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給我滾出去!」
他看向我,臉色陰沉,是我從沒見過的冷然。
「滾,別讓我看見你。」
我真沒出息。
沒地方滾。
最後是張姨拉著我進了房間。
看,許安,這是別人家,生氣了想趕就能把你趕走。
裹在被子裡,我媽發來一條消息。
【死丫頭,儘快給我滾回來】
8
我媽沒那麼好。
不是刀子嘴豆腐心喊我回家。
而是謝家那個瘸子缺個老婆。
我恨我外公那麼多老戰友,老戰友又有那麼多孫子。
有個程硯還不夠,還有個謝昀。
我捶著床,一下一下砸到沒有力氣。
抬起臉來時,淚已經乾了。
謝昀有個好處,他無父無母,就一個老爺子很久前去世了。
這事是我媽聯繫謝昀本人張羅的。
他對我不反感,我對他沒感情。
也行。
行李,在打定主意那一刻就立馬收拾好了。
程硯推開門就看見房間裡散落的幾個小包。
他愣了一瞬,眉頭緊皺。
「你要走?」
我愣了一下,下意識否認。
「沒有,我收拾一下。」
程硯掃了一眼癟癟的包,沒懷疑。
下一刻,他低頭對上我明澄一片的眼,愣了一瞬。
程硯張了張嘴,沉默了兩秒。
半天抿了抿唇。
「剛才是我語氣不好。」
「張姨和我說了,阿月也問清楚不是你的問題,是她朋友惹的事。」
我頓住,反應了會。
真有意思。
我們十幾年的相處比不上江月一句話有分量。
我沒回話。
程硯掃我一眼,語氣彆扭。
「沒趕你。」
「不是要趕你走。」
拉下面子挽留已經是程硯最大的讓步。
我愣了愣,下意識搓了搓手指。
好半天,牽起一抹笑。
「知道了。」
知道了。
嘴上和解並沒有消除心裡的芥蒂。
我下意識開始和程硯保持距離。
我為了避開他,一大早出門。
夜晚,江月和程硯在客廳看電視,我就呆在房間。
明明在一個家裡,我竟然能做到一天和程硯見不到幾面。
好幾次,程硯看著我,張了張嘴沒說話。
直到在我第三次從飯桌上提前離開。
程硯徹底黑了臉,目光深沉地盯著我。
下一秒,湯勺被狠狠擲進湯碗里,湯水四濺。
對上我始終沒什麼表情的臉。
猛地一把掃開桌上的東西。
周圍的人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要給程爺爺打電話。
江月面色白了一瞬,又很快反應過來,她著急忙慌地拍著程硯的背。
可還是沒有拉住他。
「許安這回可闖禍了,少爺情況好不容易好點,搞成這樣,估計要捲舖蓋走人。」
場面一片混亂。
「程硯,別緊張,我在這裡。」
江月扶著程硯的手臂,語氣輕柔。
程硯竟然奇異地在他的安撫下平靜下來。
隔著人群。
程硯看向我,眼裡的東西濃稠到我看不明白。
9
所有人都看出我和程硯關係的變化。
程硯抗拒一個人毫不掩飾。
例如現在,我將早已準備好送給程硯的生日禮物提前放在他的房間門口。
我承諾陪他過生日,現在時間趕不上。
可程硯顯然誤會了。
他掃了一眼花里胡哨的包裝,扯了下唇。
「你這是什麼意思。」
「道歉的話,沒必要。」
「東西這麼丑,你也拿得出手?」
程硯小時候就這樣,性格彆扭、傲嬌,生氣的話很難哄。
要是之前,我可能會厚著臉皮哄他幾句。
可現在,我不太願意糾纏不清。
他從不會對江月甩臉色。
「送給你了,你怎麼處理都行。」
程硯臉上的笑意維持不住。
下一秒,他嘲諷笑笑,吩咐張姨把東西丟進垃圾桶。
我下意識摸了摸心口。
預想的痛意沒有出現。
我這個人感情來得快,去得也乾脆,哭一番之後,就又沒心沒肺沒事人一樣。
程硯站在原地良久,沒等到我說什麼。
他扯了扯唇,居高臨下看著我。
「你和阿月換一間房間。」
「和你住太近,我不太舒服。」
程硯看了看我。
「樓下的房間,你隨便選一間。」
說完,他像是失去了所有的耐心,甩著手走了。
10
江月當天晚上就收拾好了所有的東西。
她眼裡是掩飾不住的喜意。
看向我時,鼻子仰得很高。
「真把自己當主人了,你有什麼資格對我指手畫腳。」
江月一手指著我。
「你在他身邊待了那麼久,他的病還是一點沒好,你怎麼好意思賴在他家的。」
我掃她一眼,懶得繼續糾纏。
可她顯然不願意放過這個機會,一手攔住我。
「等會,什麼東西。」
她盯著我手裡的牛皮紙袋。
