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宿,要快點康復噢。」
8
不知過了多久。
雲宿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身體也沒剛才那麼滾燙了。
我看見他的眼睫輕顫著。
問:「小宿,感覺好點了嗎?」
「嗯,」他從我懷裡退出去,回答:「好很多了。」
對視間,雲宿那雙霧蒙蒙的眼綻開朵朵漣漪。
他好像被燒迷糊了。
偏了偏頭,看著我,問:「阿淵,可不可以……親一下?」
那副可憐兮兮的表情太有迷惑性。
以至於讓我怔了怔。
親哪裡。怎麼親。
他這是……在向我索吻?
「還是算了。」
我還沒回答,雲宿又退縮了,自言自語地說:「我生病了,會傳染給……」
我沒有聽完。
捏住他的下頜,湊過去低頭吻上他的唇。
在人類世界裡,親吻是愛意的表達。
但我可不是人類。
這個舉動與我而言沒有任何特別的意義。
就像走路那樣平常。
只是看雲宿有點可憐,仁慈地滿足他微不足道的小小要求。
僅此而已。
唇瓣相貼,灼熱彌散開。
我看著雲宿因詫異而放大的瞳孔,放慢了這個吻。
深入唇齒,將他的顫慄和氣息全數掠奪來。
慌亂間,雲宿的舌尖忽然極輕地動了一下。
像是試探,又像是迎合。
那一瞬間,某種陌生的熾烈猝然竄過我的脊椎。
不是掠奪的快樂或征服的快感。
而是……某種我不曾理解的東西。
雲宿無力地推搡著我,感覺到他的吃力,我意猶未盡地放開了他。
少年的呼吸再次變得急促紊亂。
我盯著他,將唇上的回甘舔去。
心裡陡然升起一絲奇異的,捉摸不透的感覺。
因而困惑。
9
我承認,雲宿或許真的有那麼點特別。
至少不像其他人類那樣,輕易讓我生厭。
「戀愛」期間,我陪他做過很多以往不屑一顧的事情。
——似乎也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無趣。
一起推著購物車逛超市,商量晚上吃什麼。雲宿對零食沒什麼抵抗力,無論什麼,尤其喜歡檸檬口味;
窩在沙發上看電影,蓋同一條毯子。雲宿有時看得入神,會和我討論劇情。有時又在看的過程中迷迷糊糊地靠在我肩上睡過去;
在陽光明媚的午後,手牽手去公園散步;雲宿攝影技術很不錯,喜歡拍風景,也喜歡拍我。
我們一起去逛街,去手作店做手工,去爬山,去旅遊……
去看了無數風景。
雲宿這人性格靦腆,很容易害羞。
很多要求不好意思說出口。
除了燒迷糊的那次,就幾乎沒開口要過親吻。
所以我經常大度地主動滿足他。
每次都把人親得軟了身子才停下。
聽說,人類情侶間還有更進一步的事情可以做。
要是雲宿提起,也不是不可以試試。
撫城天氣日漸轉涼。
轉眼就快入冬了。
距離我扮演雲宿的男朋友,也已過去了十個月。
近日雲宿買了上好的毛線回來,在家的空閒時間總是在織圍巾。
在此之前,他問過我:「阿淵,你喜歡什麼顏色呀?」
無所謂喜不喜歡的。
但是看著他期盼的灼灼目光。
想了想,還是說了個自己熟悉的顏色:「黑色吧。」
「怎麼了?」我問。
「我想給你織一條圍巾。」那時候,雲宿淺淺地笑起來,視線轉向窗外:「快入冬了呢。」
然後他就真的準備好材料,開始動手織。
織的時候,我就在一旁歪著腦袋看他。
圍巾而已,買一條不就行了,有必要這麼費勁麼?
