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結果相看兩厭。
我有氣無力地敲著車窗:
「放我出去啊,我要回家,我奶還在家等……」
「我送你!」兩人異口同聲。
我笑笑:
「來吧,把我撕成兩半,你倆一人送一半,不然誰沒送到我心裡都過意不去。」
「……」
僵持半分鐘。
顧尉拿車鑰匙解了鎖。
我立刻推門下車。
猛吸一口新鮮空氣。
頭也不回地狂奔。
跑了一會兒。
發現從我身側經過的外賣小哥都會回頭看。
我也忍不住回頭。
好嘛。
兩輛價值幾千萬的超跑正狗狗祟祟地跟在我身後。
「……」
沒一會兒。
牧釗探出頭咆哮:
「你他媽會不會開?!」
「就你他媽會開!」
好吧,顧尉也牧釗化了。
一場含媽量極高的辯論就此拉開序幕。
我捂住耳朵。
快速穿過馬路,攔了輛出租。
上車剛清靜一會兒,手機又響了。
我煩躁地接通:
「喂,哪位?」
「是我,裴奕。悅吾,你到家了嗎?」
我嘆了口氣:
「你跟孟若昕和好沒?和好之前別和我聯繫,和好之後更別和我聯繫,就這樣。」
正要掛斷,那邊急急地喊:
「悅吾!」
「又怎麼了?」
裴奕頓了頓,語氣嚴肅道:
「悅吾,我和她之間什麼都沒發生,最初是她追的我,但交往下來發現性格方面並不合適,所以今天即便你沒出現我還是會找個機會提分手。」
「可孟若昕並不會這樣想。」我平靜陳述。
「我已經和她解釋清楚了!」裴奕急切地補充。
我笑了聲:
「哦,所以呢?」
裴奕頓了兩秒,懇切道:
「悅吾,等你有空的時候,我們能聊聊嗎?」
沉默片刻,我扯了扯唇:
「就這樣吧。」
10
站在家門口。
我終於鬆了口氣。
打開家門,家裡漆黑一片。
其實並沒有人在等我。
當初帶著我奶跑路後,在學校附近的老小區租了這套兩居室。
本來一切都好。
直到上學期,我正上著課。
我奶突然給我打電話說她肚子疼得受不了。
我立刻請了假送她去醫院。
結果查出了癌症。
入院治療三個月不到,我奶就走了。
醫藥費、墓地費加上其他雜七雜八的費用,我欠了一屁股債。
現在惹到了大小姐,ktv 那份兼職大機率要黃了。
得重新找一份備著。
正刷著招聘軟體,手機里打進來一個電話。
是保安亭的大爺。
「喂,悅吾啊,你朋友給你送你東西來了,有人參、蟲草、中老年奶粉什麼的,挺貴重的,我看你剛上去一會兒,還沒睡的話下樓跑一趟吧?」
聽大爺講完,我笑了笑:
「我們家沒人吃這些,您留著吃吧。」
正要掛斷,聽見裡面傳出說話聲。
「帥哥,你拿回去吧,她不要。」
另一人低聲罵了句:
「不要拉倒!我也不要!」
「等會兒,把她電話給我一個。」
「……」
果真是傻瓜。
說什麼都信。
11
第二天上午上完課。
一出教學樓就看見站在大樹底下的牧釗。
我待在原地沒動。
反手從書包里掏出筆在手上奮筆疾書。
等牧釗衝到我面前。
立刻抬手翻過掌心懟到他眼前。
赫然六個大字:
【不倒貼、別惹爹!】
牧釗目瞪口呆一秒。
立刻抓住我手心一頓猛搓。
「至於嗎你!一聲不吭把我甩了、找你那麼久就嗆了你一句至於記那麼久嗎!」
「……」
牧釗的大嗓門吸引了周圍不少人的目光。
手心被搓得通紅。
生怕他搓急眼了吐一口唾沫上去。
我轉了下手腕反握住他的手。
牧釗噴火的眼神瞬間變得清澈。
我假笑了下:
「聊聊吧。」
牧釗盯著我看了兩秒。
突然回過神似的移開視線。
一手抓了下自己的凌亂風美式前刺,另一隻手反握住我的手。
輕咳了聲:
「早這樣不就好了嗎?非得激我。」
「……」
牧釗伸手來勾我的書包:
