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鬱症第三年,父母生下了謝念安。
她剛出生,就集萬千寵愛於一身。
喝最貴的奶粉,用最好的尿布。
光是周歲宴,就擺了三天。
她哭,全家人一起著急。
她笑,全家人跟著高興。
她得到了所有我幼時連做夢都不敢想的東西。
但我一點都不嫉妒她。
因為,她是我跪在地上磕頭向爸媽求來的。
就是為了當我離開的時候,他們不至於崩潰。
現在目的達到了。
我也該走了。
1
我去看了一直想看的那片海。
暮色沉沉,海浪翻出黑色的花,呼嘯著朝我滾來。
海風很冷,我打了個寒顫。
手機響了一下,是媽媽發來的消息。
「工作怎麼樣,還適應嗎?」
根本沒有什麼工作。
我騙了她。
我說我找到了工作,只是為了從家裡逃出來罷了。
我不能死在家裡。
那樣會嚇到他們。
而且聽說房子裡死過人的話,房價也會跌。
謝念安還小,以後有的是花錢的地方。
奶奶年紀大了,經常去醫院,也要錢。
爸爸媽媽工作很辛苦,不能再因為我損失什麼東西了。
我手指顫抖,一個字一個字敲下去。
「我很好,公司很好,同事也很好。」
我不想讓媽媽擔心。
「那就好,在外面記得按時吃飯,知道嗎?」
「好的媽媽。」
北城真冷啊,初春的風,比南城隆冬時還要刺骨百倍。
我朝著大海,一步,又一步。
冰冷的水浸濕鞋子,沒過膝蓋。
又沒過大腿。
我突然停住。
如果我死了,他們會難過嗎?
手機又響了一聲,媽媽發來一段視頻。
謝念安朝著鏡頭咯咯笑。
爸爸把她抱起來,狠狠地在她的小臉上親了一口。
「星瑤,你看,安安可愛吧。」
真的好可愛。
幸好,他們還有謝念安。
有她在,爸爸媽媽就不會介意我消失了吧。
我在手機上編輯了最後一條消息。
繼續一步步往前走。
水的阻力越來越大,像無數雙手把我往後推。
但我不再猶豫。
海水鑽進鼻子,灌進耳朵。
最後將我吞沒。
本能讓我瘋狂掙扎。
好在,我不會游泳。
意識消散前,我看見手機螢幕還亮著。
泡在海水裡,它居然還沒有壞。
可那條消息,終究沒有發出去。
「那就讓安安陪著你們走下去吧。」
2
媽媽生謝念安的時候算高齡產婦。
所以謝念安身體不太好。
出生就得了黃疸,幾乎換了全身的血。
大家對她就更加小心翼翼。
她會走路之後,家裡的每個桌角都被包上了泡沫。
包括我的書桌。
我不太願意。
「媽媽,沒人會進來的,我的桌子就不用包了吧。」
生病之後,我抗拒任何人進入我的房間。
但爸爸媽媽還是喜歡沒事到我房間裡來轉轉。
看看我在做什麼,或者拉開我整理得嚴絲合縫的窗簾。
幾乎每次我們都會吵起來。
無數次爭吵過後,爸爸終於答應給我的房間換一把密碼鎖,只有我能打開。
但作為交換,謝念安的玩具都要放到我房間裡。
她的玩具太多,客廳都堆滿了。
我同意了。
「以防萬一嘛。」
媽媽手一頓:「小孩子又不懂事。」
我點點頭。
大不了不給她開門就是了。
我怕說多了,又和媽媽吵架。
一開始確實相安無事。
但謝念安才一歲多,孩子的好奇心是最重的。
越不讓她做的事,她越要做。
我不開門,她就在門口大哭。
說來也怪。
我小的時候,爸媽不准我哭。
我一哭,等著我的要麼是漠視,要麼是責罵。
他們說,要讓我知道,哭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但謝念安哭可以。
爸媽趁我不在,拆了那把密碼鎖。
房門上只留下一個黑漆漆的洞。
我尖叫,大鬧,質問他們為什麼要侵犯我的私人空間。
爸爸氣得拂袖而去。
媽媽抹著眼淚。
「大家都是一家人,你連家人都避而不見,我們真的很痛心。」
「星瑤,你也體諒體諒爸爸媽媽,好嗎?」
我閉上嘴。
3
我確實很不懂事。
生病這些年,經常讓他們難過。
我不能再讓他們煩心了。
我搬了幾張椅子當隔斷,在角落給自己搭了個小窩。
靠著牆角,用被子把自己埋起來,勉強還能有點安全感。
反正房間裡已經堆滿謝念安的東西了。
我把床讓出來,還給這些東西騰了地方。
門沒了鎖,桌角的泡沫也派上了用場。
謝念安很喜歡我,每天早上一睡醒就會來找我。
但往往那個時候,我已經失眠了一整夜。
我的睡眠問題很嚴重,吃大量安眠藥也無濟於事。
她爬到我身上,要抓我的頭髮。
我強忍住心裡的煩躁,儘量輕聲細語。
「安安,姐姐很累,你自己去玩,乖。」
她每次都乖乖地出去,走之前還會用小手拍拍我的臉。
但次數多了,奶奶心疼。
終於,她衝進我的房間。
椅子在地面上拖出尖銳的聲音,被子被猛地掀開。
我驚醒,心跳快得讓人頭暈目眩。
「大白天的又在睡覺。」
「你這個姐姐怎麼當的?陪妹妹玩一會兒都不行嗎?」
我熬了三十多個小時,身體受不了才勉強能閉上眼。
