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讓他痛苦的是,趙蘿蕤在那段時間精神崩潰,住進了安定醫院。
他心愛的妻子,那個翻譯了《荒原》的才女,那個傲視群雄的燕大校花,在接連不斷的打擊下,患上了精神分裂症。
此後的歲月,趙蘿蕤的病情時好時壞,始終沒有痊癒。
1966年,更大的風暴來了。
夫妻倆被趕出原來的住所,搬進一間破舊的車庫。他們收藏的明式家具被抄走,珍貴的書籍被焚毀。
陳夢家被揪出去批鬥,被罰跪,被毆打,被剃"陰陽頭"。
他曾經說過一句話:"我不能再讓別人把我當猴子耍。"
這是一個讀書人最後的尊嚴。
1966年8月24日,陳夢家第一次嘗試自殺,吞服了大量安眠藥。幸好被及時發現,搶救了回來。
但他沒有放棄。
九天後,9月3日,陳夢家趁家人不備,懸樑自盡。
這一次,沒有人能救他了。
他死的時候,趙蘿蕤正在另一個地方接受批鬥。一群年輕人扯著她的頭髮,用剪刀剪掉她滿頭的黑髮,然後用皮帶扣抽打她的身體。
她不知道,在那個時刻,她的丈夫已經永遠離開了她。
第二天,陳夢家的哥哥和趙蘿蕤的弟弟趕去處理後事,卻被等在那裡的人抓住,一起被剃了"陰陽頭",在院子裡遭到毆打。
沒有人為陳夢家收殮遺體。
他死後連骨灰都沒有留下。
趙蘿蕤後來回憶:"夢家死時連骨灰也沒有留下,所以我只能是在心裡悼念一番。"
這對曾經的神仙眷侶,就這樣天人永隔。
陳夢家死後,趙蘿蕤獨自生活了三十多年。
她始終沒有再婚。她和陳夢家沒有子女,只有一個人,守著那些回憶。
她的精神疾病一直沒有痊癒。有時候她會突然發病,歇斯底里地狂笑或痛哭。
1990年,七十八歲的趙蘿蕤重訪芝加哥大學。當她站在那些四十多年前丈夫研究過的青銅器前時,已是天人永隔,唯有無語凝噎。
1996年,中華書局與趙蘿蕤商談出版陳夢家的遺著《西周銅器斷代》。
聽到這個消息,八十四歲的趙蘿蕤先是歇斯底里地狂笑:"我又能拿稿費了!"
然後,她放聲痛哭。
那一刻,壓抑了三十年的悲傷,終於決堤而出。
1998年,趙蘿蕤在北京去世,享年八十六歲。
她終於可以和陳夢家團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