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長久沉睡於地底深淵的惡魔。
某天被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類少年喚醒。
按照無聊的規矩,我需要完成他的願望。
財富、前程、復仇……
我想都能想到,無非就是這些東西。
可他糾結了好久。
對我說:「你能做我男朋友嗎?」
1
狹窄的屋子,畫得亂七八糟的血陣。
血陣中間,跪坐著一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的男人。
正滿臉愕然地抬頭看我。
眼底暈著還未來得及化去的悲慟和絕望。
我偏了偏腦袋,居高臨下看他。
我已經沉睡很久了。
猝不及防被區區人類打擾,心情自然稱不上多好。
只是——
這也並非什麼壞事。
因為被人類召喚到,意味著我有了新樂子。
我漫不經心地將眼前的人類打量了一番。
長得不錯,有張漂亮的臉蛋。
我一向對賞心悅目的玩意兒保留著多一分的容忍度。
於是看著他,問:「說吧,你的願望是什麼?」
數之不盡的財富、光明的前程、將仇人趕盡殺絕的報復……
我想都能想到,無非就是這些東西。
但。
他最好祈禱自己能說出點有新意的願望。
否則我沒耐心聽他說話,不小心把人捏死就沒辦法了。
畢竟和低級、弱小的惡魔不同。
召喚儀式的契約無法對我起到任何約束作用。
走運召喚到我的人類活不活,全看我心情。
「竟然是真的……」
跪坐在地上的人抬眸怔怔看著我,倒也沒多麼驚慌,喃喃自語道。
我嘴角勾起寡淡的弧度,不語。
「我,我的願望是。」他眨了眨通紅的眼,臉上淚痕未乾。
說到一半卻卡了殼,似乎猶豫不決。
我捕捉到了剛才初見時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憤恨。
上前半步,蠱惑出聲:「我幫你把討厭的人都殺了?」
「或者,我讓你擁有殺了他們的力量。」
他瞳孔驚懼地放大,胸膛起伏。
顫聲:「連這種事,都能做到嗎?」
我嘴角的弧度加深:「可以啊,輕而易舉。」
心動了吧。
他會露出欣喜若狂,亦或者是急不可耐的表情呢?
人類一貫醜陋的卑劣和貪婪。
可惜並沒有。
他垂下腦袋輕輕搖了搖頭:「不是這個。」
然後沉默了很久。
久到幾乎快耗盡了我的耐心。
我才見他抬頭直視我的眼睛,眸子裡隱有微弱的光亮。
他說:「你能做我男朋友嗎?」
「我想要……獲得幸福。」
2
「欸?」
是從來沒有聽到過的回答。
是獨特的願望。
愉悅漫上心頭。
我有預感,自己又可以利用有趣的事情來打發時間了。
於是我微微俯身,露出一個自認為完美無缺的溫柔笑容。
朝他伸出手:
「好啊。」
掌心貼合,微涼與溫熱碰撞。
陣法發出血色光芒。
契約成立了。
之後了解到,他叫雲宿,22 歲的人類男性。
舉行召喚儀式的原因他並沒有告訴我,只是簡單說了自己的基本信息。
隨後抬臉怯生生問我「惡魔先生,您……叫什麼名字啊?」
我當然不可能把真正的名字告訴低賤的人類。
隨口編了一個:「寂淵。」
「寂、淵。」他咬字清晰地重複了一遍,問我:「那我以後可以喊你阿淵嗎?」
我有樣學樣:「可以啊,小宿。」
「畢竟我現在,可是你的男朋友啊——」
3
雲宿睡著的時候,我窺探了他的記憶。
他出生於一個富貴家庭。
以家裡積攢的財富和社會地位,按理說本可以一輩子順風順水。
可惜早年時,他弟弟雲唯換上了需要定期輸血的怪病。
雲唯血型稀有,整個雲家只有雲宿與之適配。
於是往後,雲宿成為了雲唯永不枯竭的「活體血庫」。
每次需要雲宿獻血時,弟弟會陷在他面前發病,表現出痛苦不堪的模樣。
家人們焦灼的目光如芒在背,雲宿不得不主動抽血。
次數多了,好像就成為了理所當然的事,成為了他唯一的價值。
可能因為他「看起來健康」,所以疼痛和虛弱都不被相信。
家人們心裡的天秤逐漸向雲唯傾斜,再也沒有端平過。
貪婪的雲唯害怕虛弱的自己會被家人放棄,他想要獨享家人的寵愛。
他偷偷弄壞自己的昂貴物品,哭著說是哥哥因嫉妒而泄憤;
他故意摔倒,在家人趕來時抓住哥哥的手放在身上營造出被推倒的假象;
他偽造醫療記錄,顯示出哥哥「試圖」在輸血時污染血源……
一樁樁,一件件。
低級的把戲。
偏偏所有人都信了。
所以雲宿成為了那個被放棄、厭惡的人。
真是徹頭徹尾的可憐蟲吶。
人類啊,總是追求虛無縹緲的、無用的東西。
雲宿也是如此。
所以願望是讓我陪他構建虛假的幸福生活嗎?