可想到這東西是要給我,還是把疑惑的話咽了回去。
有時候他織得太認真,都不看我。
我就上前去,把人攏進自己懷裡。
從身後抱住他,說:「小宿好久都沒理我了哎。」
他這才停下動作。
偏頭看我,眸中清亮得似漾著一汪乾淨的潭水。
「抱歉呀。我太投入了。」
少年輕輕仰頭,在我臉上啄了一小口,解釋:「我就想快點織完。」
像羽毛拂過,帶來細微的酥癢。
又不動聲色地勾引我。
真是好手段。
我輕哼一聲,一手撫上他的臉。
用力吻了上去。
碾著、吮吸著,將他的氣息盡數席捲來。
直把人親得氣息不穩,胡亂推搡我的胸膛才停下來。
然後把暈乎乎的雲宿打橫抱起:「該上樓休息了。」
10
時間過得很快。
再不到兩周,就是我和雲宿相遇的第十三個月。
這麼短的時間,根本沒有盡興。
我想。
要是和我分開,雲宿估計得傷心難過地哭鼻子。
再繼續陪他一段時間也是可以的。
幾年、十年、十幾年,哪怕是雲宿的一生。
對於我來說都只不過是剎那間。
雲宿沉浸在虛假的幸福里,我也有能力為他編織美好的夢。
那就繼續保持現狀好了。
畢竟他實在是乖巧又漂亮。
這天,我們照常漫步在市中心熱鬧的小吃街。
兩人一手一個冰淇淋。
「這個薄巧味很好吃哎,」身旁的雲宿停下腳步,轉臉看我:「阿淵,你嘗嘗?」
他將手裡的冰淇淋遞過來,示意我用勺子舀。
我低下頭,將他勺子裡的捲去。
評價:「嗯,的確好吃。」
「抹茶味也還行。」我挖了一勺,朝他那邊遞了遞:「小宿嘗嘗?」
他眨了眨眼,然後湊過來飛快抿了一口。
笑著回答:「很好吃!」
我正要說什麼。
這時候,身後倏地傳來一道尖銳、刺耳的喊叫。
「雲宿!」
循著聲音看過去,雲宿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認出了他們。
是雲宿名義上的父母,還有那弟弟。
「說你幾句,你還真就不回家了?整天在外面鬼混!」
「怕是早就把我們拋到了腦後,沒良心的東西!」
「因為擔心你小唯都哭了多少次了你知不知道?還不快向你弟弟道歉。」
「好啊,原來是和男人廝混在了一起,我之前懷疑得沒錯,你真是個變態——」
兩人不由分說地指著雲宿咒罵。
好聒噪。
好煩。
所以我割了他們的舌頭。
那些罵聲霎時停下。
他們的瞳孔驚懼地放大,用手捂住嘴,卻止不住源源不斷溢出的鮮血。
疼得發出無意義的嘶吼,疼得倒地打滾。
人群聚集,看著這場面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呼。
混亂中,雲宿還是呆呆的,一動不動。
我牽著他,離開了現場。
11
很長一段時間,雲宿都沉默著。
身子也在無意識發抖。
人類總是這麼脆弱,碰到點小事就嚇成這樣。
要是他沒有我可怎麼辦吶。
我把人抱進懷裡圈住。
溫柔地吻上他的額頭,低聲安撫:
「沒事了哦,小宿。」
「沒有人能傷害到你。」
他乖乖蜷縮在我懷裡,一言不發。
不知過了多久,懷裡才傳出他極小的聲音:
「他們會死嗎?」
誰知道呢。
我無所謂地回答:「或許吧。」
雲宿坐起身,眉宇間隱有幾分倦意。
「你明明答應過我的,」他看著我,臉色似是茫然:「這期間不會使用自己的能力。」
好像確實有這麼回事。
我歪了歪腦袋:「是嗎?」
「沒辦法,他們實在太吵了。」
雲宿喃喃:「如果他們死了,你豈不是殺了人……」
「死了就死了,難不成小宿還在乎他們嗎?他們都那樣欺負你了。」
我笑著,用柔和的口吻說:「我殺死的人成百上千,小宿不用在意這個。」
「這是法治社會,怎麼可以隨意殺人——」
他拔高了音量,顯得有些急切。
「可我並不是人類。」
我眨了下眼,耐心解釋:「我覺得他們很吵,就讓他們閉嘴。僅此而已。」
「對於我來說是很平常的事情,小宿你不用為此煩惱。」
他的臉色陡然灰暗下來,卸了力。
「是啊,你不是人類。」
我不喜歡他這個表情。
覺得煩。
正想再說點什麼。
就見他起身,然後把我拉起來。
推著往外走。
語氣僵硬:「我今晚不想和你一起睡。」
「你出去吧。」
說著真的把我關在了房門外。
我看著面前緊閉的門,難得發怔。
他還給鎖上了,從外面打不開。
印象里,他好像還是第一次這樣對我「發脾氣」。
我倒也沒生氣,就是覺得奇特。
等他睡著了,穿牆進去。
上了床,然後從善如流地把人摟進懷裡。
12
第二天,雲宿恢復到了平時的狀態。
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那樣。
我們的相處也沒有任何改變。
他好像還變得比之前更愛笑了。
某天,冗長的一吻結束。
雲宿仰頭看我,笑著。
像是開玩笑,又像是認真的。
輕聲問:「惡魔先生,你愛我嗎?」
都沒有喊那個假名字。
應該是認真問的吧?
