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個月沒向媽媽要錢了。
她以為我終於學會做個乖兒子,大發慈悲發來消息:
「已經讓你林叔把報名費交上了,以後懂點事,別老想著騙家裡的錢。」
「我知道你爸現在不容易,但你既然選擇跟著我,就要跟我一條心。」
她說這話時還不知道,我已經把戶口遷走了。
沒人相信,表面是張氏集團少爺的張陽,衣櫃里所有衣服,全是爸媽離婚前買的。
整整三年,沒添過一件新衣。
私底下用的每一分錢,都要在釘釘上寫申請審批。
就連參加學校活動的服裝費,也要附上通知截圖和報價單。
所有支出必須經過繼父林志華的審核。
只因我媽總疑心我是「那邊的人」,覺得我會偷偷把錢轉給我爸。
可一個月前,我需要五百塊數學競賽報名費,林志華卻在釘釘上一次次駁回:
「理由寫得不充分。」
「為什麼非要參加這個競賽?」
「等月底統一批。」
等他終於點下「同意」,報名通道已經關閉了。
我媽不知道,我能忍這三年,只為京市戶口好考大學。
現在我被清大保送。
這個家,我也沒必要再待下去了。
1.
我把遷出戶口的複印件放在我媽面前時,她正看著林志華帶來的兒子張浩打遊戲。
張浩身上那件T恤我認識,上周在商場櫥窗里見過,標籤上印著四位數。
而我身上這件洗得發白的衛衣,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媽拿起那張紙,眉頭擰成了疙瘩。
我平靜地說:「戶口遷出去了,以後住學校。」
張浩的遊戲聲停了,他眨著那雙無辜的大眼睛:
「哥,你別賭氣呀,媽媽也是為你好。」
林志華端著果盤走過來,也附和道:
「陽陽,你媽掙錢不容易,現在浩浩學體育開銷大,我們都是一家人,要互相體諒。」
多熟悉的話術。
三年來,每次我想要什麼,都會聽到這樣的「體諒」。
「我不是在徵求同意。」我看著我媽,「我只是通知你。」
我媽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張陽,你翅膀硬了是吧?離了我,你連學費都交不起!」
「我已經保送清華了,學費全免。」
「至於生活費,我會自己掙。」
「保送?」她愣了下,隨即看向林志華,「有這事?」
林志華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自然:
「哎呀,陽陽怎麼不早說呢?」
「你看這事兒鬧的……不過保送也要花錢呀,北京物價那麼高……」
「我不需要你的錢。」
我打斷了他,「三年了,我在這個家每花一分錢都要寫申請、等審批,連買支筆都要解釋用途。」
「張浩卻可以隨便刷你的副卡,請全班同學喝奶茶。」
我媽不耐煩地揮手:
「浩浩年紀小,又是練體育的,需要補營養!你都多大了還計較這些?」
「我不計較。」我背起書包,「所以我走了。」
我媽顯然沒當真,在我轉身時還冷冷補了一句:
「行啊,有本事別回來求我!我看你能硬氣幾天!」
她以為我會像以前一樣,過幾天就低頭認錯。
就像上次我想買本競賽輔導書,被他以「網上都有盜版」駁回後,我還是忍著委屈,在釘釘上重新寫了一份更詳細的申請。
就像上上次我需要錢參加學校研學,林志華說「這種活動就是浪費錢」,我不得不去找班主任,請她幫忙證明這活動的必要性。
但現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如果一個月前,那五百塊報名費能及時到帳,也許我現在還會繼續忍耐。
可她沒有接我那通電話。
那天我在釘釘申請里寫:
「數學競賽報名今天截止,需500元報名費,附報名通知截圖及繳費頁面截圖。」
林志華回覆:「駁回。請說明參加此競賽的必要性及預期收益。」
我重新提交:「此競賽獲獎可獲得高校自主招生資格,對升學有幫助。」
他再次駁回:「預期收益不夠明確,請量化。」
第三次,我幾乎在哀求:
「老師催了,今天下午五點截止,能否先批?具體收益我會補充說明。」
已讀。沒有回覆。
四點半,他終於回了:
「剛問過浩浩,他說這個競賽含金量一般,建議把精力放在課內。先集中精力準備期末考試吧。」
我衝到書房找我媽,她正在接電話,擺手示意我等等。
電話那頭是張浩撒嬌的聲音:
「媽,我看中了一雙球鞋,下周比賽要穿……」
「買,喜歡就買。」
我媽笑得慈祥,「多少錢?兩千?沒事,媽媽轉你。」
我站在門口,等她掛了電話,才啞著聲音說:
「媽,競賽報名……」
她看了眼手錶:「這種小事找你林叔,我馬上要開會。」
「可是他……」
「陽陽,」她皺眉,「你要學會體諒,林叔管理這個家也不容易,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
那一刻,我知道,說什麼都沒用了。
2.
