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硯愛上了保姆的女兒。
他界限分明,卻允許江月自由出入他的私人空間。
他內斂敏感,卻強忍著不適陪她去看演唱會。
所有人都明白,程硯不再需要我了。
所以在他不分青紅皂白讓我道歉,居高臨下地讓我讓出住了多年的臥室時。
我沒爭吵,只是默默收拾好了東西。
「祝你和江月玩得開心。」
程硯顯然沒料到我是這個態度,怔了一瞬,眼底閃過驚慌。
良久,才眼圈發紅,憋出一句。
「那天是我不對,我道歉。」
「你想怎麼樣都行,你不喜歡江月,我把她送走;你不喜歡道歉,我以後再也不發脾氣了,我會很聽話。」
「別這樣,安安。」
1
當我在程硯禁止外人踏入的書房裡看見江月的照片時。
就知道,程硯不需要我了。
江月出現的這兩個月,程硯的病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
他討厭人群,卻在上周咬牙陪著江月去了市中心逛街,陪她買了一大堆漂亮的衣服。
他界線感極強,卻允許江月隨意擺弄他的私人物品。
就在昨天,他竟然紅著臉問我:
「你也是女孩子,你覺得江月會喜歡我嗎?」
我愣在原地。
不可置信地抬眼,好半天才聽見自己艱澀的聲音。
「會的。」
可程硯盯了我一會,轉過頭。
「算了,我問你幹嘛,她和你不一樣。」
一句「她和你不一樣」砸在我心上,又重又疼。
它在提醒我。
小時候那個依賴我,與我親密無間的程硯消失了。
一切回到了原點。
程硯好不容易向我敞開的大門閉合了。
程家人也開始委婉催促著我離開。
程爺爺委婉問我以後什麼打算時,我捏著衣角的手一頓,好半天才笑著說:「回老家吧。」
2
程爺爺鬆了口氣,卻故作強硬挽留我,讓我下個月再走。
他考慮周到,想要我把程硯的生活細節和江月悉數交接完。
其實,他的憂慮是多餘的。
江月根本不需要像我一樣小心翼翼地關注程硯的生活細節。
小心試探討程硯喜歡。
程硯似乎註定會被江月這樣充滿生命力的女孩吸引。
江月從一開始就是特別的。
我第一次見她,是她替在程家做保姆的媽媽代班。
她乾了半天,先是和另一個阿姨發生衝突:「為什麼我媽媽負責的區域要大這麼多?」
又大喊大叫抱怨:「房子不就是用來住的嗎?一天掃這麼多遍幹嘛?」
後來是偷吃主人家的東西被發現。
面對張姨的責問,她正義凜然。
「我沒偷沒搶,在工作之餘喝瓶牛奶怎麼了?這麼大的家業這麼小氣,做老闆基本的格局要有吧……」
程硯有潔癖,有個專門的冰箱是不允許其他人隨便動的。
張姨氣得臉色漲紅,氣急說要辭退她。
江月終於面露驚慌,卻不肯低頭,她大喊一聲「不幹就不幹」丟下東西往外跑。
一頭撞上了程硯。
自尊像野草般堅韌的女主,孤僻冷漠出身高貴的男主。
如果男主不是我喜歡了七年的程硯。
我也許會挺樂意看到他們走到一起的。
那天江月紅著眼睛對程硯破口大罵。
向來討厭人觸碰的程硯,竟然沒生氣。
站了好一會兒,低頭看她。
當天晚上,他抿著唇,問我:「下午的女孩叫什麼名字?」
這是程硯第一次打聽女孩的名字。
我手一抖,那攪起風波的牛奶灑了大半杯。
3
事實證明我的想法是正確的。
江月出現後,我所積累的關於程硯冗雜的準則不再適用。
很快程家人發現了她對於程硯的不同。
順理成章留她在家。
一次她給程硯夾了帶香菜的東西。
我愣了一瞬。
程硯香菜過敏。
「他不能吃。」
嘴比腦子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江月笑意僵在臉上,好半天哦了一聲。
「我不知道……」
沒等她解釋,後面的話就淹沒在程硯吞咽的動作里。
「能吃。」
程硯的目光掠過我,落在江月身上。
是難以察覺的縱容。
我愣了一瞬。
程硯挑剔龜毛。