「說吧,去哪兒聊?現在也到飯點兒了,想吃什麼?」
我沒吭聲,因為沒搶回書包沉了臉。
甩開他的手轉身往人少的地方走。
走進小樹林後,我停下腳步,直接道:
「首先,我沒有一聲不吭地把你甩了,留了信封是你自己沒看到;
「其次,我沒讓你找我,你不能把責任賴到我身上然後沖我發脾氣;
「最後,找了那麼久沒找到不知道放棄嗎?所有人都往前走了就你留在原地、就不能學學裴奕找個新的女朋友嗎!」
牧釗死死盯著我,眼底逐一湧出震驚、憤怒、不解、難過。
雜糅成一團,壓紅了眼眶。
「李悅吾,你再說一遍。」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扯了扯唇:
「別鬧了牧釗,你明明聽清楚了。
「把書包還我,我一點還得上班。」
牧釗沒聽見似的一動不動。
我伸手去奪掛在肩上的書包,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用力到骨節泛白。
「狗屁不是的六個字,你管那叫留了封信?
「六百多天的相處你六個字就把我打發了?我憑什麼不去找你?分手理由都不給我一個我憑什麼要放棄?!
「裴奕跟你什麼關係我跟你什麼關係?你憑什麼讓我去學他找他媽狗屁的新女朋友!」
我看著他水光晃動的通紅眼眸,一字一頓:
「要分手理由是嗎?那你不如問問自己,當初為什麼接近我?總不能是被我獨特的貧窮氣質吸引吧?」
牧釗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嘴唇微張,瞳孔輕顫。
「你聽我……」
「至於我和裴奕什麼關係——」
我看向他身後,笑道:
「你去問他吧。」
12
下午有兩堂家教課。
結束後,正好五點半。
拿手機一看,好幾條未讀消息。
一條是催我還錢的。
剩下三條,內容出奇得一致:
【小李啊,店裡最近生意不太好,暫時用不了那麼多人,我把這個月的工資轉你哈。】
我一個一個點完收款。
腦子裡閃過三張面孔。
可能是大小姐,也可能是大少爺。
但不管是誰,我都想說一句——牛逼。
走出小區,沿著街邊漫無目的地逛了會兒。
吃完一個三明治,坐在廣場的長椅上,撥了一個電話。
那邊很快接通:
「姐姐?你竟然給我打電話了?」
「嗯,」我摳著手指,慢吞吞道,「你之前說的那個,睡一覺一萬的活動……還有嗎?」
「什麼?」顧尉的語氣很疑惑。
我短促地笑了聲:
「沒什麼,掛了。」
收起手機,我抬手捂住臉。
一口氣還沒嘆到底,兜里的手機嗡嗡振動。
顧尉又打回來了。
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幾秒,才點了接通。
「喂……」
「姐姐,」顧尉急切地喊了聲,「我剛剛是沒反應過來。」
我「哦」了聲。
聽見他問:
「姐姐不是因為昨晚的事來哄我的吧?」
我無奈地笑:
「怎麼會。」
「那行,」顧尉的聲音透出愉悅,「我這會兒在公司,還有點事沒處理完,你現在在哪兒呢?還沒吃飯吧?我先叫司機接你去我家……」
「不用不用,」我打斷他,「我吃過晚飯了,你要休息之前給我電話,我自己過來就行。」
顧尉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聽見電話那頭有人在催他。
我開口道:
「你先去忙吧,掛了啊。」
掛斷電話後,在廣場逛了一圈。
發現擺攤賣熱飲的生意最好。
回家路上便買了些做酒釀小丸子和姜棗茶的食材。
