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一個女兒,折磨我不夠,還要折磨我的安安!」
「謝星瑤,我到底哪裡對不起你了,我上輩子欠你的嗎?你要這麼來報復我!」
「你去死,去死啊!」
媽媽歇斯底里。
我麻木地任由她打我。
那我去死吧,如果這樣你能不生氣的話。
樓上突然傳來孩子的哭聲。
媽媽立刻抬起頭。
「安安!」
我房間的窗後,兩隻小手撐在玻璃上。
謝念安把臉貼在窗上,拚命地想往外看。
媽媽飛快地跑上去。
這頓年夜飯到底是沒吃成。
爸爸在醫院陪著奶奶。
媽媽留在家照顧謝念安。
我想跟她道歉,但她把臉別過去不看我。
我在房間的地板上枯坐一整晚,拿了個包,把身份證和手機裝進去。
想了想,還帶上了寫了好多年的日記。
我走到媽媽面前,說我找了一個離家很遠的工作,明天就要去報到。
她毫不猶豫地同意了。
背著一個癟癟的包來到火車站。
我在滿屏的目的地中愣了很久。
去看看那片海吧,反正也無處可去。
7
離開家之後,爸爸媽媽對我反而關心起來了。
媽媽給我發了一個紅包,讓我不要因為錢委屈自己。
我沒有收。
我都要死了,用不著錢了。
自殺的人入不了輪迴。
死後,我成了一個天地間的遊魂。
當遊魂很好。
身上沒有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重量。
心裡也沒有堵得發慌的思緒。
我沿著來時的鐵路慢慢飄回家去。
到家的時候,爸爸媽媽在看電視。
謝念安在沙發上睡著了。
「統計發現,春天是抑鬱症患者自殺率最高的季節。」
電視機里的主持人這樣說。
媽媽突然摸著心口:「我總覺得心裡慌慌的。」
「星瑤都出去半個多月了,連消息都沒發幾條。」
「你說,她在外面過得好不好?」
爸爸拿遙控器換了一個台。
「放心吧,她都那麼大了,能有什麼事?」
「也是。」
媽媽給謝念安掖了掖被子。
「安安乖,等天氣再暖和一點,我們去找姐姐玩好不好?」
謝念安在睡夢中皺了皺眉,突然毫無預兆地哭起來。
新換的台播報著社會新聞。
「近日,北城海岸邊發現一具溺水女屍」
「死者二十一歲,身上無傷口,目前已排除他殺可能。」
「相關案情,警方仍在調查中。」
8
媽媽騰地站起來。
「星瑤!」
爸爸皺眉,捂住謝念安的耳朵。
「胡說什麼呢,碰巧罷了。」
「你看,星瑤哪有這麼胖?」
「對對對……」媽媽顫抖著拍拍胸口。
「是我想多了,想多了。」
謝念安哭個不停,媽媽抱起她慢慢地晃。
「媽媽嚇到你了吧,不哭不哭。」
這一招很好用。
每次不出兩分鐘,謝念安就會安靜下來。
但這次沒有。
她哭得小臉通紅,還開始咳嗽。
媽媽不停地拍著她的背。
「不哭不哭,囡囡不哭。」
「怎麼了囡囡,怎麼哭成這樣呀……」
謝念安盯著我在的方向,口齒不清地吐出兩個字。
「姐……姐……」
這是她第一次喊姐姐。
爸爸媽媽都愣住了。
我飄向她,想摸摸她的頭,手卻從她身上穿了過去。
「姐姐……」
謝念安第二句話倒是流利了不少。
爸爸拿來手機。
「安安是不是想姐姐了?」
「不哭不哭,爸爸這就給姐姐打視頻。」
鈴聲響起,卻遲遲沒有人應答。
當然沒有人應答。
能接電話的手機早就沉沒在北城的海里了。
「真是的,又不接電話。」
「大晚上的,不知道在幹嘛。」
媽媽抱怨。
「不知道有沒有在好好上班,別又在房間裡一睡一整天。」
我在半空急得團團轉。
手在謝念安的小臉上比劃來比划去,但怎麼都碰不到她。
我束手無策。
她卻突然不哭了,看著我的方向,咯咯笑起來。
我遲疑了一下,給她做了個鬼臉。
她笑得更開心了。
難道,她看得見我?