我第一次來程家時,曾試圖討好程硯。
飯桌上試探性給程硯夾菜,一旁大人樂得哈哈笑。
可程硯突然黑了臉,一把丟了筷子。
濺起的菜汁落在我臉上,我不敢動彈。
程硯有潔癖。
我自作主張的行為令他反感。
所以從那天開始,為了討好他,我咬著筆頭做了一頁筆記。
到今天已經有厚厚三百頁。
我花了七年的時間了解程硯的所有生活喜惡。
江月只用了兩個月告訴我,程硯也是能為人遷就的。
「抱歉,是我記錯了。」
我忘了人的喜好是會變的。
接下來我沒再多嘴,安靜吃飯。
程硯眸色深沉地掃了我一眼。
4
為了維護江月吃下香菜的結果是,程硯過敏了。
半夜,他敲響我的門,臉色蒼白。
程硯好看的臉皺成一團,語氣很輕:「安安,我難受。」
我心一緊。
什麼都想不到了,衣服顧不上換,扯著他要去醫院。
他沒動,過了幾秒,睫毛顫了顫。
「不算嚴重。」
「怎麼會不嚴重?你腦子壞了,之前你過敏在醫院躺了三天。」
我用了點力拉他,沒拉動。
程硯面色不自然。
「阿月知道了,她心裡會不舒服。」
扶著程硯的手僵住。
我從來沒見過程硯委屈自己,為別人考慮到這種程度。
要是十八歲的我一定會不管不顧,哪怕冒著程硯發脾氣的風險也要把他送去醫院。
可現在,不知道懷著什麼心情,我低頭錯開程硯的目光。
「好。」
我也學聰明了。
今天回收一點點,總有一天,就算程硯把江月捧到天上去,我也能心如止水。
5
沒有人發現程硯的異樣。
包括江月,程硯對她的縱容超出了想像。
竟然把朋友帶到了家,說是給程硯脫敏治療。
入眼是亂成一片的客廳和擺滿瓶瓶罐罐的廚房。
我愣了一瞬。
「我的媽,江月你男朋友家這麼有錢啊。」
「這一片都是別墅區呢。」
有人艷羨道。
江月沒解釋,微微揚了揚頭,眼底是掩飾不住的得意。
「這有什麼,你們儘管玩,冰箱裡有牛奶飲料,你們想喝就去拿。」
「進口的,太豪氣了。」
她朋友捧了一句。
我掃了一眼客廳里被隨意拿取的古董字畫,皺了皺眉。
「喂!那邊的幫我切盤水果過來。」
有人叫住我。
江月臉上閃過心虛。
她趕緊跑過來,不知道和朋友說了什麼。
那人鄙夷地看了我一眼,沒再喊我。
我本來不打算多管閒事,偏偏再次從房間走出來的時候,江月的朋友還沒走。
我聽見有人拿著手機,聲音很大。
「我搜到了,這別墅是 A 市首富程家,這麼有錢,誰知道靠什麼賺來的。」
我腳步一頓。
「等等……我靠,程家的少爺是個自閉症的怪胎。」
一群人笑起來,笑聲充斥在房子的每個角落。
江月面色發燙,沒反駁,估計是怕丟臉。
我想我還是不夠聰明。
笑聲中止在我一拳打到帶頭笑那胖子的那一刻。
他發出一聲痛呼。
江月來扯我,沒拉動。
我被那句「怪胎」刺激得雙眼發紅。
十三歲那年。
我才知道,驕傲矜貴如程硯也是會被人欺負的。
程硯是智商很高,可小時候目睹母親死亡的經歷使他嚴重躁鬱,不適應人群。
自閉、怪胎、啞巴。
少年們的惡意直白殘忍。
程硯一出場,他們眼神交匯,眼底流露笑意。
那天晚上程硯把頭擱在我的頸窩。
面容瓷白像娃娃般的少年滿眼通紅。
「安安,你也覺得我是怪物嗎?」
從小立志當程硯騎士的我,心都要碎了。
我抱住他的腦袋,語氣前所未有地認真。
「不是的,你聰明又好看,他們嫉妒你。」
如今程硯長大了,不會因為這些流言流露怯意。
可我怕他難過。
程硯回來的時候,我正把拉著我的江月推開。
我紅著眼睛,咬牙切齒地張著嘴要和他告狀。
可他看著我,眼神很冷。
冷得我有些認不出他。
「許安,你發什麼瘋。」
程硯第一次用這樣冰冷的眼神看我。
他一把扯過江月護在懷裡。
手肘砸在他們喝過的瓶瓶罐罐,尖銳的碎片粘著黏膩液體扎進皮膚。
通紅的血順著手臂流下來,好痛。
我呆呆地看著他。
程硯你個傻叉,我在替你出頭啊。
那天,我重重摔在地上。
跟著一起摔死的是我的心。
6
晚上,程硯提著醫藥箱敲開了我的門,面色不好看。