「這東西不是你出錢買的,是不是得留下來。」
江月一把奪過,袋子扯開露出裡面的東西。
禮服是兩年前生日程硯送我的,藕粉色的面料泛著一層柔和的光。
看得出送的人花了心思。
可現在程硯大概忘了,他站在二樓冷漠地注視一切。
我抬眼看了他好一會兒。
朝江月搖搖頭。
不行。
這是我的東西,哪怕以後我想處理掉它,也是我自己的事。
可江月不依不饒。
「怎麼?占便宜占習慣了。」
我拍開她的手。
「我花的錢是我正當掙來的薪水,這件裙子是別人送給我的禮物,是屬於我的東西,我占誰的便宜了?」
「你身上的衣服是從我衣帽間裡拿的吧。」
江月臉色一紅。
程家對我不錯,每個季度各種大牌的衣服不要錢似的往家裡送。
我用不上這麼多,大部分包裝都沒拆放在衣帽間裡。
江月來了之後,這些東西似乎順理成章都成了她的。
她到了程家就沒穿過重複的衣服。
「不問自取即為偷,你是手腳不幹凈成習慣了嗎?」
我抬了抬眼。
「東西是你的嗎?這都是程家出的錢,我為什麼不能穿?」
江月指尖用力,掐著我的手腕。
正當我準備推開她時。
一隻手橫在我們中間。
程硯一手護住江月的腰,低頭看她。
「沒必要爭,不過是條裙子,我明天讓他們送十條更好的。」
直到江月面上怒氣消散,露出滿意的笑,程硯都沒看我一眼。
盯著手上發紅的痕跡,和撕扯變形的破爛包裝袋,我吐出一口氣。
兩手一松,將東西丟在地上。
「說得沒錯,不過是一條裙子,沒什麼好爭的,你喜歡就送給你,我也不缺一條裙子。」
江月剛要伸手,突然發出一聲痛呼。
程硯面色突然變冷,看我的眼神發沉。
我直視他,大剌剌地。
「還給你了,既然是你的東西,你願意給誰就給誰,我沒意見。」
轉過頭,後頭傳來一陣摔打聲。
睫毛顫了顫,沒往那邊看。
這一晚,我沒睡著。
腦海里全是十八歲程硯朝我笑的臉。
11
離開程家這天,我沒碰見程硯。
一天前,謝昀給我發了條消息,說今天來接我。
我和他商量好了具體的時間。
離開前,正在糾結要不要打個招呼時。
手機響了一聲。
江月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條。
【愛是為我改變天性。】
配圖是程硯繃緊唇走在人群中的照片。
看得出他很不適應,可還是乖巧地幫江月提著購物袋。
江月很喜歡發朋友圈分享生活。
尤其來了程家以後。
珠寶、宴會、禮服,程硯幾乎要什麼給什麼。
盯著照片里人熟悉的眉眼,我短暫愣了一瞬。
隨即鬆了一口氣。
最後掃了一眼客廳。
這裡看不出一點我的生活痕跡了。
從前我坐著看書的地方,擺滿了江月的毛絨公仔。
我頓了頓,將脖子上的項鍊解下來。
小蘋果吊墜貼在我的心口,拿出來是溫熱的。
一路暢通走到大門口。
王叔攔住我,問我為什麼提著行李要搬家的樣子。
我笑著說以後不住這了。
他面色遲疑,問我要不要給程硯打電話。
「打什麼電話,沒看出這幾天少爺明顯不滿意她住在家裡嗎?」
說話的人我後來才認識。
是江月的媽媽。
她撇撇嘴。
「又不是程家的人,這麼多年白吃白喝也就行了,還真把自己當主人了,走了還要通知所有人嗎?」
王叔拉著她,示意她別說了。
江月媽媽不太服氣,卻又顧及我畢竟是程家的客人,翻了個白眼。
我正想說話。
手機滴的一聲響了。
是程硯。
【路上路過一家蛋糕店,有你喜歡的提拉米蘇,晚上帶給你。】
他總是這樣,反覆無常。
昨天還在生氣,今天不知道為什麼又要和好。
從前,我陪他玩賭氣的遊戲,樂此不疲。
此時,對上江月媽媽那張志得意滿的臉。
挺沒意思。
程硯一句話,誰都能踩在我的頭上。
【不用了,你和江月玩得開心。】
頓了幾秒,還是打算和他提一嘴搬家的事。
可信息加載轉了幾個圈,前面多了個鮮紅的感嘆號。
程硯把我拉黑了。
12
在逛商場的路上,程硯反反覆復翻了十幾遍手機。
明明沒有開靜音模式,手機卻安安靜靜,沒有一個來電。
程硯感到全身焦躁不安。
擁擠的人群和嘈雜的聲音令他煩躁。
鼻尖不是許安身上清清爽爽的沐浴露香氣。
空氣渾濁不堪。
蛋糕包裝袋在他指尖不斷摩擦。
還是買了。
許安既然已經低頭,那他得給她一個台階。
許安和他從小一起長大,應該知道他的脾氣。
她怎麼可以和他冷戰、不理他?