我小聲喊:「安安?」
爸爸媽媽都沒有反應,他們還在疑惑為什麼謝念安突然笑了。
謝念安卻咿咿呀呀地開口:「姐,姐……」
9
這裡的動靜吵醒了已經睡下的奶奶。
她才從醫院裡回來,醫生囑咐要靜養。
但謝念安一哭,她是肯定要來看看的。
「怎麼了怎麼了?我剛剛聽到乖孫哭了?」
奶奶從媽媽手裡接過謝念安。
謝念安揮舞著小手抓身前的空氣。
我知道,她想碰碰我。
我也朝她伸出手,我們的手在半空交匯。
穿過了彼此。
見她不哭了,爸爸媽媽鬆了一口氣。
「沒什麼,估計是夢到姐姐了,哭著要找姐姐呢。」
「哼。」奶奶神色一僵。
「想那丫頭做什麼。」
「她白吃白喝這麼多年了,也不說孝敬孝敬我們。」
「要不是你們慣著她,說她有那勞什子抑鬱症,她早該出去打工了。」
爸爸拉住她:「好了好了。」
「媽,你先去休息,安安我們看著就行。」
奶奶嘟嘟囔囔地上樓了。
家裡安靜下來,只剩下電視的聲音。
新聞播完了,螢幕上是巧克力的廣告。
媽媽抱著謝念安坐下來。
「哎,我記得星瑤最喜歡吃這個牌子的巧克力了。」
爸爸附和:「是啊。」
「不過這兩年忙,她自己也不說,沒給她買過。」
「要不我們給她寄點過去吧?」
媽媽笑了。
「你看你,老糊塗了,發紅包就好了呀,現在哪裡買不到巧克力?」
「哎,星瑤有給你她新家的地址不?」
爸爸茫然地搖搖頭:「不知道啊,她沒有跟我說。」
「紅霞,這孩子一聲不響地就跑了,不會是生氣了吧?」
「她會不會覺得,我們太偏心了?」
10
我知道,爸爸媽媽不是偏心。
他們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媽媽。
為了培養我,他們盡了最大的努力。
我從幼兒園開始學鋼琴,請的是一對一的名師。
小學就上了私立學校,一個月光是學費就要兩千。
而那時,他們一個月的工資也才三千。
初中我的補習班在省城,要爸爸騎兩個小時摩托帶我去。
爸爸媽媽傾注了全部的心血,我卻讓他們失望了。
到了高中,我的成績開始變差。
哪怕我沒日沒夜地刷題,上再多的補習班,都無濟於事。
媽媽安慰我:「沒事的星瑤,你已經很棒了。」
但她買了提高專注度的處方藥,偷偷地加到我的牛奶里。
爸爸帶我去爬山:「星瑤,我們要學會勞逸結合。」
在半山腰的亭子裡歇腳,他給我的班主任打電話:「哎,麻煩您多看著點星瑤,送禮什麼的不是問題。」
我知道,他們不像他們說的那樣不在意。
我更努力地學習,卻越學越亂。
終於,在又一次考砸後,我崩潰了。
我撕了所有的試卷,把紙屑從天台邊緣扔下去。
那是我第一次在南城看見雪,紛紛揚揚的,像漫天飛舞的柳絮。
我很高興,探出身子想接住那雪花。
「星瑤!!!」
趕來的爸爸抓住我後背的衣服,把我拉回天台的水泥地上。
他甩了我一個巴掌,我卻什麼反應都沒有。
他們帶我去看醫生。
爸爸安慰我:「沒事的星瑤,壓力太大我們就休息一段時間。」
但在診室里,媽媽在醫生面前無助地抹眼淚。
「她都高二了啊,怎麼能生這個病?」
醫生說,我的情況很危險,建議我住院。
媽媽彎下腰摸著我的頭:「星瑤,你想住院嗎?」
不行,我已經高二了,現在住院,高考怎麼辦?