離開張家後,我沒有去找我爸。
三年前他哭著勸我別跟我媽走時,我說了很重的話。
現在我沒臉回去。
我在學校宿舍安頓下來,輔導員知道我的情況後,幫我申請了助學金和勤工儉學崗位。
圖書館老師拍著我的肩膀說:
「陽陽,你的事我聽說了。別怕,有困難跟老師說。」
當晚,數學老師把我叫到了辦公室。
「張陽。」她推了推眼鏡,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放在我面前。
我低頭一看,愣住了。
是數學競賽的報名確認單。
上面已經填好了我的個人信息,報名狀態顯示「已繳費」。
「周老師,這……」
「競賽委員會那邊,我幫你報上名了。」
周老師語氣平靜,但眼神里有我看得懂的關切,「報名費我先替你墊了,不用急著還。」
「謝謝您。」我聲音有些哽咽,「費用我一定會還的。」
從那天起,我開始了另一種生活:
早上六點起床,去食堂打工換免費早餐;上課、自習;晚上在圖書館整理書架,閉館後再做兩小時家教。
忙碌,但踏實。
不再需要寫那些可笑的釘釘申請,不再需要解釋為什麼要買一本教材、為什麼要交班費、為什麼要參加一場講座。
一個月後,我的手機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
「陽陽,我是媽媽。你林叔說你把他拉黑了?別鬧脾氣了,回家吧,你浩浩弟弟還挺想你的。」
我直接刪除了簡訊。
過了一會兒,電話響了,是我媽。
我接起來,她說:「張陽,你差不多得了。我讓林叔給你卡里打了兩千,夠你花一陣子了。周末回家吃個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看著電腦螢幕上剛寫完的代碼。
———這是我接的第一個外包項目,報酬三千塊。
「不用了,錢你自己留著吧。」我說,「我不會回去了。」
「你!」她壓著火氣,「你現在在哪兒?我讓司機去接你。」
「我在我該在的地方。」我掛了電話。
幾分鐘後,張浩發來一條微信:
「哥,你別生媽媽氣了,她其實很關心你的。林叔也是為你好,怕你亂花錢養成壞習慣。你快回來吧,我新買了好多球鞋,分你一雙呀。」
還附了一張照片:他的鞋櫃,琳琅滿目,燈光璀璨。
我保存了截圖,回覆:
「留著你自己穿吧。畢竟你爸說了,練體育的需要裝備,需要行頭。」
「而我,早就習慣穿舊衣服了。」
張浩很快回復了一串哭泣的表情:
「哥你怎麼這樣說我……媽媽知道了會傷心的。」
果然,我媽的電話又來了。
這次她的聲音帶著怒意:
「張陽,你怎麼跟你弟弟說話的?浩浩好心關心你,你就這態度?」
「他真是好心嗎?」我問,「媽,你知道我數學競賽報名費被拖到過期的事嗎?」
她頓了頓:「什麼競賽?林叔說了,那個競賽沒什麼用……」
「那你知道我這三年,連買雙襪子都要在釘釘上寫申請嗎?」
「那……那是為了培養你的理財觀念!」她聲音提高,「你現在是怪我?我供你吃供你穿,還供出錯了?」
又是這樣。永遠是這樣。
我累了。
「算了。」我說,「你永遠覺得你們是對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她像是軟了語氣:
「陽陽,媽媽也是為你好。這樣,以後你的生活費我讓財務每月直接打給你,不走釘釘了,行嗎?」
「還有,你不是保送了嗎?想要什麼獎勵?手機?電腦?媽媽給你買。」
「浩浩下個月生日宴,你也回來吧,都是一家人……」
我閉上眼睛。
你看,她永遠不明白。
她以為我在鬧脾氣,在討要更多關注、更多物質。
「媽。」我打斷她,「我不需要新手機,也不需要參加生日宴。」
「我只需要你明白:我要離開這個家,不是一時衝動,是蓄謀已久。」
「從三年前,我爸哭著求我別走,而我為了北京戶口選擇跟你時,我就知道這是一場交易。」
「現在交易結束了。」
3.
再次見到我媽,是在清華的招生諮詢會上。
我作為志願者幫忙引導,穿著簡單的白T和牛仔褲———用我自己賺的錢買的。
她帶著張浩和林志華出現在會場,張浩正在申請體育特長生。
看到我時,我媽明顯愣住了。
張浩先開口,聲音甜甜的:
「哥?你怎麼在這裡呀?是來做兼職嗎?」
林志華打量著我身上的志願者T恤,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但嘴上還是溫和:
「陽陽,這麼久沒見,怎麼在這裡幫忙?是不是學習不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