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去世後,賀卓的聯姻對象換成了我。
我討厭我哥,更討厭偏袒我哥的賀卓。
所以我穿我哥的衣服,梳我哥的髮型,扮成我哥的樣子噁心他。
我和他總是吵架。
吵得最厲害的那天,我舉刀對準自己,質問他為什麼不肯碰我。
賀卓目光隱痛。
我摔門而去,像往常一樣在大街上遊蕩,等著賀卓來求我回家。
可一場意外奪去我的生命。
倒在血泊里的那一刻,我才恍惚意識到自己是喜歡賀卓的。
只是嫉妒他愛的人不是我。
再睜眼,我回到了哥哥去世的那天。
1
摔門而出之後,我其實有點後悔了。
賀卓放不下季洋我又不是不知道,怎麼就氣到揮刀子了?
再說我哪裡敢對自己下手啊,不過就是嚇唬他罷了。
看在他拚死也要把刀子從我手中奪下的份上,等他找到我的時候就少為難他一點吧。
可他居然敢在奪下刀子後吼我,還是不能太輕易就原諒他。
我在路邊的條凳上坐下。
看了眼時間。
按照往常的經驗,賀卓應該還得一會兒才能找過來。
身後的巷子裡傳出幾聲哀切的嗚咽,聽起來像貓叫。
我搓著胳膊尋找聲源。
一疊廢棄紙箱後赫然躺著一個滿身血跡的小孩。
不作他想,解開孩子手腳上的束縛,脫下外套給孩子披上,抱起人轉身就跑。
鋒利的刀尖抵上我的後腰。
「這是我們的貨,放下。」
放下,這孩子未必活得過今晚。
再走幾步,就是生的希望。
我將孩子緩緩放到地上,趁那些人放鬆警惕用力一推:「快跑!」
後面的記憶有些模糊。
對面好幾個人,我攔得很吃力。
直到他們拋下失去行動能力的我去追那個孩子時,我才意識到自己渾身都在冒血。
逐漸變輕的意識在昏暗的巷子深處肆意伸展。
拿個刀子瞎比劃就能把賀卓嚇得嘴唇發白,要是他看到我現在的樣子,不會嚇尿吧。
腦補了一下那個情景,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但賀卓才不會這麼狼狽。
他永遠都是人群中最耀眼的那顆星。
腦海中閃過很多畫面。
一身高定西裝和我訂婚的賀卓。
季洋葬禮上無聲沉默的賀卓。
我倆還沒有鬧掰時被我逗得滿臉臊紅的賀卓。
學生時代站在主席台上講話的賀卓。
……
怎麼腦子裡全是賀卓啊。
我又笑了一下。
笑容牽動傷口,意識一下子飄遠了。
好冷,能不能來個路過的好心人救救我啊。
我不想死在這。
和賀卓的架還沒吵完呢。
雖然總是我單方面輸出,但也得分出個勝負不是?
越來越冷了。
不會真的要死在這吧。
早知道今晚是最後一面,就不和賀卓吵架了。
咋咋呼呼這麼長時間,還沒說過一次愛他呢。
沒說也好。
他心裡都是季洋。
要是知道我因為喜歡他嫉妒季洋,指不定要怎麼嘲諷我。
我又想笑了。
我應該是笑了吧。
意識飛得太高太遠,我捕捉不到它了。
2
我沒死。
睜開眼睛的那一刻,我心裡滑過 「果然如此」的念頭。
我這種禍害註定是要遺臭萬年的,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掛掉。
可我怎麼在家裡?
都快被捅成篩子了,我現在不應該在醫院嗎?
那個小孩怎麼樣了?逃出去了沒?