真是傻得可愛。
那麼現在召喚出了我的雲宿,最終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是繼續跌落進泥潭,還是奮起反抗?
我期待著他的變化。
4
契約時效是一年,雲宿應該也知道。
我從未扮演過「男朋友」的角色。
不過我這魔吧,學習能力極強。
演戲而已。
我在人類世界隨便弄了個身份,搶了點錢和獨棟大房子。
次日便興致勃勃地找雲宿開啟「遊戲」。
打開門的時候,我看見的是還身著睡衣,焉了吧唧的人。
看見我,雲宿遲鈍地眨了眨眼:「你怎麼……來了?」
我眯了眯眼,好心提醒:「和你約會啊。」
這不是人類情侶間做得最頻繁的事情麼。
眼前的人愣了愣,隨後輕吸一口氣:「可是現在才早上六點鐘。」
「你先進來吧。」雲宿側了側身:「……阿淵。」
估計是還不習慣,他喊得又小又含糊。
不過我沒計較,邁步踏進了他那小得可憐的屋子。
「麻煩等我一會兒哦,我去換衣服。」
說著,他噠噠噠跑進臥室。
出來時已然換了身休閒常服。
「現在這個點,好像只能去看日出哎。」他說:「可是現在出門去邱蘭山,好像也趕不上七點的日出時間了。」
「邱蘭山是麼?」
我站起身,問。
得到雲宿肯定的回答後,伸出手握住他的胳膊。
一個響指後,我們所處的位置已經變成了邱蘭山。
雲宿被嚇了一跳,無意識反抓住我的手。
看清身邊的景色後,臉上更顯詫異。
但他也知道我什麼身份,反應過來後很快平靜下來。
「阿淵,你以後能不能別用,呃,你的魔法。」
他抬臉看我:「要不然我沒有代入感哎……」
真麻煩。
不過也不是什麼大事。
我點點頭:「行。」
他緩緩下滑的手被我抓住,十指相扣。
人類的手纖細白皙,指尖沾著涼意。
我默不作聲地收回視線,牽著人向前走去。
山頂有個觀景台,只有稀疏幾個人在,位置空曠。
找好合適的位置,等了沒多久,日出時間到了。
橙色慢慢在天際暈染開。
首先露出的弧形金邊逐漸擴大,變成半圓,隨後掙脫了地平線的束縛,完整地跳了出來。
無數金光迸發,將山巒和雲海染為了暖橙色。
只是日復一日都會重複的風景而已。
我沒多大感觸。
轉頭去看雲宿。
見光流過他的臉頰,映入他的眼睛。
瞳孔里的霞光越來越鮮明。
雲宿忽而轉臉對上我的視線,也看著我。
笑起來,說:
「阿淵,是不是好美?」
是全然放鬆、純粹的、甚至帶點孩子氣的笑。
看起來很開心。
雖然我不知道有什麼好開心的。
但還是柔聲應和:「是。」
5
談戀愛並不是什麼難事。
也確實能打發時間、找到樂子。
只是過了幾天,我發現找人有點麻煩。
就讓雲宿搬去我那大房子住。
起先他還不願意。
是我故作苦惱地說:「那我只好每天用上次帶你去看日出的方法找你了。」
他這才答應下來。
人類是弱小又麻煩的生物。
每天還得吃三餐。
我不用進食,又沒當過人,自然不會烹飪這項技能。
房子裡的廚房是擺設。
但云宿住進來後,我陪著他去超市,買了好多食材回來。
他經常動手做飯。
這之前每次都會笑著問我:「阿淵想吃什麼呀?」
不像低階惡魔以會人肉為食,我吸收月光就算進食。
人類的食物無法讓我飽腹。
但吃進去也無所謂。
所以每當這時,我會撫上他的發,用掌心輕輕撫摸,溫柔地說:「小宿無論做什麼我都喜歡吃啊。」
少年彎起眼,笑意更深。
按照人類的說法,出色的「男朋友」是會隨時留意對方的動向的。
所以他在廚房忙活的時候。
我走進去,從身後環住他的腰。
電視劇里是這麼演的。
「怎麼了?」
因為太過突然,雲宿轉身,疑惑地看著我。
「沒什麼。」
我把下頜抵在他的腦袋上,覺得這人腰也挺細。
雲宿笑著停下手裡的動作,任我抱了一會兒。
然後提醒:「你去外面等我吧,待會兒燒菜油煙大,可能會嗆到你。」
餐桌上,我撐著腦袋聽廚房裡偶爾傳出的動靜。