我搖搖頭:「媽媽,我沒事。」
媽媽笑了,她對醫生說話都有了底氣。
「醫生,我們沒病,不住院。」
醫生欲言又止,最後嘆了口氣。
我們空著手走出醫院。
我刷兩倍的試卷,每天睡不到四個小時。
媽媽很高興,給我買更多營養液和核桃。
報更多的補習班。
我越來越喜怒無常,一點小事都能讓我大哭大鬧。
我在筆袋裡藏了一把美工刀。
快撐不下去的時候,就在手臂上劃一刀。
血流出來,我才能感覺到自己活著。
漸漸地,手臂上已經全是疤痕和傷口。
腦子裡有很多人吵吵嚷嚷,我開始分不清幻想和現實。
查成績發現自己沒到一本線那天,我砸爛了媽媽給我買的新電腦。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整個暑假,連開學報到都沒去。
爸爸媽媽嚇壞了,又帶我去醫院。
診斷結果是雙相情感障礙,可能存在精神分裂。
我跪在地上求他們,再生一個吧。
我磕了數不清的頭,額頭高高腫起,青紫交錯。
爸爸媽媽跟我一起哭。
「星瑤,我們做錯了什麼,讓你變成這樣?」
「你這樣。讓爸爸媽媽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第二年的春天,謝念安出生了。
這個名字起得好,心心念念,平平安安。
媽媽說,希望她快快樂樂地長大,不要像我一樣承擔那麼多的壓力。
她說:「我們確實把你逼得太緊了,媽媽給你道歉。」
不是媽媽的錯。
是我太沒用了。
11
爸爸媽媽對我有多嚴格,對謝念安就有多縱容。
但她才一歲。
一歲的孩子,寵著慣著也很正常。
謝念安哭得有點累,又睡著了。
媽媽輕手輕腳地把她抱回房間裡。
「建軍,你給星瑤發個消息,問問她住哪。」
爸爸打開我的對話框,編輯了老半天。
「星瑤,你媽媽想你了。」
媽媽接著說:「你跟她說,北城天冷,要多穿點衣服。」
爸爸發「爸爸也想你了。」
媽媽給謝念安蓋好被子。
「這樣,你買幾張火車票吧,我們帶點東西去看看她。」
「她笨手笨腳的,連個床都鋪不好。」
「安安和奶奶也很想你。」
「要不你回家吧,離家那麼遠,我們很擔心。」
我真的很想沖回那片海里把手機撿回來。
但就算撿回來了,應該也已經壞了吧?
消息石沉大海。
爸爸嘆了口氣:「算了,她可能睡了,明天再說吧。」
他們沒有睡好。
我這才知道,我翻來覆去難以入眠的時候,他們也未必能睡一個好覺。
媽媽總在嘆氣,爸爸也時不時地驚醒。
天色將明時,一個陌生號碼打進來電話。
「喂?謝星瑤的家屬是嗎?」
聽到這句話,我不顧一切地想去搶爸爸手裡的手機。
但我已經死了,我根本碰不到他。
爸爸猛地坐起來,接電話的手劇烈地顫抖。
「我是,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們是北城刑偵隊,麻煩你來認領一下死者的遺體。」
12
「你說什麼?!」媽媽出口的話破了音。
謝念安被吵醒,哇哇大哭。
但此時媽媽也顧不上哄她,死死抓住爸爸的手臂。
「他說什麼?什麼遺體?」
「誰的遺體?」
爸爸幾乎要拿不住手機。
「你們搞錯了吧?」
「你們是不是想詐騙?」
「我告訴你,我不可能信的!」
電話那頭對這樣的反應習以為常,聲音淡淡的。
「死者叫謝星瑤,是你們的女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