被驚醒,意味著我又要忍受長達十幾個小時的煎熬。
我崩潰,瘋狂地用頭撞牆:「能不能出去,我求求你,出去。」
謝念安被嚇得大哭。
爸爸聽到動靜趕來,抱起謝念安,又把奶奶拉出房間,關上門。
「她受不得刺激,你又不是不知道。」
「哪有什麼抑鬱症?都是吃飽了閒的!」
「你看看她,日夜顛倒的,能好才怪了!」
「噓,好了,以後再說吧。」
他們隔著房門說話,聲音卻順著門板上的洞鑽進我耳朵里。
好吵,吵得人頭疼。
4
謝念安被嚇壞了,發了燒。
全家帶著她趕去醫院。
門砰地關上,我鬆了一口氣。
不知道為什麼,每次家裡只剩我一個人的時候,才會好受一點。
我睡不著,把窗簾掀起一角,看著外面發獃。
南城深冬的清晨,枯枝上會結滿白霜,很美。
但我討厭冬天。
冬天會讓我沒有活力。
沒有活力,家裡人就不開心。
我說,光是活著就耗費了我所有的力氣。
這樣的解釋蒼白無力,他們不信。
「好了,你就是懶。」
「你躺著吧,我們還能餓死你嗎?」
我百口莫辯。
這一發獃,就是一上午。
他們帶著謝念安回來了。
手忙腳亂地把她安頓好,媽媽進了我的房門。
「謝星瑤。」她的聲音聽起來很不高興。
「你是真不想這個家好了是嗎?」
「我有沒有說過,在妹妹面前正常一點?」
「她還那么小,你想嚇死她嗎?」
我知道我做錯了。
我不敢說話,把自己埋進被子裡哭得全身發抖。
媽媽嘆了口氣。
「還有,奶奶年紀大了,不懂你們年輕人的想法。」
「她心臟不好,你這麼氣她,出事了怎麼辦?」
「你起來之後,記得去給她道個歉。」
我遲遲沒有聲音。
她在門口站了很久,走的時候很大聲地關了門。
我的房間終於沒人進來了。
從那往後,他們徹底把我當成空氣。
一家人正常地吃飯,說話,其樂融融。
只是桌子上沒了我的碗筷,浴室里也沒了我的拖鞋。
謝念安走向我,也會被爸爸媽媽抱走。
「姐姐壞,我們不和姐姐玩。」
我平靜地接受這一切。
犯了錯,就該有懲罰。
5
我漸漸習慣了這樣透明人的生活。
沒了我的參與,家裡的爭吵一下子少了許多。
只是爸爸媽媽看我的眼神變了。
他們很失望。
但我本來已經夠讓他們失望了,不是嗎?
為了避免爭端,我更加努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們醒著的時候,我都儘量不出房門。
偶爾碰上了,也是低頭快速走過。
有幾次,我看出媽媽的欲言又止。
但我害怕,我不敢和她說話。
再安靜點吧。
再安靜一點,就不會惹人煩了。
我整夜整夜地失眠。
實在受不了,我就吃很多安眠藥。
兩倍,四倍,八倍。
吃到過量反胃,跑到廁所吐。
吐完暈暈乎乎地摔回被子裡,睡上一天一夜。
睡醒起來接著吃,吃完接著睡。
日子稀里糊塗地過。
不知不覺,一年中最冷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今年回暖特別早,枝條上已經冒出了綠芽。
我突然很想出去看看。
穿好衣服出門,爸爸媽媽正在貼窗花。
聽到動靜,齊齊朝我看過來。
「喲,總算知道出來了,美國人?」媽媽開口。
爸爸趕緊用手肘懟了懟她,對我溫和地笑。
「星瑤,今天除夕,晚上記得出來吃年夜飯。」
已經是,除夕了麼?
這些只和黑暗相伴的日子裡,我早已模糊了對時間的概念。
漫漫長冬終於過去,春天要來了。
真好。
「好。」我點點頭。
「爸爸媽媽,我可以出去走走嗎?」
媽媽還想說什麼,被爸爸攔住了。
「去吧,早點回家。」
出門走沒兩步就累了,我坐到池塘邊的長椅上。
裡面養的三尾錦鯉,悠閒自在地游著。
我也想像它們這樣無憂無慮。
下輩子,千萬不要再做人了。
眼淚莫名其妙地掉下來。
暮色四合,冷氣在身周凝結成團。
手機突然瘋狂地震動起來。
拿起來一看,才發現未接電話已經有十幾個。
接起來,爸爸急得說話都帶了喘。
「星瑤,你看到安安了嗎?」
電話那頭還有媽媽的呼喊。
「安安,安安你在哪——」
謝念安不見了。
6
爸爸查了監控,發現我出門的時候,她跟在我的身後。
但我根本沒有看見過她。
奶奶跳完廣場舞回來,就看到急哭了的媽媽,和四處找人問謝念安下落的爸爸。
「安安走丟了?!」
聽到這個消息,奶奶眼睛一閉,就倒了下去。
救護車呼嘯而來,醫生七手八腳地把奶奶抬上車。
「家屬呢,家屬上來呀。」醫生催促。
爸爸咬咬牙,上了車。
「紅霞,你接著找安安,我把媽安頓好,立刻就回來。」
「我的安安——」媽媽崩潰大哭。
救護車的門關上,又呼嘯著走了。
媽媽狠狠地推了我一把,拳頭落在我身上。
「都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