準備回去試一試。
上樓時還在看教程。
如果做失敗了,就自己吃。
如果做成功了,正好可以給顧尉帶一份,請他做試吃員。
抬腳邁上最後一級台階。
一道沙啞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李悅吾。」
13
聲控燈應聲而亮。
我收了笑,抬眼看去。
蹲在我家門口的人。
是牧釗。
臉上又添了新傷。
還以為他和裴奕對完帳,會合起伙來把我揍一頓。
沒想到兩人打上了。
牧釗的嘴角被打破,裴奕只會傷得更重。
我嘆了聲。
慢慢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
「怎麼總打架?」
牧釗瞬間紅了眼眶。
我嚇得後退半步,被他一把抓住我手臂。
牧釗啞著嗓子,一字一頓:
「李悅吾,你一直在耍我,是不是?」
這個問題。
捫心自問,不好說。
於是我反問:
「你沒耍我嗎?」
牧釗擰眉,嗓音帶上了細微顫抖:
「我沒有一天對你不好。」
我點頭:
「的確,你只是不想讓我學習。」
「我無數次向你承諾我能養你一輩子!」
「我為什麼要把自己的一輩子交到你手上?」
牧釗啞然。
像不認識我似的皺眉盯著我看。
我彎了彎唇:
「你承諾的一切,都建立在你愛我的基礎上。可誰都無法保證這份愛能持續多久,我不能,你也不能。」
「所以,我不可能把自己的一輩子寄託到你身上。」
兩廂沉默。
我掰開他的手指,起身開門。
「讓一讓。」
牧釗垂著腦袋,大力抓著自己頭髮,悲哀地笑了聲。
我皺眉,正要開口。
見他站起身,身形搖晃地退到一旁。
我回頭看他一眼。
沉默片刻後,將門打開。
下一秒,一股大力抵著我後背往前一推。
牧釗抬腳跨入,砰的一聲甩上門。
光亮頃刻間消失。
來不及回頭,被他掐著腰抵上牆。
呼吸瞬間被掠奪。
手提袋裡的東西滾落一地。
牧釗近乎蠻橫地索取。
我被迫仰頭,抬手抵上他胸膛。
還未使力,滾熱手掌探入衣擺。
我不受控地都抖了一下。
閉了眼,垂下手,卸了全身力氣。
粗重凌亂的呼吸逐漸平息。
鹹濕的眼淚淌進唇縫。
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像涼透的血。
嘶啞嗓音融入輕顫的呼吸,哽咽抖落:
「為什麼不推開我?」
我笑了聲:
「你若真想,我推得開嗎?」
隔著一層淚,牧釗兇狠的眼神竟也顯得哀傷。
「李悅吾,你覺得我追著你不放,是因為沒和你睡過,對嗎?你覺得我對你從頭到尾都是假的,對嗎?你覺得和我睡一覺,從此就兩清了,是不是?」
我迎著他的目光,平靜道:
「你心裡已經有答案了,不是嗎?」
抬手去推他,箍在腰間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緊。
滾滾熱淚,不斷砸落在頸間。
「李悅吾,你生氣可以打我罵我,不要這樣對我,我不要兩清!憑什麼兩清!我說想帶你回家是真的,我說養你一輩子是真的,我說喜歡你,都是真的!
「當初騙了你是我不對,但相處中我早就忘了,我沒想讓你過得不好,我考慮過的,我們可以出國,我也問過你想不想出國,你說你想的,我一直都記得!
「你說你想要一個有大陽台的房子,你說你想養一貓一狗,你說想去看海,你說你喜歡草坪婚禮,你說過的我都記得,我承諾過的一切,我也都記得……
「李悅吾,我是騙了你,可你不也…騙過我嗎……我們扯平好不好,不分開好不好……」
肩膀都被他哭濕了大半。
我竟然和他說過這麼多嗎?
