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並沒有愛上他完整後續

等我找到他。

應該會看見少年羞愧不安的表情。

但我對他向來仁慈。

那時候，我會把他溫柔地攬進懷裡，告訴他真相：

「小宿就算做不到也沒關係，我還是會繼續和你在一起哦。」

他肯定會開心地笑起來，然後更加離不開我了。

16

所有的想像都沒有發生。

我等到的是雲宿去世的消息。

那是一片寬闊的海灘。

雲宿靜靜地躺在被撫平、閃著濕潤的沙灘上。

仰臥著，姿態舒展，甚至稱得上安詳。

海水並沒有過多地侵奪他的模樣。

黑髮濕漉漉地覆在額前，臉色是雪花般的冷白，眉眼清晰，又長又密的睫毛沾著細小的水珠。

現場的風不大，但持續地、低低地嗚咽著。

捲起細沙，打在臉上。

我竟覺得有輕微的刺痛感。

不知名的人類說，他是跳海自盡的。

就算幸運地被人看見，但打撈上來後已經沒了呼吸。

他們說，他的手裡握著一把黑色的匕首。

除此之外，身上沒有任何物品。

我垂眸看了他很久。

意識到面前躺著的真的只剩一具軀殼。

雲宿死了。

為什麼呢？

我十分困惑。

明明和我在一起，你已經獲得了幸福啊。

但在下個瞬間，我忽然回想起很多片刻。

想起不久前雲宿撿到的流浪貓，明明看起來很喜歡，卻不留下，而是急迫地給它找領養；

想起他列出的 99 件最想做的事，在我的陪伴下做到了，然後一件件划去；

想起他把禮物遞給我，不讓我那時候打開；

想起上次他臉上那個現在回顧起來，摻雜解脫的笑。

……

我忽而噗嗤笑出聲。

清清楚楚地明白了。

原來他才是最清醒的那個，從始至終都知道這只是一場虛幻的美夢。

原來他最想殺死的人——

是他自己。

17

我最滿意的小寵物死了。

我很生氣。

非常、非常生氣。

是雲家人把他逼到了這個地步。

所以我去到醫院，把他們三個的血慢慢放干，讓他們清醒著咽下最後一口氣。

可是就算他們死了，雲宿也回不來。

我很煩躁。

覺得什麼東西快要從我胸腔中炸開了。

我壓著莫名其妙的情緒，回到家。

稱不上家了，現在只是一棟空蕩的房子。

我拆開雲宿送給我的禮物。

裡面靜靜躺著他親手織的那條黑色圍巾。

還有一封信。

【是特別特別幸福的一年。

謝謝惡魔先生！

匕首很漂亮，請允許我自私地把它留在身邊。

祝惡魔先生餘生快樂。

by 雲宿】

捏住紙張的手不自覺收力。

可意識到這樣會把紙撕裂，下一瞬我很快卸了力。

還是很憤怒。

憤怒到全身像是被烈火燒灼，催促著我去撕裂什麼。

憤怒到那顆平穩跳動的心像是被誰用燒紅的烙印反覆按壓，帶來鈍重、持續、悶在骨頭裡的灼痛。

每次吸氣，都好似有粗糙的沙礫碾過喉嚨，磨得生疼。

指尖在不受控制地發冷，微微顫抖，關節僵硬如同凍土。

好陌生的感覺。

這是憤怒到極致的心情……嗎？

18

我要見到雲宿。

絕對不允許他就這麼離開我。

從巨量的記憶中翻找到了有用的信息後。

我找到了天使珀西。

開門見山：「把溯源稜鏡給我。」

「……」

看見我，他露出意外的表情。

沒有回答，反而發問：「惡魔也會冷嗎？」

「你竟然戴圍巾。」

我沒耐心陪他閒聊，冷聲重複：「把溯源稜鏡給我，如果你不想這地方毀了的話。」

天使和惡魔並非是水火不容的對立關係。

當然，也沒好到平和交談的地步。

大部分時間，雙方都互不干擾。

「你用它來做什麼？」珀西說：「如果你理由充分，我可以考慮借給你。」

「我的小寵物丟了。」

我回答：「我要見到他。」

天使不解：「既然丟了，你再去找回來不可以嗎？以你的能力，不可能辦不到。」

胸口的鈍痛如影隨形。

我一字一頓：「他死了。」

「那可真是遺憾。」悲憫的表情一閃而過，天使說：「即便如此，也不至於那麼大費周章。」

「我建議你，再去找一個稱心的寵物吧。」

我驟然捏起拳：「不要別人。我只要他。」

天使一愣：「人類？」

他詫異道：「戰無不勝的獄魔，我怎麼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你竟然會因為人類找上我。」

