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的女人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烏青。
這一個月,我瘦了五斤,原本合身的睡衣現在顯得有些空蕩。
但我還是仔細化了妝,選了得體的衣服。
去見情敵,姿態不能輸。
約見的地方是一家咖啡館,隱蔽的角落。
我到時,蘇沫已經在了。
她比照片上更年輕,大概二十五六歲,長相清純,穿著寬鬆的連衣裙,已經能看出微微隆起的小腹。
「林小姐。」
她站起來,有些拘謹。
「坐。」
我在她對面坐下,點了杯美式。
氣氛尷尬地沉默了幾秒。
蘇沫顯然沒料到我會如此平靜,她準備好的台詞一時間派不上用場。
「我……」
她開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
「我和承澤是在一次酒會上認識的。那時候我剛剛失戀,他給了我很多安慰。」
「然後你就安慰到床上去了?」
我的語氣平靜。
蘇沫的臉瞬間漲紅。
「我們是相愛的!」
她抬高聲音,隨即意識到失態,又壓低下來。
「他說和你的感情早就淡了,只是出於責任才沒分手。他還說,等時機成熟就和你攤牌。」
「時機成熟?」
我笑了。
「是指你懷孕之後嗎?」
她咬住嘴唇,眼裡泛起淚光。
「林小姐,我知道這樣不對。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而且,孩子是無辜的。」
經典的台詞。
每一句都在我的預料之中。
「顧承澤知道你今天來找我嗎?」
我問。
她搖頭。
「他不知道。我……我是想和你好好談談。
「你能不能,主動退出?這樣對大家都好。」
我看著她年輕的臉龐,忽然覺得很悲哀。
她以為自己在打一場愛情保衛戰,卻不知道那個男人在兩頭欺騙。
「蘇小姐。」
我慢慢攪動咖啡。
「你確定顧承澤會為了你放棄七年的感情嗎?」
「他說過會對我負責!」
她急切地說,從包里拿出一條項鍊。
「你看,這是他送我的。他說等孩子出生,就帶我去見父母。」
我盯著那條項鍊。
卡地亞的經典款,去年聖誕節顧承澤也送了我一條,說是限量版,全市只有三條。
現在看來,至少兩條在他手裡。
「很漂亮的項鍊。」
我說。
「不過你可能不知道,顧太太這個位置,不是靠孩子就能坐穩的。」
她的臉色變了變。
我站起身,從錢包里抽出幾張鈔票放在桌上。
「咖啡我請。另外,建議你去查查顧承澤的婚姻狀況。
「他有沒有告訴過你,我們下個月就要舉行婚禮了?」
蘇沫的表情瞬間凝固。
我轉身離開,沒有回頭。
走出咖啡館時,陽光刺眼。
我戴上墨鏡,遮住通紅的眼眶。
這場仗,我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他們面前哭。
4
顧承澤提前一天回來了。
那天晚上,我正坐在陽台上看夜景,門鎖轉動的聲音傳來。
比原定時間早了二十四小時。
他風塵僕僕地進門,行李箱丟在門口,徑直走向我。
「綰綰。」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一把將我拉進懷裡。
「我想你了。」
我聞到他身上陌生的香水味,和上次一樣的柑橘調。
「不是說後天回來嗎?」
我任他抱著,沒有回應。
「工作提前結束了。」
他鬆開我,仔細端詳我的臉。
「你怎麼又瘦了?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有好好吃。」
我轉身往廚房走。
「餓嗎?給你煮碗面。」
「好。」
他跟著我進廚房,靠在島台邊看我忙碌。
水燒開,麵條下鍋。
我切蔥花,打雞蛋,動作熟練。
這七年,我為他做過無數頓飯,從最初會把廚房燒掉,到現在能輕鬆操辦一桌宴席。
「綰綰。」
他忽然開口。
「我有沒有說過,能娶到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我手一頓,雞蛋在碗沿磕開。
「說過很多次。」
我說,把蛋液攪散。
「那再說一次也不多。」
他從背後抱住我,下巴抵在我頭頂。
「我愛你,很愛很愛。」
麵條在沸水裡翻滾,蒸汽模糊了玻璃窗。
我盯著那些氣泡,想起蘇沫平坦的小腹,想起那張 B 超照片,想起她說「孩子是無辜的」。
「承澤。」
我關了火。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懷不了孩子,你還會娶我嗎?」
