簾。舊金山的夜燈火通明。
「什麼事?」
「她……她殺了林叔……」張浩抽泣著,「警察把她帶走了,公司也被查封了,家裡什麼都……什麼都沒了……」
我握著手機,安靜地聽著他的哭聲。
張敏的結局,我竟不覺得意外。
「哥,我該怎麼辦?我什麼都沒了……錢沒了,房子沒了,媽媽也沒了……」張浩語無倫次,「你能不能……幫幫我?借我點錢,我……」
「我幫不了你。」我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是尖銳的哭喊:「你怎麼這麼冷血!我們是一家人啊!」
「從來不是。」我平靜地說,「張浩,你十八歲了,該學會為自己負責了。」
掛斷電話後,我打開筆記本電腦,搜索國內新聞。
「張氏集團董事長殺夫案」已經上了頭條。報道很詳細:張敏發現丈夫林志華與前妻藕斷絲連,並轉移公司資產至境外帳戶,兩人激烈爭吵後,張敏用書房的重物擊中林志華頭部,致其當場死亡。
新聞附了一張張敏被押上警車的照片。她低著頭,頭髮花白,像個普通的老人,完全看不出當年那個在商界叱吒風雲的企業家模樣。
評論區里,網友們津津有味地分析著豪門恩怨,猜測著財產去向,順便挖出了張浩體育測試成績不達標、連體育類大專線都沒過的舊聞。
「寵出來的小少爺,這下真成普通人了。」
「活該,天道好輪迴。」
「聽說還有個前夫生的兒子,早就脫離苦海了,聰明人。」
我關掉網頁,繼續修改第二天要提交的代碼。
有些人,有些事,就像已經結痂的傷口。
你不必再去撕開它,證明它曾經存在。
三個月後,我回國出差。
京市變了,又好像沒變。
胡同拆了不少,高樓多了更多。
我在中關村見了大學導師,她請我在學校旁的咖啡館小坐。
「你媽的案子,下個月開庭。」導師小心地說,「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介紹律師。」
「不用了。」我攪拌著咖啡,「我不打算介入。」
導師嘆了口氣:「陽陽,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但畢竟她是你的母親……」
「李老師,」我打斷她,「您知道我這三年最學會的是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