「你們怎麼認識的？你很在乎他嗎？他又為什麼死去呢？該不會是被你……」

我厭煩了他嘰嘰喳喳問個不停。

搶了溯源稜鏡就走。

也把他那句「就算是你，催動它一次也要消耗至少一半的魔力」拋在腦後。

19

月光下，整個世界在指縫間開始融化。

光線被拉成顫抖、細長的絲。

我陡然跌進了時光縫隙，意識扭曲。

不知過了多久，聲音再次落進了耳朵里。

吵鬧的、雜亂的。

唯有一道溫潤清澈的嗓音尤其突出——

「阿淵，我們去買冰淇淋吧？」

我猛地低頭，看見了雲宿。

有呼吸、有溫度、有生氣，能同我說話，對我笑。

活著的雲宿。

陌生的酸澀感漫上心口。

我一時失語。

只是盯著他。

近乎貪婪。

見我沒有說話，雲宿臉上的表情逐漸轉為困惑。

「怎麼了？」他抬起指尖不自在地戳了下臉頰，問：「我臉上有東西嗎？」

我低頭，撕咬上他的唇。

——為什麼要離開我？

難道我對你不好嗎？

質問終究沒有說出口。

心中的烈火全數發泄成了這個帶有懲罰意味的、兇狠的吻。

雲宿明顯被嚇到了，瞳孔驟縮。

卻無力抵抗，只能徒勞地推搡著我的胸口。

親到他喘不過氣，我才勉強停下。

然後用很緊的力道把人扣進懷裡。

雲宿悶聲：「幹嘛突然親……肯定被人看見了。」

20

這次我沒有讓他碰上雲家人。

不然他指定又得做噩夢。

買了冰淇淋後，牽著他離開了這條街。

我再也沒有讓他離開我的視線過。

收起了所有尖銳的物品。

他再也別想有機會做出那樣的事。

因為沒有噁心的人搗亂。

這次最近雲宿的狀態要好很多。

晚上，我看著在懷裡動來動去的人。

心好像被羽毛不停地撓著，撓得我心尖發癢。

「怎麼了？」

我垂眸：「小宿，是想要……？」

最後兩個字，是湊在他耳邊說的。

話音剛落，就見雲宿的腦袋大幅度地往後一仰。

臉頰霎時染上緋紅。

磕磕絆絆：「才不、不是。是你剛才抱得太緊啦。」

「有嗎？」我反思了兩秒：「那我鬆開一點點。」

看他通紅著臉不說話。

我說：「聽說這是人類情侶間經常做的事情。」

「我們也來試試吧？」

雲宿那麼容易害羞，肯定不會主動提起。

這樣的話，就由我來說好了。

他臉上的熱氣更甚。

垂頭腦門抵在我的胸膛。

不看我，也不說話。

許久，才抬起頭看我。

抿了抿唇，小聲問：「惡魔先生，你愛我嗎？」

雲宿又問出了同樣的話。

——只是這次，我低頭吻了吻他的額頭。

可憐弱小的寵物偶爾也是有脾氣的。

一不開心了，就做出那樣讓我煩惱的事情。

真沒辦法。

我在心裡嘆了口氣，溫柔地說出違心的話：

「我當然愛你啊，小宿。我早就愛上你了。」

「我會一輩子都陪著你的。」

我可是隨心所欲的惡魔啊。

謊言對我而言毫無心理負擔。

雲宿微微睜大眼，裡面有細碎的光芒綻開。

呆呆的樣子很可愛。

他遲鈍地眨了眨眼睫：「可是，契約只有五個月……」

「那種東西，本來就對我沒有任何約束作用。」我耐心解釋：「我是自願做你男朋友的。」

「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輩子。」

那雙睜大的清瞳盈滿淚水，很快有圓滾滾的淚珠滴落出來。

他猛地抱住我，連哭都只是小心翼翼地抽泣。

酸意在心間蔓延成海。

我想，雲宿果然還是適合笑。

21

他答應試試了。

只是說還沒完全準備好，想在等幾天。

我想到人類第一次的話，好像確實比較容易緊張。

體貼地答應下來。

還詢問了他要準備多久。

雲宿糾結許久後小聲回答：「兩周？」

我點點頭。

此後每天都要提醒他，以免他犯迷糊忘記。

次數多了，雲宿就會捂住耳朵耍賴。

嗔怒：「你好煩呀。」

也是被寵壞了，現在竟敢說我煩。

我把人撈到懷裡，手下滑到他腰側揉捏。

對方很快就會軟下身子，笑彎了眼。

他腰側很敏感，被碰一下就癢。

有點惱了，雲宿也有樣學樣地撓我痒痒。

但我儼然不動。

鬧了一會兒，雲宿不輕不重地踢了我一腳，然後翻滾半圈去床的另一側睡。