她怎麼能夠把他送給她的禮物送給別人?
是許安做錯了。
如果她回家向他道歉,他就勉為其難原諒她……
13
「安安,你能來幫幫我嗎?」
浴室傳來聲音,熟悉的稱呼令我愣了一下。
很快反應過來,跑過去。
謝昀穿著家居服狼狽地倒在門邊。
水汽將他的皮膚蒸得發紅。
他看見我,彎了彎眼睛,露出一個好看的笑。
「對不起,我什麼事也做不好。」
我沒說話。
伸手到他的肩膀下面,把他撐起來。
謝昀的腿不能動,可我每次扶他,意外感覺挺輕的。
「一米八五這麼輕嗎?」
話一出口,我才覺得說得不對。
謝昀卻好脾氣地笑笑。
「東西準備好了嗎?」
我愣了下,有些恍惚。
下個月,我要去國外讀大學了。
要是之前,我想都不敢想。
一個月後,謝昀來接我,我發了個「行」之後立馬就後悔了。
我討厭像踢皮球一樣在幾個地方輾轉。
謝昀找到我。
一身筆挺的西裝,姿態挺拔,眉眼深邃。
哪怕坐在輪椅上,也氣勢逼人。
見我的第一面,他眼底晃了晃,雖然在笑,看起來卻一點也不開心。
「許小姐嫌棄我是個瘸子?」
我本來還真有點。
不是嫌棄,是厭煩。
可是對上他的人,這些想法一點也沒了。
沒等我回話,他勉強扯了扯唇,將一封信遞給我。
是爺爺的字跡,他擔心自己去世後,爸媽不管我。
就拜託自己當年的老友謝家爺爺,關照我。
原本,我在程家過得好,謝昀沒主動找上門。
直到江月出現,我要被掃地出門的消息傳出來。
「娃娃親什麼的你不用放在心裡。」
謝昀安撫我,說結婚的事是開玩笑,還說爺爺給我留下了一筆錢,夠送我出國留學。
我承認,當他說出「你自己做主」的時候,我的心狠狠顫了一下。
在我不長的人生里,很少有我能夠自己做主的事情。
「嗯,準備好了,是下個月走吧?」
我朝他笑了笑,正準備把事情問清楚。
手機鈴聲突然響了。
「小安,你有時間能回來一趟嗎?」
語氣急促慌張、猶豫遲疑。
是張姨。
14
時隔一個月,我沒想到回到程家是這樣的場面。
雖然做了心理準備,眼前一片狼藉還是令我一驚。
飯菜被打落在地上,滿地湯汁。
張姨和其他幾個阿姨站在旁邊,臉色驚慌。
程硯一雙眼睛紅了,從我出現開始就一瞬不瞬地咬牙看著我。
張姨看見我,臉色一松。
「小安,你可算來了。」
「少爺也不知道怎麼了,這一個月都吃不下飯,心情也很糟糕。直到今天中午,桌上多了一盤清炒西蘭花,少爺突然就生氣了。」
我有些發愣,不喜歡西蘭花的不是程硯,是我。
因為顧及我,吃飯的時候很少做這道菜。
我沒理解,也不打算探究程硯為什麼因為這盤西蘭花生氣。
「少爺情況很差,我實在沒辦法,才給你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