他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怎麼突然問這個?」
他鬆開我,走到我面前。
「我們不是做過檢查,雙方都沒問題嗎?」
「我是說如果。」
我堅持要一個答案。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麵條開始變坨,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會。」
他終於說,但眼神有些閃躲。
「孩子不是婚姻的全部。我們有彼此就夠了。」
多漂亮的謊言。如果不是知道蘇沫的存在,我幾乎又要感動了。
「面好了。」
我把面盛進碗里,遞給他。
他端著面去餐廳,我站在廚房裡,看著他的背影。
燈光下,他肩膀寬闊,腰背挺拔,是能讓女人安心的模樣。
可這安心,是假的。
夜裡,他格外熱情。
一遍遍在我耳邊說「我愛你」,動作卻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激烈。
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告別什麼。
結束後,他沉沉睡去。
我睜著眼到天亮,聽著他的呼吸聲,數著他的心跳。
第二天是周末,他難得沒有工作,提議去郊外走走。
「好久沒陪你出去玩了。」
他說,語氣裡帶著愧疚。
我沒反對。
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坐上車。
他開車,我坐副駕駛,像過去的無數次一樣。
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車裡流淌著詭異的沉默,我們各自看著窗外,像兩個拼車的陌生人。
「綰綰。」
等紅燈時,他忽然握住我的手。
「我們要一直這樣好好的,好嗎?」
我看著交握的手。
他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我的。
曾經我最喜歡這樣牽手,覺得有安全感。
現在,我只想抽回來。
「嗯。」
我應了一聲,看向窗外。
「綠燈了。」
他鬆開手,繼續開車。
目的地是一個溫泉度假村,我們曾經來過幾次。
辦理入住時,前台小姐認出了我們。
「顧先生,林小姐,好久不見。還是原來那間套房?」
「對。」
顧承澤接過房卡,攬著我的肩。
「謝謝。」
房間還是老樣子,落地窗外是私湯溫泉,遠處山巒疊翠。
曾經我們在這裡度過很多個甜蜜的周末,泡溫泉,看星星,聊天到深夜。
「還記得第一次來嗎?」
顧承澤從背後抱住我,聲音裡帶著笑意。
「你害羞得不敢穿泳衣,最後裹著浴巾泡溫泉。」
「記得。」
我說。
「那天你還被蜜蜂蟄了,腫了半邊臉。」
他笑起來,胸腔震動。
「你還說活該,誰讓我偷看你換衣服。」
那些回憶鮮活如昨,卻已經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看得見,摸不著,也回不去。
晚飯後,我們去泡溫泉。
水溫正好,霧氣氤氳。
顧承澤把我圈在懷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我的手臂。
「綰綰。」
他在我耳邊低語。
「我們會一直這樣,對嗎?」
我沒回答。
水汽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心中的答案。
那晚,他睡得很沉。
我悄悄起身,拿起他的手機。
螢幕亮起,需要指紋或密碼。
我猶豫了一下,輕輕握住他的手,用他的食指解鎖。
心跳如擂鼓。
這是我第一次真正偷窺他的隱私。
微信置頂仍然是我。
往下翻,很快找到了蘇沫。
聊天記錄很乾凈,只有寥寥幾句:
【產檢結果很好,寶寶很健康。】
【想你。】
【什麼時候來看我?】
顧承澤的回覆簡短:
【忙。】
【照顧好自己。】
【下周。】
我繼續翻,在隱藏聊天裡找到了另一個微信號。
點進去,才是完整的對話。
蘇沫發了很多照片,孕肚照,B 超照,自拍。
顧承澤的回覆也溫柔得多:
【辛苦你了。】
【想要什麼?我給你買。】
【等我處理好這邊的事。】
最新的一條是昨天發的:
【她找我了。我們見了面。】
顧承澤的回覆是三個小時前:
【她說什麼了?你沒亂說話吧?】
【沒有。但她知道我們要結婚了。】
【我來處理。你別再找她。】
我關掉手機,放回原位。
回到床上時,顧承澤翻了個身,手臂習慣性地搭過來。
