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搖頭。
「是分清界限。」我說,「誰的事,誰負責。誰的罪,誰承受。」
正說著,咖啡館的門被推開,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走了進來。
張浩。
他變了太多。
曾經陽光健朗的身形變得有些佝僂,臉上帶著胡茬,身上是一件不合時宜的緊身T恤,在京市初秋的天氣里顯得單薄又廉價。
他也看見了我。
有那麼一瞬間,他眼中閃過猶豫,想轉身離開。
但最終,他還是走了過來,站在我們桌前。
「哥。」他聲音很輕,帶著討好的意味。
導師看了看我,識趣地起身:
「陽陽,我系裡還有個會,先走了。保持聯繫。」
她離開後,張浩在她剛才的位置坐下。
「我能……我能請你喝杯咖啡嗎?」他問,手在廉價的雙肩包里摸索著,掏出一個皺巴巴的錢包。
「不用。」我招手叫來服務員,「一杯熱美式,謝謝。」
張浩雙手捧著咖啡杯,像在汲取那一點點溫暖。
他的手上有不少繭子和細小的傷口,像是干粗活留下的。
「媽媽的案子……律師說,最少十五年。」他不敢看我,「家裡的資產都被凍結了,林叔轉走的錢追不回來……我連請律師的錢都沒有,現在用的是法律援助。」
「你住哪兒?」我問。
「朋友家。」他含糊地說,「有時候是……同事宿舍。」
我沒追問。
「哥,我知道我以前對不起你。」張浩的眼淚掉進咖啡里,「我不該搶你的東西,不該在媽媽面前說你壞話,不該……不該拖著你那五百塊報名費……」
「都過去了。」我說。
「你能原諒我嗎?」他抬起淚眼,「我現在真的……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我看著窗外匆匆的行人。
想起很多年前,張浩穿著新球鞋在客廳里轉圈對我笑:
「哥,你看媽媽給我買的新球鞋,帥嗎?」
那時我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手裡攥著剛被駁回的釘釘申請。
只能說:「帥。」
「張浩,」我收回視線,「我不恨你,但也不原諒你。有些事,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抹平的。」
他臉色白了白。
「我給你訂三天酒店。」我拿出手機,「三天時間,你去找工作,找住處,規劃你的人生。之後,我們不會再見面了。」
「哥……」
「我不是你哥。」我說得很平靜,「從你把我的競賽報名費拖到過期那天起,就不是了。」
7.
我在京市待了一周,白天開會,晚上見舊友。
沒有人提張家的事,大家默契地保持著距離感,這讓我感激。
臨走前夜,我鬼使神差地去了張家別墅所在的小區。
別墅已經被查封,貼著封條。
庭院裡雜草叢生,張浩曾經最愛的籃球架早已銹跡斑斑。
透過落地窗,能看見裡面蒙著白布的家具,像一個個沉默的幽靈。
我站了很久,直到保安過來詢問。
「以前住這兒。」我說。
保安打量著我:「你是……張女士的大兒子?」
我點頭。
他嘆了口氣:「造孽啊。張女士之前多風光啊,怎麼就……唉。你弟弟前幾天也回來過,在門口站了好久,被我們勸走了。」
「謝謝。」我說。
轉身要走時,保安叫住我:「對了,有你的東西。物業收拾出來的,一個小箱子。」
他領我去物業辦公室,拿出一個紙箱。箱子上寫著我的名字,是張敏的筆跡。
我抱著箱子回到酒店,打開。
最上面是一本相冊。
我七歲生日,張敏把我扛在肩頭,爸爸在一旁笑著拍照。
十歲,我拿著奧數獎狀,她驕傲地摸著我的頭。
十三歲,我們一家三口在遊樂園,我手裡拿著融化了的冰淇淋,笑得沒心沒肺。
離婚後的照片,一張都沒有。
相冊下面,是一個鐵盒,裡面裝著零零碎碎的東西:
我小學時送她的母親節卡片,初中成績單的複印件,高中錄取通知書的照片……
還有一封信。
「陽陽,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媽媽已經不在了,或者沒法親口跟你說了。」
「這箱子裡的東西,是我這些年偷偷留的。林志華不喜歡我保留以前的記憶,所以我把它們藏在書房暗格里。」
「媽媽這輩子,最後悔兩件事。一是和你爸離婚時,為了爭口氣,非要搶你的撫養權。二是把你接回來後,因為怕林志華不高興,因為浩浩更會撒嬌,就忽略了你。」
「我知道那五百塊報名費的事。後來浩浩說漏嘴了,說林志華是故意拖到過期的。我想找你談談,但每次話到嘴邊,又不知道怎麼開口。我怕承認自己錯了,怕面對自己是個失敗的母親。」
「陽陽,媽媽不求你原諒。我只希望你知道,在媽媽心裡,你一直是我最驕傲的兒子。你的每一次成績,每一次進步,我都知道。你在圖書館打工,做家教,接項目,我也知道。我偷偷去看過你,很多次,只是沒敢讓你看見。」
「這張卡里有一百萬,是我用私房錢開的帳戶,林志華不知道。密碼是你生日。不多,但應該夠你出國初期用。」
「陽陽,飛吧。飛得越高越好,越遠越好。別回頭,別像媽媽一樣,被鎖在過去的牢籠里。」
信紙上有幾處水漬暈開的痕跡,不知道是寫的時候落的淚,還是歲月的潮氣。
我拿起那張銀行卡,很輕,又很重。
第二天,我把這一百萬,連同一封簡短的信,寄給了張敏的辯護律師。
「請用這筆錢為她請最好的律師,減刑也好,改善獄中條件也罷。餘下的,等她出獄後給她養老。」
「不必告知她錢是我出的。就說,是匿名捐助。」
飛機再次起飛時,我刪掉了手機里所有張家的聯繫方式。
有些鎖鏈,需要自己掙脫。有些牢籠,需要自己走出。
8.
