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硯從一開始就沒有打斷張姨的話。
靜靜地看著我,似乎在等我反應。
我抿了抿唇,低頭避開程硯的視線。
「這種事情不用叫我,你們找江月就好,她有經驗。」
不知道哪句話說得不對。
從頭到尾都沒說話的程硯臉色一變。
一個月沒見,他的脾氣更壞了。
「不用叫你?你什麼意思,許年?」
「有必要發這麼大的脾氣?就和我吵個架,一個月不回家,我從前怎麼不知道你這麼硬氣呢。」
「張姨說了那麼多,你都沒有問一句,問我為什麼不高興,問我哪裡難受。」
「許安,你不打算管我了是不是!」
程硯眼睛越來越紅,聲音越來越大,到後來幾乎是指責、嘶吼。
程硯已經很久沒這麼失控過了。
小時候唯一一次發這麼大脾氣,也是以為我要走。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吃飯、不出門、不說話。
彆扭又驚慌。
那時候也是。
他紅著眼睛問我。
「許安,你不要我了是不是?」
當時我是怎麼說的。
我的心都要被揉碎了,牽住他的手告訴他:
「不會不要你。」
曾經的我,把程硯所有的彆扭和傲嬌當作兩人之間獨特的相處模式,他像一個沒有安全感又占有欲極強的小孩。
霸道地要占有我所有的關注。
我既驚訝又暗自欣喜他對我的依賴。
可這樣的關係一旦出現第三個人,性質就不同了。
程硯現在不是小孩,哭鬧不會解決問題。
「是的。」
語氣輕緩,抬眼認真看向他。
程硯顯然沒料到,怔了一瞬,眼底閃過驚慌。
似乎不明白我為什麼和以前不一樣。
怎麼不低頭,不小聲道歉哄他。
他呆了一會兒,暴怒的神色化作茫然。
好半天,才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語。
「你怎麼這樣……」
15
我離開程家那天,程硯全程紅著眼。
卻始終沒有上前。
就在我以為一切了結的時候,江月找上了門。
那天,她顯然因為程硯的反常而生氣。
可她沒有像往常那樣鬧起來。
只是咬著牙不甘心地看著我。
原來她也會審時度勢啊。
從前的驕縱都是仗著程硯對她的特殊。
如今看出程硯的情感鬆動,她也慌了。
江月看著我,眼圈泛紅。
前所未有的低姿態讓我意外。
「許安,你不喜歡程硯了對吧。」
語氣陳述肯定。
我眨了眨眼,沒反駁。
「我看出來了,你看他的眼神和以前壓根不一樣。」
她突然語氣急切,眼神炙熱。
「那你把他讓給我,不要再出現了好不好,這樣哪怕他找你,你不回頭,過一段時間他也就放棄了——」
「憑什麼?」
江月一愣,臉色微變。
「你不喜歡程硯,還要吊著他?」
我簡直驚嘆。
調整了下坐姿,好整以暇地看向她。
「昨天的情況,你已經看到了,現在不是我在糾纏他。」
我笑笑。
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惡意。
「如果我和他說,把你趕出來,我就回去,你說他會同意嗎?」
江月的臉色逐漸變白。
你看,她也不是那麼出淤泥而不染、視金錢如糞土。
來的時候,她那麼抨擊和指點的富貴。
如今卻生怕從手中溜走了。
「你!」
滾燙的咖啡飛濺,卻沒落在我的臉上。
一道挺拔的身影擋在身前。
是程硯。
他手背立馬紅了一片,卻沒感覺似的。
上下緊張地打量我。
幾天不見,他竟然顯得有幾分小心翼翼。
程硯放開手,看向我。
「是因為她嗎?如果你不喜歡,我讓她走。」
他都聽到了。
可他沒有發脾氣,沒有急不可耐地質問,只是安靜站在我面前。
乖巧又無措。
我愣了一瞬。
程硯從來沒有這麼乖巧過。
一個月的分離、多日的冷淡,他也察覺出了我態度的轉變。
曾經他別說受傷,皺了皺眉頭,我都緊張得不行。
可現在,我看了一眼他泛紅的手,語氣格外平靜。
「這是你的事,與我無關。」
程硯嘴角的笑意僵住,臉色漸漸變白。
他眼圈發紅,好半天憋出一句。
「別這樣,安安。」
16
我從來沒見過程硯這樣害怕的樣子。
他拉住我的手。
顯得執拗又無理取鬧。
「回家,我們回家——」
好像只要我回家,一切就能恢復原狀。
我還會和從前一樣待在他身邊,對他小心呵護,時時關懷。
「那不是我家。」
我甩開他的手。
程硯倒退兩步,看著空空的掌心,有些不可思議。
我第一次覺得程硯有些煩。
他喜歡江月,為了她不顧我的面子,不在乎我的心情,要把我趕出去。
現在我主動離開,他還有什麼不滿意呢?