「愛?」我摸著他的發頂,回答:「小宿,這種東西不適合我哦。」
雲宿依舊笑著。
只是眼裡流露出濃厚的惆悵和悲哀。
嘴角扯起的弧度勉強又難看:
「……我開玩笑的。」
心口驟然出現被尖刺插進的痛感。
我皺了皺眉,壓下這怪異的感覺。
雲宿最近總是睡得不安穩。
無意識蹙眉,時常驚醒……
我潛進他的夢裡。
果然發現雲宿在做噩夢。
反反覆復夢到以前的事情。
夢到總是對他惡語相向,甚至拳打腳踢的家人。
起初他會解釋,會爭辯。
可他的聲音從來沒有被聽見。
然後他逐漸變得沉默、麻木、絕望。
我不喜歡他那樣的表情,他笑起來就很好看啊。
所以在夢裡,我會幫他把嘰嘰喳喳的幾人殺掉。
13
因為睡不好。
白日的雲宿都顯得憔悴不少。
我十分鬱悶,但暫時沒想到什麼辦法。
夢這玩意兒做不做的,我控制不了,連干預都困難。
只是這天,雲宿主動提起了契約的事情。
「還有三天。一年的期限就到了哎。」他看了看日曆,然後轉過身,問我:「阿淵,到時候,你會回到屬於你的地方去嗎?」
我一邊觀察他的表情,一邊悠悠回答:「會啊。」
其實不會。
我還沒有玩膩,怎麼可能就輕易離開。
我看見雲宿落寞地垂下眼。
繼續說:「不過……」
「要是小宿答應我做到一件事,我就會繼續陪著你噢。」
雲宿疑惑地眨了眨眼:「什麼事?」
我一手撫上他的後頸,把人按進懷,在他耳邊低聲廝磨:「把你最想殺死的人殺了,好不好?」
「我送你一把匕首。很簡單的,只要用匕首輕輕劃一下,那人就會立刻死去。」
雲宿總是做噩夢。
雲家三人命大,上次沒死成,現在還躺在醫院苟活。
既然他們是雲宿噩夢的來源,那麼只要把他們殺了,問題就迎刃而解了吧?
他太膽小了。
順便練練膽子。
原本想鼓勵他都殺了,但是對他來說似乎有些困難。
就先從簡單的來好了。
其實殺個人也沒什麼的。
雲宿沉默片刻。
輕聲開口:「好啊。」
原本還以為他不會答應,或是猶豫好久。
沒想到雲宿這麼快就答應了。
看來他也不願意和我分開。
我愉悅地勾起唇角。
隨後見雲宿也笑了。
只是這次的笑里,夾雜著些許我看不懂的情緒。
14
一年期限的最後一天,我把匕首送給了他。
雲宿也給我送了禮物。
用精美的禮盒包裝著,看上去用心極了。
我想要拆開,卻被他按住了手:「等我完成了你說的事情,你再拆開吧。」
我有點疑惑,但沒多想:「好。」
其實我想要陪他出門的。
畢竟是第一次殺人,他又那麼膽小,要是嚇壞了怎麼辦?
但云宿堅決地拒絕了我,讓我在家裡等待。
雲宿出門的時候,除了那把匕首,什麼也沒有帶。
走過灑滿陽光的溫暖庭院。
他轉過身看我,光輝灑在臉上,顯得他嘴角的淺笑愈發柔和。
他說:
「阿淵,拜拜。」
我也笑著朝他揮揮手:「等你哦,小宿。」
然後他的背影漸行漸遠,很快消失在了我的視線中。
15
等待的時間裡。
好像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長了。
自己待著無聊,我還慢悠悠地把家裡打掃、整理了一遍。
上次和雲宿去商場買的小擺件還放在盒子裡。
我把它們拆開擺在了合適的位置。
房裡的四件套也換成了上次雲宿一眼看中的那套。
還去了附近超市,把他吃得差不多了的零食櫃填滿。
……
等他回到家,估計會大吃一驚,然後欣喜地撲過來投懷送抱吧?
我從始至終都沒有感覺到那匕首有任何魔力波動,也就是說雲宿還沒動手。
他膽子小,又容易心軟。
情有可原。
其實他今天就算什麼也沒做,我也不會怪他的。
殺人這種簡單的事由我代勞完全沒問題。
他只用負責開心快樂,對著我笑就好了。
從早晨等到了午後,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意料之中。
可愛的小宿估計已經被嚇破了膽,現在正躲在哪裡不敢回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