五年後,我在矽谷的創業公司被收購,登上科技版頭條。
記者採訪時間我:「張先生,你的人生堪稱逆襲典範。是什麼支撐你走到今天?」
我想了想:「是早早明白了,人生只能靠自己。」
那篇報道寫得煽情,把我塑造成一個從豪門恩怨中涅槃重生的男性傳奇。
我讀著只覺得諷刺———
他們不知道,真正的涅槃,不是從深淵爬回山頂,而是學會在深淵裡也能呼吸。
期間,我斷斷續續聽到張浩的消息。
他果然沒上大學,輾轉於京市各個健身房和工地,跟著不同的「包工頭」。
有段時間,他在一個短視頻平台做健身教練,靠著「落魄少爺」的人設賺了些打賞,買了名牌鞋,在社交媒體上曬所謂的成功學。
直到去年,他跟人合夥開健身房,被合伙人捲款跑路,欠了一身債。
有好事者挖出他的身世,舊事重提。
張浩消失了幾個月,再出現時,在另一個平台賣蛋白粉,身材走樣得認不出來,說著誇張的廣告詞,眼神空洞。
我沒有聯繫他。
就像當年說的,我們不會再見面了。
今年春天,我回國談一個合作項目。
在京市機場,一個熟悉的身影拖著清潔車走過。
是張浩。
他穿著保潔公司的制服,頭髮剃得很短,面容滄桑,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他沒看見我,專心擦拭著垃圾桶,動作熟練而麻木。
我站在原地,看了他一分鐘。
然後轉身,走向另一個方向。
我們走向了不同的人生,像兩條交叉後的直線,朝著相反的方向無限延伸。
沒有對錯,只有選擇。
項目談得很順利,我多留了兩天,見了幾個投資人。
最後一天,我去了監獄。
張敏還有八年刑期。
她瘦了很多,背有些駝,但眼神清明。
看到我時,她愣住了,然後眼眶迅速紅了。
「陽陽……」她聲音哽咽。
我們隔著玻璃拿起電話。
「過得好嗎?」她問。
「很好。」我說,「公司發展順利,剛在灣區買了房子。」
她點頭,眼淚掉下來:「好,好……媽媽為你高興。」
沉默了一會兒,我問:「你怎麼樣?」
「還行,在學編織。」她扯出一個笑容,「出獄後,也許能開個小店。」
又一陣沉默。
「浩浩……」她艱難地開口,「他來看過我兩次,後來不來了。聽說他過得不好……」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我說。
她看著我,眼神複雜:「陽陽,你變得……很強大。」
「被迫的。」
探視時間快到了,我準備掛電話。
「陽陽,」她急急地說,「那筆錢……律師說是匿名捐助,但我知道是你。」
我沒承認,也沒否認。
「謝謝你。」她淚流滿面,「不是為錢,是為你還願意見我。」
我放下電話,起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張敏還坐在那裡,看著我的背影,像個迷路的孩子。
但我已經不能,也不會,再回去牽她的手了。
9.
回矽谷的飛機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十四歲的自己,站在張家別墅門口,拖著一個小小的行李箱。
天在下雨,我按響門鈴。
林志華開門,笑容得體而疏離:
「陽陽來了?快進來,你弟弟在打遊戲,小聲點。」
夢裡,我走進去,別墅很大,很華麗,也很冷。
我看見那個十四歲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把行李箱放在角落,對著鏡子練習微笑,練習說「謝謝林叔」,練習在釘釘申請里寫出無可挑剔的理由。
我看見他深夜在檯燈下做題,聽見隔壁張浩的遊戲音效和笑聲。
看見他攥著手機,盯著那個始終沒有被通過的報名費申請,眼淚無聲地掉在螢幕上。
然後我走過去,拍拍那個少年的肩膀。
他回頭,眼睛紅腫。
「忍一忍。」十四歲的張陽對自己說,「為了戶口,為了高考,忍過去就好了。」
「你會忍過去的。」成年的我對他說,「而且你會變得很強,強到不需要再忍任何人,任何事。」
他看著我,似懂非懂。
夢醒了,飛機正在穿越雲層。
窗外陽光刺眼,萬里無雲。
我打開電腦,開始寫下一份商業計劃書。
過去的幽靈偶爾還會造訪,但我已不再住在那裡。
我有自己的天空要飛翔,有自己的山峰要攀登。
而那些曾經鎖住我的,無論是華麗的牢籠,還是以愛為名的枷鎖,都已在身後,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小到終於,可以放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