「程家不是我的家。」
我重複道。
「在自己家裡,我不應該被逼迫道歉,也不會被人動不動訓斥威脅趕走,更不會連一間房間的自主權都沒有。」
曾經我也許也想把程家當作自己家。
可程硯的行為告訴我。
只要他不高興了,我隨時可能被趕走。
程硯想到什麼,臉色蒼白難看。
「那天我不是這個意思,許安,我從來沒想趕你走,我怎麼可能趕你。」
「我只是難過你說我是『怪胎』,我忍受不了。」
程硯的眼睛紅得不像話。
「所有人都可以說我是『怪胎』,你不行安安,你不能這麼想我。」
為什麼不行?
程硯理所當然地認為我應該包容他的一切,無條件地愛他。
可是,憑什麼?
他生氣就可以踐踏我的尊嚴,他道歉我就得和他重歸於好。
我臉色冷下去。
「不要這樣看我。」
程硯搭著我手臂的指尖顫抖。
「那天是我不對,我道歉。」
「你想怎麼樣都行,你不喜歡江月,我把她送走;你不喜歡道歉,我以後再也不發脾氣了,我會很聽話。」
江月臉色突然白了。
程硯看著我,目光真摯。
就像以前一樣。
16
離開之後的那個夜裡,我接到了程硯的電話。
為他專門設置的鈴聲在夜色里不停響著。
鍥而不捨。
我沉默良久,接通電話。
那邊空氣明顯凝滯一瞬。
很快程硯沙啞的聲音傳過來。
比起下午的時候,平靜低沉許多。
「你把項鍊落在家裡了。」
「你不要了?還是……打定主意準備和我劃清界限。」
「……」
我沒說話。
項鍊本身並不值錢,精品店買的東西。
小偷進程家隨手拿個杯都比它貴。
但是從前我很寶貝它。
它是程硯送給我的第一個禮物。
那天我捧著項鍊笑。
程硯卻惱怒地皺著眉,隨口罵我。
「沒出息。」
沉默沒在夜色中蔓延多久。
程硯率先打破沉默。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
我們之間的角色調換,需要他絞盡腦汁找話題。
「你現在很討厭我嗎?」
「所以不想看到我,不想回家,不想留下任何關於我的東西。」
我頓了頓。
眼前似乎又浮現很久以前,面對惡言時程硯恐慌發紅的眼。
「沒有。」
那邊呼吸明顯一滯。
「在這之前,我的一切幾乎都是程家給的,我沒資格討厭你。」
「後來,你讓江月住進來,喜歡誰親近誰,是你的自由,我雖然難過,但是依舊把你當朋友。」
「可是現在……」
我不知不覺牽了牽嘴角。
「如果你糾纏不休,我會討厭你。」
程硯是程家的命根子,只要他開心,程家可以付出一切代價。
我不知道謝昀因為爺爺輩的交情能為我做到哪一步。
我不敢冒風險了。
程硯那邊安靜了很久。
「……好。」
「我聽話,不要討厭我。」
17
我怎麼也沒想到程硯會出現在我的學校里。
他穿著黑色的外套,露出的脖頸和手腕蒼白得嚇人。
他背對著我,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身體不適應到微微顫抖,可卻固執地不肯移動。
我腳步一頓,愣了一會。
沉默地看了他一秒,正打算轉身。
突然,程硯似乎感受到了什麼,猛地轉過身。
視線相對的一瞬,程硯瞳孔微縮,下意識想躲。
我抿緊唇。
咖啡店裡,程硯的視線聚焦在我的臉上,好半天才開口。
「你瘦了。」
我低頭掃了一眼自己。
提前準備的時間不多,我英語不好,只好抓緊課餘的時間下功夫。
每天上課下課,忙論文作業,確實顧不上吃飯。
但是,程硯顯然不適合說這句話。
他瘦了太多了。
整個身體在原本合適的衣服里顯得晃蕩。
見我沒說話。
程硯的表情有些尷尬。他本來就話不多,不擅長找話題,所以現在顯得有些笨拙。
「我不是想糾纏你。」
「只是太想你了。」
端著咖啡杯的手一頓,我輕聲開口:
「你會習慣的。」
程硯的眼圈紅了。
「習慣不了。」
怎麼習慣不了?之前江月住進來的時候他不是適應得挺好的嗎?