我睜著眼,直到天色微亮。
原來心真的會冷,冷到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5
回城後,我開始著手準備離婚的事。
第一步是梳理財產。
我和顧承澤的共同財產不多,大部分資產都在他名下。
房子是他婚前買的,車也是。
婚後我們一起投資過一些基金和股票,收益不錯,但本金大部分來自他。
我的工作室這三年才開始盈利,雖然規模不大,但足夠養活自己。
律師是我大學同學介紹的,專打離婚官司。
「你想爭取什麼?」
張律師問我,語氣專業而冷靜。
「我該得的。」
我說。
「婚後共同財產的一半,以及精神損害賠償。」
「有他出軌的證據嗎?」
我把文件夾推過去。
照片、聊天記錄截圖、消費記錄。
張律師一頁頁翻看,眉頭越皺越緊。
「這些證據很充分。」
他最後說。
「但顧承澤不是普通人,他的律師團隊很強大。真要打官司,會是一場硬仗。」
「我知道。」
我平靜地說。
「但我必須打。」
張律師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絲同情。
「你想清楚,這個過程會很痛苦。」
「再痛苦,也比活在謊言里好。」
我說。
簽了委託合同,交了定金。
走出律師事務所時。
我站在街邊,看著車水馬龍,第一次感覺呼吸順暢。
顧承澤最近越來越頻繁地晚歸。
有時是應酬,有時是臨時會議。
我知道,其中一部分時間,他是在陪蘇沫。
孕中期需要更多的陪伴,他分身乏術。
我開始用各種理由推掉婚禮籌備的事項。
試菜不去了,婚紗修改讓助理代勞,請柬樣式讓他決定。
「綰綰,你是不是不想結婚了?」
他終於忍不住,在一次晚飯時間質問。
餐廳里流淌著舒緩的音樂,桌上的蠟燭跳動著暖黃的光。
一切都那麼美好,像電影里的場景。
「我只是有點累。」
我切著牛排,動作優雅。
「婚禮太繁瑣了。」
「那我們就簡化。」
他握住我的手。
「請最親近的人,辦一個小型儀式。只要你開心,怎樣都行。」
多體貼。
如果我不知道真相,一定會感動得落淚。
「好。」
我抽回手。
「你安排吧。」
他看著我,眼神複雜。
那裡面有疑惑,有不安,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情緒。
「綰綰。」
他聲音低沉。
「我們之間,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終於問出來了。
我等這個問題,等了一個月。
「為什麼這麼問?」
我抬眼看他。
「感覺你最近很疏遠。」
他斟酌著用詞。
「不像以前那樣……依賴我。」
我笑了,放下刀叉。
「承澤,我已經三十歲了,不能永遠像個孩子一樣依賴你。」
「可我喜歡你依賴我。」
他說。
「那讓我覺得被需要。」
被需要。
這是他一直在追求的感覺。
在我這裡得到安全感,在蘇沫那裡得到崇拜感。
他兩個都想要,兩個都不想放手。
「人總是要長大的。」
我說。
「我也該學會獨立了。」
這話說得模稜兩可,卻讓他更加不安。
那頓飯在微妙的氣氛中結束,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握著我的手,很緊,像怕我跑掉。
夜裡,他格外溫柔。
吻我的額頭,眼睛,嘴唇,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綰綰,別離開我。」
他在我耳邊呢喃,聲音裡帶著罕見的脆弱。
我沒說話,只是回應他的吻。
這個吻里,有七年感情的全部重量,也有訣別的味道。
之後,他沉沉睡去。
我起身,走到陽台。
夜色深沉,城市燈火璀璨。
這座城見證了我們從相愛到陌路。
手機亮了一下,是蘇沫。
她又換了號碼。
【林小姐,我們能不能再談談?】
我盯著那行字,忽然覺得很累。
這三個人的遊戲,該結束了。
【好。明天下午三點,老地方。】
發送完這條消息,我刪除了對話框。
回到床上,顧承澤在睡夢中無意識地靠過來,手臂搭在我腰上。
我沒有推開他。
這是最後一個夜晚了。
明天之後,一切都將不同。
6
蘇沫比上次看起來憔悴了些。
孕肚更明顯了,臉上卻沒什麼血色。
「林小姐。」
她坐下,點了杯熱牛奶。
「謝謝你願意見我。」
「有什麼事直說吧。」
我不想浪費時間。
她咬了咬嘴唇,眼眶很快紅了。
「承澤他……他讓我打掉孩子。」
我挑了挑眉。
這倒有點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