我湊過去，手再次搭上他的腰, 緊緊抱住。

左右沒事幹, 顯得無聊，就和他說起了關於我的事。

「我之前，確實沒正經取過名字。」

「他們都叫我『獄』, 因為我最常待的地方像煉獄。『寂淵』這名字也不錯，反正都用慣了。」

「以後就叫這個吧。」

在人類世界辦的什麼「身份證」，用的也是這個名字。

雲宿也喊習慣了。

「我活了很久，不過從前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睡。」

還有打架、殺戮。

不過礙於會嚇到他，這些微不足道的事就不提了。

雲宿忽而翻身面對我, 問：「煉獄？有火嗎？那你是不是被燒了很久啊。」

我沒想到他竟是問這個，有點好笑。

回答：「有，只是對我來說沒感覺。」

懷裡的人眼睫輕顫：「那……你真的會一輩子陪著我嗎？」

「當然是真的了。」我撫上他的發，低聲：「我保證。」

他仰頭吻上我的唇。

雲宿今天肯定偷吃糖了。

要不然吻怎麼會這麼甜。

22

我幾乎是按秒掐著時間等，總算等來了這天。

但云宿好像更緊張了。

又是說還沒到晚上, 又是要去洗澡的。

洗個澡在浴室磨蹭了近一個小時。

我擔心他，所以溫柔地卸了浴室門，進去找他。

雲宿肌膚很白, 我一直直到。

但大片的白驟然出現在眼前……那莫名的衝擊感, 讓我一時愣住了。

雲宿臉色漲紅：「幹嘛突然闖進來！」

我無辜地勾起唇笑：「小宿一直不出來, 肯定是遇上什麼困難了。」

「我來幫你洗呀。」

讓身上的衣物盡數消失, 我邁步走了過去。

水汽蒸騰, 將冰冷的瓷磚蒙上一層流動的霧。

我將人抵在濕滑的牆壁上，看著水珠順著雲宿緊繃著的漂亮脊線滾落, 沒入我們緊貼的腰腹間。

少年的輕嚀和嗚咽混在水流的轟鳴里，聽不太真切。

我把人轉了個身，低頭吻去他鎖骨凹陷處積蓄的一小汪熱水。

隨即更用力地把他桎梏在懷裡, 感受他的顫慄。

惡魔當然是有慾望的。

掠奪的、殺戮的慾望。

之前我一直認為, 這樣某些惡魔和人類痴迷的低級、原始的結合庸俗至極。

直到切身體會。

才發現原來世間還有這樣至高無上的歡愉, 勝過以往所有殺戮時的快感。

臥室里。

月光從高窗斜切而入, 讓我看清身下那張兩上的每一寸顫動——汗濕的額發，緊咬的下唇, 還有那雙霧蒙蒙、瀲灩著水光的清眸。

胸腔中那顆心臟以陌生的節奏撞擊著肋籠。

我感受到一種尖銳的、深入骨髓的快意，讓我靈魂都在震顫。

仿佛自己打開的不是這句溫熱的身軀, 而是某處自己從未踏足過的危險之地。

雲宿艱難地攀上我的肩，用微不⾜道的力度咬上來。

我下意識放慢了動作，⼿握上他微微泛紅的腰側。

看⻅了對方眼⾥映出的血色雙眸。

在此刻, 終於清晰地知道了⾃己最深層次的慾望——

什麼幾年、十幾年、⼀輩子，遠遠不夠。

我要和他在一起, 永永遠遠。

我要將他同化。

23

我覺得這種運動可以經常進⾏。

可人類實在太脆弱了, 雲宿⼜尤其嬌弱。

身⼦很容易受不住。

只好能忍則忍。

他想要換座城市⽣活, 所以我們搬去了別的地⽅。

惡有惡報並不是百分百機率的事。

所以臨⾛前, 我給雲家人下了詛咒。

確保他們這⼀生都會活在⽆窮⽆盡的災難和痛苦之中。

我去找了天使珀西。

把溯源稜鏡還給他。

東西拋過去被接住後, 我聽見他說：「這次你看起來，心情好很多。」

等會兒還要和雲宿一起去吃西餐。

我沒有閒聊的打算，隨手一揮就打算離開。

然後聽⻅他問：「你愛上那個⼈類了吧？」

我皺了皺眉：「怎麼⽼是把什麼愛不愛的掛在嘴邊，惡不噁心。」

他莫名奇妙地笑起來, 那笑很怪異，接著說：

「你要和那個⼈類在一起，從此尊重他照顧他, 不離不棄，忠誠⼀生。讓他成為你在人類世界唯一的錨點。做他最忠實的伴侶和最堅定的依靠。你要與他共享快樂和生命。」

離開的腳步停頓片刻。

我偏了偏頭，回答：

「我本來就要這樣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