見我表情不耐,程硯眼中閃過一絲無措。
「我沒想打擾你, 只是想看你一眼。」
「爺爺給我辦好了手續, 以後我會來這邊上學……」
「我沒時間管你!」
熟悉的程序激發了我某種防禦機制。
我幾乎是大喊出聲。
周邊人聞聲驚詫地望過來。
程硯似乎也沒想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臉色陡然一白。
他低下頭。
「沒有讓你繼續照顧我, 我知道你很忙, 我只是希望每天看到你。」
「在國內沒有一點關於你的消息, 我受不了。」
「你放心,我不會妨礙你——」
程硯強扯出一抹笑,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
「許安, 你怎麼這麼慢。」
謝昀不知道什麼時候控制著輪椅來到面前。
我掃了一眼他空蕩蕩的脖頸和單薄的外套, 皺了皺眉。
下意識開口。
「外面這麼冷,怎麼不加件衣服再出來, 感冒了怎麼辦。」
謝昀笑得溫和。
「急著來找你。」
程硯眼底浮現不可置信。
「他是誰?」
我沒說話, 下意識解下自己的圍巾, 套在謝昀的脖子上。
程硯呼吸急促起來。
守在隔壁桌的人立馬發現了他的情況,趕過來扶他, 卻被他甩開。
「別管我,我已經好了。」
後來我才知道, 程硯為了讓家裡人放心他過來上學, 接受了高強度的社會化訓練和心理療愈。
從前出門都要做心理建設的人,甚至能夠在程爺爺生病時, 獨當一面,協調好程家內外。
程硯抬頭看我, 也許想在我的眼裡找到一絲心疼或緊張。
可是沒有。
他眼神灰敗,整個人失去了力氣, 任由身邊的人將他扯開。
18
後來我沒在學校再見過程硯。
只是偶爾從校園穿行時,感受到一陣炙熱注視的目光。
可環視一周卻什麼也沒有。
看過不少法制新聞的我, 立馬升起了警惕意識。
這個自由國度的彪悍程度我是有所耳聞的。
從那所學校畢業後, 我作為優秀畢業生進了謝昀的公司。
成為了被他壓榨的牛馬之一。
忙碌高強度的工作使我的怨氣蓋過了對他的感激。
還好, 每月可觀的收入會及時撫平我狂躁的心情。
之後, 我也聽到過關於程硯的消息。
一次商業活動上, 我碰見他。
西裝革履、氣勢銳利,站在一眾老總中間⼀點也不違和。
他和之前完全不⼀樣了。
程硯似乎沒看見我, 上台分享經驗時掃過台下, 眼神沒有一瞬間停留。
我沒關注這些。
還沉浸在百年難得⼀次抽中⼤獎的震驚中。
旁邊也抽中新款手機的搭子,瞧了一眼我手⾥精美的包裝盒,倒抽⼀口⽓。
「我去,這次抽獎也太⼤⽓了。」
她嘖嘖兩聲,自顧自說起來。
「今年獎品是程氏準備的, 哼, 資本家富得流油。」
「只不過這程總倒挺奇葩的。」
「我表姐她媽媽的朋友在程家做保姆。」
「說程家有⼀間不讓住人的屋⼦,誰也不允許進, 有⼀回有個剛來的不知道規矩, 進去打掃了。」
「他回來發了好⼤脾⽓,直接把⼈解僱了。」
她故作高深。
「豪門⼤族⾥的事情, 深著呢。」
我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搭子是公司里出了名的消息靈通,但我沒想到她連公司外面的事也知道。
「你⼈脈也太廣了。」
我笑出來。
抬眼對上正好往下看的程硯。
嘴⻆一頓。
對⾯很快將目光移開。
回去的路上,搭⼦喋喋不休地和我分享八卦。
我捏著包包的肩帶, 抬眼看夜幕下川流不息的車和閃爍的路燈,內心平靜輕盈極了。
我工作做得不錯,謝昀說明年給我漲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