不記得了。
我摸到他的臉,輕輕推開。
「牧釗,扯平可以。但其他的,就算了吧,我們不是一路人。」
「怎麼就不是……」
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
我從兜里拿出手機。
看清來電顯示那一刻,牧釗搶過去接通。
還未開口,裡面傳出一道雀躍的聲音:
「姐姐,我到你家樓下了,你下來吧。」
14
牧釗不知道是被氣著了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
僵硬地立在原地半天沒吭聲。
在顧尉又喊了一聲「姐姐」後,我拿過手機,說了聲「好」。
掛斷電話,我將地上的食材撿起來放進廚房。
從臥室換了件外套出來,牧釗還擋在門口。
跟長在那兒了似的。
我嘆氣:
「讓一讓。」
牧釗緩緩掀起眼皮,笑得苦澀:
「和我不是一路人,和他就是一路人?」
我看著他,淡聲道:
「你誤會了,我是去掙錢。」
「掙錢?」牧釗陡然拔高音量,「掙他媽什麼錢需要他大晚上的來接你?!」
我彎了彎唇:
「和你沒關係吧?」
牧釗像是被我臉上的笑容刺傷,喘著粗氣痛苦地擰眉。
突然抓住我手臂,神經質地笑了聲。
「掙錢是吧?你需要錢是吧?行啊,我給你錢。」
牧釗粗暴地掏出錢包抖著手抽出裡面的所有卡,強硬地全部塞到我手裡。
「不是要掙錢嗎李悅吾?錢給你了,你現在的僱主是我、和你做交易的是我、你答應他的事只能和我做你聽見沒有?!」
我垂眸看著手裡的那幾張黑金卡,碼整齊後放到了他身後的鞋柜上。
掀起眼皮,笑了笑:
「好啊,等下次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李悅吾!」
牧釗嘶吼著幾近破音。
我沒再理會。
轉身出門。
15
顧尉今天開了輛低調的雷克薩斯。
上車後,我繫著安全帶,感覺到他在打量我,便問:
「怎麼了?」
顧尉兩手隨意搭著方向盤,微勾了勾唇:
「感覺姐姐不是很開心。」
我一愣,笑了笑:
「沒有不開心,有點睏了倒是真的。」
顧尉輕挑眉,看了我兩秒後移開視線。
沒再說話。
顧尉帶我去了他買在外灘的江景大平層。
一進門,忍不住往落地窗外看。
又長見識了。
也不知道這輩子能不能買上這樣一套房子。
管他的。
先加入心愿單。
顧尉帶著我在房子裡逛了一圈又給我拿了睡衣後,一頭扎進了他的工作室。
來靈感了,急需譜一段。
洗完澡後一點都不困。
順手把顧尉的臥室簡單收拾了下。
衣服疊了,玩偶撿了,手稿理了,地板拖了。
還是不困。
坐在床上,拿出手機點開了家裡的監控。
客廳里黑漆漆的,應該是走了吧。
又過了半小時,顧尉輕手輕腳地走進臥室。
看見我還沒睡,有點詫異。
他說怕吵醒我,在客臥洗完了澡才進來的。
我笑了笑,掀開身旁的被角拍拍床:
「快來吧,你都沒睡我怎麼好睡?」
等他躺進被窩,我關掉燈,挨著他躺下。
「想怎麼睡?我抱著你還是你抱著我還是就這樣?」
等了幾秒,顧尉慢慢動了動,側身躺著。
嗓音低緩道:
「姐姐,我能抱著你嗎?」
「當然。」
說著,我往下縮了縮,然後側過身縮進他懷裡,拉過他的手搭在我腰上。
「你可以把我當成一個抱枕,快睡吧。」
我也將手搭在他後背,輕輕拍著。
過了會兒,頭頂的呼吸變得均勻平穩。
以為他睡著了,下一秒,聽見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