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引患者完整後續

手機咚的一聲摔在地上。

「屍體已經高度腐爛，如果十五日內無人認領，我們會把她送去火化。」

說完這句話，那邊就掛了電話。

媽媽呆呆地看著空氣。

「建軍，我是不是在做夢？」

「你掐我一下，快。」

「我一定是在做夢。」

爸爸臉色慘白，突然猛地甩了自己一個耳光。

「紅霞，這不是夢……」

「星瑤……星瑤真的沒了……」

謝念安的哭聲越來越大，驚動了奶奶。

她步履蹣跚地走下來。

「乖孫怎麼了？」

她被爸爸媽媽的臉色嚇了一跳，小心翼翼地問。

「出什麼事了？怎麼跟丟了魂似的？」

媽媽眼淚掉下來。

「媽。」

「星瑤……」

爸爸立刻打斷她。

「媽，沒事，我們就是做了個噩夢。」

13

奶奶狐疑。

「你們當我老糊塗了？」

「到底怎麼了？」

謝念安還在不停地哭。

奶奶把她從床上抱起來，給她擦眼淚。

媽媽深吸了一口氣。

「媽，我和建軍剛剛吵了一架。」

「嚇到安安了。」

「您把她抱您房間裡睡會兒吧，我跟建軍說會兒話。」

「你們也真是的。」奶奶埋怨。

「趕緊少說兩句，四五十歲的人了，有什麼好吵的。」

她哄著謝念安出去了。

哭聲被隔絕在門後。

媽媽靠在床頭，眼裡沒了光。

「你說，走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就……」

爸爸佝僂著背，好像一瞬老了十多歲。

他搖著頭。

「不知道，我不知道……」

「紅霞，我們不該讓她走的。」

「她一定，恨透我們了。」

「才沒有！」我失聲。

「我沒有恨你們！」

可惜，爸爸媽媽聽不見。

媽媽狠狠抓著自己的頭髮。

「我為什麼要打她，為什麼要打她！」

「安安不見了她又沒有錯，我為什麼要怪在她身上！」

爸爸趕緊抓住她的手。

「紅霞，紅霞！」

媽媽充耳不聞。

將近五十歲的男人落下淚來。

「紅霞，星瑤一定不想看見你這樣……」

媽媽這才冷靜下來。

她聲音輕得像要消散在空氣里。

「建軍，我們去北城，帶她回家吧……」

14

爸爸媽媽跟奶奶說，他們有事要出個差。

奶奶隱約猜到了些什麼，但沒有開口。

她喃喃著。

「去吧，去吧，記得早點回家。」

「我會照顧好安安的。」

爸爸媽媽臨出門時，她還不放心地囑咐。

「一定要早點回來啊。」

我跟著爸爸媽媽一起到了北城。

他們連歇都沒歇，直奔刑偵隊。

太平間裡很冷，牆上是一個一個的小格子。

警察根據編號找到我，打開小門。

一具白布包裹的屍體被抬出來，警察把我放到房間中心的平台上.