眯了眯眼,覺得自己似乎被看扁了。
我可是無所不能的。
也不過是做飯,輕易就能學會。
6
我聽說同居的情侶可都是睡在同個房間的。
哦,不止是聽說。
我親自求證過,確實如此。
雲宿這人類經常犯迷糊,傻愣愣的。
忘記了情有可原。
所以我非常好心地提醒了他。
「這樣嗎?」他愣了愣,臉上閃過些許不自然:「其實分開睡也沒關係的。我怕你會不習慣……」
「不會。」
我說:「今晚我就搬去你房間。」
反正我晚上經常不睡覺,閒得無事干。
他張了張口,欲言又止。
最終答應下來:「那好吧。」
夜晚,雲宿仰面躺在床上,似乎很緊張。
跟個不會動的小雕像。
不說話也不看我。
我掀開被子也躺了上去。
他這才動作小心地翻了個身,小聲對我說:「阿淵,要是我晚上睡相不好吵到你,你可要把我叫醒。」
我從善如流地把人攬進懷,摸摸他的腦袋:「不會的。」
雲宿睡著了很安靜,沒有任何不良睡眠習慣。就連呼吸聲都十分清淺。
我見過。
以往每次潛進他的房間,看見的都是他過分恬靜的睡顏。
今天我們去了遊樂園玩。
估計玩累了,雲宿很快睡過去。
我垂眸,看見了他敞開領口下,瓷白又光滑的肌膚。
再往上,是那截白皙如雪、脆弱的、毫無防備的脖頸。
我勾了勾唇角,忽然覺得牙根有些發癢。
想著,也就遵從內心地低頭。
咬了上去。
人類太脆弱了,我只要稍微用點力,就可能咬破他的頸。
受傷了,得很久才能養好。
所以我只能控制著力道。
與其說是咬,倒不如說是輕輕啃噬。
和想像中一樣的滑嫩、溫熱。
睡夢中的雲宿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但沒醒,只是微微蹙起眉。
手不安地胡亂抓住了我的衣襟。
我將手撫上他的頸。
愉悅地感受其下脈搏的顫動。
7
就這麼陪著雲宿玩兒戀愛遊戲。
轉眼竟已過去近五個月了。
憑藉超強的天賦和學習能力,現在我的廚藝完全超過了雲宿。
所以家裡三餐基本出自我手。
雲宿口味偏淡,但很喜歡吃香辣蝦。不吃薑蒜,調味可以,但會特意挑出來。愛喝奶茶,常點少冰少糖。
倒也不是特意記的,只是我記憶力超群。
平常的一天,雲宿猝不及防病倒了。
他從來不會賴床,這天卻縮在被子裡沒起。
我喊了他兩聲,人沒有反應。
湊近去看,發現他巴掌大的臉紅得厲害。
一呼一吸都是灼熱的。
被吵醒後,他勉強睜開一條縫。
看著我,嗓音黏糊沙啞:「阿淵,我……有點不舒服,好像是生病了?」
不是好像,他明顯病了。
額頭很燙,碎發濕漉漉地貼在上面,肌膚透著不正常的紅,從顴骨蔓延至耳根。
人類生病,是得去醫院醫治。
只是在我提到醫院兩個字的時候。
雲宿渾身震顫了一下,猛地搖頭,語氣堅決:「不去醫院。」
他的手攥住我的衣擺:「阿淵,我不去醫院。」
「……好,不去就不去。」我說,「總得吃藥。」
我下樓給雲宿找退燒藥,倒熱水,然後親眼看著人吃下去。
隨後我煮了米粥讓他吃。
但他現在沒什麼胃口,只吃了很小一部分。
吃好,他依舊懨懨地陷進床榻。
偶爾有壓抑的咳嗽從胸腔深處拱出來,震得整個人都跟著顫動。
我垂眸,在心裡輕嘖一聲。
再次覺得人類真的好脆弱。
我掀開被子躺上去,將人摟進懷裡。
雲宿抬眸看我,平日清亮的眼睛像蒙了層霧,看過來時焦距渙散,眼神隱有迷茫。
半晌,才反應過來似的,將手環上我的腰。
近乎依戀地靠過來。
「阿淵。」
他說,聲音很輕:「謝謝你照顧我。」
「你是第一個,在我生病的時候願意耐心照顧我,陪著我的人。」
只不過隨便照顧他一會兒而已,根本沒費什麼勁。
明明知道一切都是虛假的,卻還能感動成這樣。
真是個小傻子。
我輕輕撫摸著懷裡人的發頂。
溫聲:「這都是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