我試探著挪動四肢。
可以活動,而且不痛。
掀開被子坐了起來,身上竟然一處傷口都沒有。
驚訝之際,房門被敲響。
門外探進來一張和我九分相似但柔和許多的臉:
「小風,睡醒了就下來吃飯吧。」
是季洋,活著的季洋。
我和季洋是雙胞胎。
他命不好,小的時候在遊樂園裡被人販子拐走。
爸爸媽媽因此一夜白頭,全星際各處奔走尋子,留下我一個人守在空蕩蕩的家裡。
接回季洋的那天,爸爸媽媽爺爺奶奶抱著季洋嚎啕痛哭。
我站在人群之外,緊緊攥著賀卓的手:
「你會一直在我身邊的,對吧?」
賀卓說對。
但他說話不算數。
很快就和所有人一樣,對季洋這幾年的苦難抱以同情。
在爸媽提出重新劃分公司股權時,站隊季洋。
當著他的面,我將他這些年送給我的禮物砸了個稀碎,宣布兩人絕交。
比起季洋,我更討厭背叛我的賀卓。
賀卓找過我很多次,能拒絕的見面我都拒絕了,實在拒絕不了的,就讓身邊的人把他趕走。
幾次下來,兩人便真沒了聯繫。
上輩子再次聽到他的消息,是他和季洋的婚訊。
「聯姻?季洋和賀卓?」
銀制的叉子在白瓷骨碟上摩擦出刺耳的鳴叫。
爸爸媽媽用眼神譴責我:
「是啊,洋洋性格太軟,需要人保護。
「認識的孩子裡就小卓最讓我們放心。
「洋洋乖巧,小卓穩重,兩個人湊在一起多般配啊。
「你看看你,到現在還是小孩子心性,做什麼事情都毛毛躁躁的。
「最近是不是又和小卓耍脾氣了?
「洋洋在小卓那裡不知道幫你說了多少好話,趕緊去給人家認錯。
「以後都是一家人,別因為你影響到他們的感情。
「沒事就多跟洋洋學學,改改身上那堆毛病。」
憑什麼我要認錯,說話不算數的又不是我。
我把餐具一扔,提起行李箱就要搬去自己新買的公寓。
爸爸猛捶心口窩,氣得說不出話。
媽媽和季洋一左一右伴在他身側安撫。
多完整的畫面。
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我忿忿離開。
季洋來追我,卻在路上出了車禍,沒救回來。
那是一切悲劇的開端。
此刻,同一張餐桌上,爸爸媽媽又一次提起季洋和賀卓的婚事。
我確定自己穿越回了季洋去世的那天。
「小風,怎麼一直發獃?你覺得讓洋洋和賀家聯姻怎麼樣?」
3
我握緊手中的餐具,圓潤的指甲因為過於用力變成失去血色的白。
餐桌一片寂靜,每個人都在暗中觀察我的反應。
我的想法很重要嗎?
「挺好的,季洋性子軟,賀卓穩重,兩個人很般配。」
我重複著上一世他們說過的話。
大家表情一松,空氣重新流動起來。
可我的心卻破了一個洞,怎麼都填不滿。
我機械般往嘴巴里送著食物。
嚼不出味道,也嘗不出冷暖。
就這樣吧。
我退一步,還大家個安生。
沒有了上一世的劍拔弩張,這次搬出去獨住的計劃進行得異常順利。
大家將我送到門口,面上甚至有幾分不舍。
「媽媽不是個好媽媽,弄丟了洋洋,也沒照顧好你。」
我抱了下這個風韻猶存的婦人,內心毫無波瀾。
但說出的話依舊客氣。
「媽,別這麼說,你和爸這些年也不容易。
「我工作忙,住在家裡得在兩個星系間來回跑,那邊方便點,別多想。
「哥,歡迎回家,前幾天我心情不好,你別放在心上。」
他們欲言又止,我揮了揮手,踏入星艦,沒有回頭。
我任性慣了,能委屈自己做到這一步已經是極限。
上輩子怨他們忽視我,恨他們不愛我。
越是爭取,越是疏遠。
既然重來一世,就別重蹈覆轍了。
乾脆就放手。
反而還能聽到幾句半真半假的好話。
我抵著唇笑起來,聲音越笑越大。
笑得前仰後合停不下來。
光腦嘀嘀作響,是給賀卓設定的特殊鈴聲。
我擦去笑出來的眼淚,接通視頻。
賀卓清雋矜貴的臉龐浮在半空中。
我支著下巴沖他樂:
「給我道歉,你欠我一句對不起。」
其實這話純是我欺負人。
賀卓不過是為喜歡的人爭取利益,算不上錯。
後來也伏低做小、將自家股份雙手奉上,卻仍被我當眾打臉。
和我這樣的人做朋友,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那這一世,也放過他好了。
螢幕對面的人絲滑開口:「對不起。」
我稍感寬慰:「原諒你。」
向來從容穩重的人,臉上罕見地出現扭捏之色,好像接下來要說的話很難為情。
眼神閃躲,不敢看我。
「我們兩家要聯姻的事情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
「那……你願意嗎?」
賀卓的緊張幾乎要衝破螢幕漫出來。
訂個婚還不忘徵求我這個小舅子的看法。
怕我攪局?