「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

白布掀開，媽媽立刻衝到角落。

她吐了。

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屍體。

全身浮腫，像氣球一樣鼓起。

皮膚泛著綠色。

丑得不像我。

爸爸死死扒著不鏽鋼平台的邊緣，伸出手想來碰碰我。

被警察攔住了。

「我們不建議家屬接觸死者的遺體。」

媽媽癱坐在角落，嚎啕大哭。

警察公事公辦地拿來一份文件。

「確認無誤的話，簽個字吧。」

爸爸顫抖到拿不住筆。

簽字筆掉到地上三次，警察嘆了口氣。

「我們這裡還有死者的遺物，你們一併帶回去吧。」

他拿來一個透明的塑封袋，裡面裝著我的日記本。

我的日記——！

我飛身下去想搶走我的日記本。

但我已經死了啊。

爸爸接過塑封袋，打開裡面的日記本。

「不要看！」我大喊。

但我已經什麼都做不了了。

爸爸翻開日記，眼淚再也忍不住。

「紅霞……」

「你來看。」

15

「我考上重點高中了，爸爸媽媽很開心，給我買了新書包。」

「高中數學真難啊，聽得雲里霧裡的，我要讓媽媽給我買點卷子做做。」

「沒考到第一，爸爸不太高興，是我太粗心了。」

「這次沒有粗心，是真的不會做，怎麼辦，我考不到第一名了。」

「物理也好難，讓媽媽給我報個補習班吧。」

「怎麼辦，考得越來越差了，爸爸媽媽都不笑了。」

「今天頭疼了一天，不知道為什麼。」

「我看到媽媽給我買的藥了，不過那張紅紅的處方上的字我看不懂。」

「這個藥好像很有用，我能靜下心來做題了。」

「爸爸給班主任送了很貴很貴的酒，我不能辜負他的希望。」

「睡不著。」

「還是睡不著。」

「頭好痛。」

「今天惹爸爸不開心了，因為我把卷子全都撕了。」

「爸爸打了我，我對不起他。」

「醫生說我沒病，不用住院。」

「為什麼我聽到有人跟我說話？」

「我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他們讓我去死。」

「好累，什麼時候能去死。」

「我沒考上一本，我完了。」

這一頁的日記後面被畫上了雜亂無章的黑線。

紙被筆尖劃破了，還撕掉了好幾頁。

「去醫院了，開了好多藥。」

「為什麼吃了安眠藥還是睡不著？」

「好想去死，如果突然得絕症就好了。」

「我死了爸爸媽媽會很難過嗎？」

「妹妹出生了，好可愛。」

「爸爸媽媽很喜歡妹妹，真好。」

日記到這裡戛然而止。

下一頁是已經乾涸的血跡。

把紙張浸得皺起。

血跡侵染了很多頁, 日記本後半本坑坑窪窪的。

媽媽已經泣不成聲。

警察搖搖頭。

「現在自殺的年輕人越來越多了。」

「我們見過不少家長到了太平間才開始後悔的, 早幹嘛去了？」

「你們也別怪我多嘴, 死者左臂上有不少刀疤, 時間長的有幾年了。」

「知道她精神狀態不好, 怎麼不好好看著？」

他把文件放到門口的桌子上。

「家屬也節哀吧, 冷靜下來了記得簽一下確認書。」

16

「星瑤——！」媽媽撲到我的屍體邊。

爸爸抱住她的肩膀，不讓她碰我。

媽媽掙扎，哭喊。

「星瑤, 媽媽知道錯了。」

「你回來, 你醒醒好不好。」

「你睜開眼睛看看媽媽啊，媽媽求你了。」

「媽媽不能沒有你。」

「你走了, 讓媽媽怎麼辦啊……」

「你等等媽媽, 媽媽下來陪你。」

說著她就要往床邊撞。

爸爸死死拉住她。

「紅霞, 你想想我，想想安安……」

「安安……」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

爸爸喃喃自語。

「所以她瘋了一樣求我們生下安安。」

「原來她在那時候就想好要走了？」

「如果，如果。」

「紅霞, 如果我們沒有生下安安, 星瑤是不是就不會走？」

我突然很後悔自己的決定。

我不是為了讓他們少煩一點心，少生一點氣嗎？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現在這樣？

為什麼？

為什麼事總與願違？

我到底應該怎麼做？

我不知道。

我茫然地看著崩潰的爸爸媽媽。

我好像怎麼做都是錯的。

我從來沒讓爸爸媽媽滿意過。

不論是活著, 還是死後。

從始至終，我都束手無策。

所以我到底為什麼要存在？

17

人死不能復生。

他們最終還是簽了字, 把我的屍體送去火化。

我看著自己被推進焚化爐。

燒得劈里啪啦。

最後變成了小小的一盒灰。

爸爸媽媽抱著貼了我照片的小盒子，輕聲對我說話。

「星瑤, 我們回家了。」

我們沿著來時的鐵路回家。

我感覺到身體越來越透明，太陽也越來越灼熱。

我知道, 我快要消散了。

回到家, 奶奶抱著安安站在門口。

奶奶⼀直⽤染髮膏細心藏起來的白髮⼜冒出來了很多。

她看到裝著我的⼩盒子了。

「我就猜到是這樣。」

她說。

奶奶蹣跚著走來, 湊近了看我的照片。

「這張照片拍的不好。」

「囡囡⽐照⽚上好看多了。」

「建軍, 她去找你爸了。」

「她去找她爺爺告狀去了。」

爸爸動了動嘴唇。

「媽, 我沒護好星瑤。」

媽媽已經哭腫的眼睛⾥再次流下淚來。

奶奶嘆了口⽓。

「也罷。」

「是我的錯，我從來沒相信過她說的。」

「她過得苦。」

謝念安睜開眼, 卻沒有哭。

她好奇地看著我的⻣灰盒, 伸出小手摸了摸那張照片。

「姐……姐……」

我想抱抱他們，但我已經快要動不了了。

我拼盡最後⼀絲力氣飄到謝念安⾯前。

「安安，你要替姐姐陪在爸爸媽媽還有奶奶⾝邊，知道嗎？」

謝念安轉過頭來看著我。

奶奶發現她看著空⽓，渾濁的眼⾥泛起淚花。

「安安看到姐姐了。」

我摸摸謝念安的頭。

「你要快快樂樂地⻓大。」

「要健健康康的。」

「不要像我一樣, 總讓爸爸媽媽⽣⽓。」

她咿咿呀呀地來抓我的頭髮。

「成績不好也沒關係的, 沒出息也沒關係的。」

「不管你怎麼樣，爸爸媽媽都會愛你的。」

「他們只是, 不太會表達愛。」

謝念安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 轉向爸爸媽媽。

「爸……爸……」

「媽……媽……」

一雙粗糙的手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吧。」

我轉頭，看見了⼀張熟悉的臉。

爺爺牽起我的手。

「囡囡在⼈間過得不開心, 來找爺爺了？」

我愣住，眼淚掉下來。

爺爺嘆了口⽓，彎下腰替我擦眼淚。

「傻孩子。」

「好了好了, 哭什麼。」

「都過去了。」

「走吧，爺爺帶你去該去的地方。」

「下輩子，可不許這樣死腦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