他掃過我劃開一道口子的手臂,抿緊了唇。
伸手過來,卻被我躲開。
程硯的手頓在半空,臉色有些沉。
「不麻煩了,我自己來吧。」
我沒忘記自己正寄人籬下,語氣客氣。
程硯的臉色更難看了。
一把抓過我的手,棉簽棒重重摁在傷口上。
直到我發出一聲痛呼,手臂上的動作輕了幾分。
「你和他們動什麼手,家裡不是有人嗎,傻不傻。」
程硯擰著眉,語氣責備。
我沒說話。
他之前不讓我插手江月的事,說怕會讓她難堪。
程硯似乎也意識到這點,睫毛顫了顫,最後語氣很輕地開口。
「安安,你別生我的氣。」
心裡泛酸。
我和程硯從小一起長大,不是沒吵過架。
他性格偏執脾氣大,我沒話語權,生氣了只能不理他。
可只要他道歉,我就止不住心軟和好。
但這次不一樣,爭吵不再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問題。
江月推開門看到程硯的瞬間,臉色變得很難看。
她站在門口,沒有一點侵犯他人隱私的自覺。
我討厭這種感覺。
一把推開了程硯。
程硯身子一個踉蹌。
目光停在我維持著推開姿勢的手上。
「程硯!」
江月氣急,跺著腳走了。
程硯抿了抿唇,看我一眼後,撒開了我的手。
我沒想到程硯最後會責怪我。
我起夜接水,聽到客廳江月和程硯的對話。
程硯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溫柔。
「可以帶朋友來的。」
「那你為什麼因為許安給他們甩臉色,搞得我好沒面子。」
程硯頓了頓,好半天嘆了口氣,小聲哄道。
「我明天讓許安給他們道歉行不行?」
聽見江月傲嬌地輕哼一聲。
我攥著杯子的手發緊。
呆呆站在原地。
夏日燥熱,我的身體卻一陣冰涼。
7
程家待不下去了,再住在下去我會被欺負死。
猶疑半天,我給我媽打了電話。
講清緣由,那邊劈頭蓋臉就是一陣怒罵。
「你怎麼這點用都沒有,跟了人家這麼多年,現在人家說踹就把你踹了。」
「你弟馬上就要大學畢業了,沒了程硯這個姐夫——」
掐斷電話。
心裡那一點微小的僥倖破滅,我沒有太多的意外。
攥著手機,手心有些發涼。
程硯是在中午找到我。
他看著我。
「安安,昨天打人是你不對,你——」
身子一僵,我抬頭朝他笑。
「好,我道歉。」
我討厭道歉。
小時候,去親戚家拜年,弟弟打爛了人家的東西都是我道歉。
更大一點,上學的時候比弟弟考得好,面對媽媽的責怪,怪我教他不上心,是我道歉。
到了程家,我生怕做錯事被趕回去,道歉成了口頭禪。
那時候,程硯擰著眉,煩躁地看著我。
「吵死了。」
他只是看不得身邊人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
可我卻狐假虎威,仗著程硯挺直腰杆。
可現在。
我沒有資格拒絕。
曾經我的話管用,是因為程硯願意聽,他才是話權人。
那句毫無感情的「許安」將我和程硯劃分開。
我不再適合和程硯講交情、講情分了。
程硯大概沒想到我回答得這樣快。
短暫愣了一瞬。
半天,他抿了抿唇。
「你能理解就好。」
也許,我的理解還不夠透徹。
當我說出:
「不好意思啊兄弟,我不應該因為你罵程硯怪胎就動手。」
「你怎麼說是你自己的事,和我沒關係,是我做錯了。」
不知道哪句話觸怒了程硯。
他臉色一下變得很難看。
江月一臉心虛。
至於被打的胖子,則一臉菜色。
「許安!」
程硯的聲音冷冰冰的。
我死死攥緊手,指尖掐進肉里。
也不知道哪來那麼大脾氣。
「我聽得到。」
我偏過頭,應了一聲。
「不用這麼大聲。」
程硯目光一頓。
下一秒,眉毛一皺。
瞬時,一個茶盞重重砸在我的腳邊,瓷片划過腳踝,留下一道血痕。
程硯情緒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