上輩子我怎麼就沒早點發現他對季洋這麼用心呢?
還自作多情說什麼不就是聯姻麼,季洋沒了換我也是一樣的。
難怪賀卓後來這麼討厭我。
討厭到訂婚一年,同居半年,卻從來不碰我。
我咽下喉間的酸澀,無所謂地點頭:
「挺好的。」
「那你喜歡什麼款式的戒指?簡約,還是精工?」
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凝固。
貼臉秀恩愛,追著我殺?
「這種事情也要我來操心?」
耐心耗盡,我直接將視頻掛斷。
4
季洋活著。
爸爸媽媽沒有二次失去挂念在心上的兒子。
賀卓有情人終成眷屬。
而我,也不用再背負害死親哥、搶親哥未婚夫的惡名。
這個結局完美得都能上星際春晚包餃子了。
我把帳號信息調成免打擾模式,上交光腦,投身工作。
我的工作是荒星勘測。
每天不是在垃圾堆里開荒,就是在鹽鹼地中打滾。
最開始選擇這份工作是為了和爸媽唱反調。
他們總覺得我在享福,而沒有音訊的季洋正在無人問津的角落替我吃苦。
所以我就去最艱苦的地方,干最危險的工作。
證明自己不是個只會吃喝玩樂的二世子。
可我想多了,爸爸媽媽並不關心我找了什麼樣的工作,會遇到什麼危險。
在他們眼中,這不過是一場任性的胡鬧。
我吃了苦碰了壁,自然會哭著回去求他們幫我收拾殘局。
反倒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賀卓得知我要去荒星時,擔心得幾宿沒睡著。
翻來覆去地和我剖析這份工作。
查資料,找關係,塞投資。
我還沒正式報道,荒星對接站的基礎設施已經翻了三番。
托他的福,有人把我當成隨時能爆出金幣的寶貝疙瘩,也有人把我當成矯情的冤大頭。
總的來說,討厭我的人不少,但喜歡我的人更多。
至於我自己……
初來時是真的不適應。
可看到荒蕪的星球煥發出盎然的生機,孕育出新的生命。
我的那些不適就算不上什麼了。
這一顆顆不會閃光的星球讓我的存在不至於毫無意義。
「可以了,本階段任務結束,收工!」
領隊一聲令下。
大家振臂高呼。
長達數月沒有娛樂、沒有通訊的苦逼日子總算到了頭。
一群人癱在回程的星艦里,睡得橫七豎八。
沒有形象,沒有距離,甚至沒有人樣。
一個個髒得像裹滿泥巴的爛土豆。
到了對接站,大家你靠著我,我搭著你,相互攙扶著往外走。
領隊接了個通知,把萎靡的眾人攔下。
「有投資商在基地參觀,整理出個人樣再出去。」
眾人怨聲載道,腦回溝都累平了,還要搞這些面子工程。
我罵得最凶,恨不得扛著機槍把這群不知疾苦的老爺們全突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