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顧承澤西裝內側口袋裡,我摸到了一張婦科化驗單。
蘇沫,早孕,約 6 周。
時間顯示是昨天下午,正是他聲稱在開跨國視頻會議的時候。
我平靜地將化驗單折好,放回他口袋。
顧承澤洗完澡出來時,我正在熨他明天要穿的襯衫。
他走過來從背後環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肩頭。
「下周三空出來,我爸媽想一起吃個飯。」
他的聲音帶著沐浴後的鬆弛。
「商量一下婚禮細節,拖了這麼久,也該定下來了。」
我盯著襯衫領口那道細微的褶皺,熨斗緩緩壓過。
「好。」
他滿意地親了親我的耳垂,轉身去書房處理工作。
手機就隨意放在島台上,螢幕忽然亮起,彈出一條消息:
【明天複查,你陪我去好不好?我害怕。】
眼淚沒有掉下來。
我只是忽然想起,五年前我宮外孕大出血被送進急救室時,他在外地陪客戶看項目。
電話里他說。
「乖,我明天最早的航班回來。」
而他口中的明天,是三天後。
1
顧承澤的秘書把婚禮場地畫冊送上門時,我正在給陽台的綠植澆水。
「顧總說讓您先選,他相信您的品味。」
李秘書笑容標準,將厚厚的畫冊放在茶几上。
「顧總還特意囑咐,您喜歡臨海的場地,這幾家都是海景酒店。」
畫冊封面是潔白沙灘與藍色海面,陽光下美得不真實。
「他今天什麼行程?」
我擦乾手,翻開畫冊。
「上午和研發部開會,下午要去新區看一塊地皮,晚上……」
李秘書頓了頓。
「晚上有個應酬,顧總說不用等他吃飯。」
我點點頭,指尖划過一頁奢華的海邊教堂圖片。
曾經我也夢想過這樣的婚禮,在所有人見證下,他說願意。
現在我只想知道,他昨晚沒回來,是睡在哪張床上。
「就這家吧。」
我隨意指了其中一頁。
李秘書如釋重負地記錄,很快告辭離開。
門關上的瞬間,我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
手機震動,是顧承澤的消息:
【選好了嗎?喜歡哪家?】
我拍下那頁海景教堂發過去。
他很快回覆:
【眼光真好。這家最難訂,我讓李秘書去溝通。下周三試菜,我們一起。】
我盯著「我們一起」四個字,忽然覺得無比諷刺。
上一秒還在和蘇沫發消息的人,下一秒就能若無其事地和我討論婚禮細節。
這大概就是顧承澤最擅長的能力。
將生活分割成互不干擾的區塊,每個區塊里他都遊刃有餘。
晚上我做了他最愛吃的紅酒燉牛肉,坐在餐桌前等到九點。
菜涼了又熱,熱了又涼。
十點半,門鎖終於響起。
顧承澤帶著一身酒氣進門,看到餐桌上的菜,愣了一瞬。
「不是說了不用等我嗎?」
他脫下外套,走過來揉了揉我的頭髮。
「下次別等了,自己先吃。」
我聞到他身上除了酒味,還有一絲淡淡的柑橘香。
那不是他的香水味,也不是我的。
「應酬還順利嗎?」
我起身去熱菜。
「還行。」
他鬆了松領帶,癱坐在沙發上。
「就是王總太難纏,灌了我不少酒。」
「哪個王總?」
我將菜端回餐桌。
「上次你說再也不和他合作的那個?」
顧承澤的動作有半秒停頓。
「生意場上沒有永遠的敵人。」
他輕描淡寫地帶過,走到餐桌前坐下。
「還是你做的牛肉最正宗。」
我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吃。
燈光下,他眼角已有細紋。
我們一起走過了七年,從大學畢業生到如今他執掌家族企業,我從設計師變成他背後的女人。
「承澤。」
我輕聲開口。
「嗯?」
他頭也沒抬。
「你還記得我宮外孕住院那次嗎?」
他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空氣突然安靜,只有時鐘滴答作響。
「怎麼突然提這個?」
他放下筷子,表情有些不自然。
「沒什麼,就是突然想起來。」
我笑了笑。
「那時候我真害怕,醫生說再晚來半小時,我可能就沒了。」
顧承澤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蒼白。
他伸手過來握住我的手,掌心滾燙。
「對不起。」
他的聲音低沉。
「那時候我太年輕,不懂事,以為工作最重要。後來每次想起,我都後悔。」
他的拇指摩挲著我的手背,動作溫柔,眼神誠懇。
如果是以前,我會感動於他的道歉。
但現在,我只在想,昨天他陪蘇沫去醫院時,是不是也這樣握著她的手。
「都過去了。」
我抽回手。
「快吃吧,要涼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卻吃得心不在焉。
一頓飯在詭異的沉默中結束。
洗完澡,顧承澤從背後抱住我。
他的呼吸噴在我頸側,帶著酒意和慾望。
「綰綰,我們要個孩子吧。」
他的手放在我小腹上。
「生個像你一樣的女兒。」
我渾身僵硬。
「怎麼突然想要孩子?」
我的聲音乾澀。
「就是覺得,該有個完整的家了。」
他的吻落在我的肩膀。
「婚禮、孩子,我們都要有。」
我沒說話。
黑暗中,他的體溫包裹著我,卻讓我感到刺骨的冷。
他在為蘇沫肚子裡的孩子鋪路嗎?
讓我們的婚禮如期舉行,讓「顧太太」的位置塵埃落定,然後呢?
等我懷孕,或者等蘇沫的孩子出生,再告訴我真相?
又或者,他根本沒打算讓我知道蘇沫的存在。
就像過去的每一次,他總能完美地隱藏那些曖昧的痕跡。
「累了,睡吧。」
我輕輕推開他,轉身背對他。
顧承澤的手臂重新環過來,固執地把我摟進懷裡。
「綰綰,我愛你。」
他在我耳邊低語,聲音裡帶著我熟悉的溫柔。
這句話,他說了七年。
我曾經深信不疑。
2
試菜那天,顧承澤遲到了四十分鐘。
我一個人坐在海景餐廳的包廂里,看著窗外潮起潮落。
服務員第三次來問是否需要先上菜時,我搖了搖頭。
「再等等。」
等什麼?等一個早就知道會落空的結果?
手機里,顧承澤十五分鐘前發來消息:
【路上堵車,馬上到。】
他總是有理由。
堵車、會議延時、客戶突然來訪。
七年來,我聽遍了所有可能的藉口。
門被推開時,我已經喝完了第二杯水。
「抱歉抱歉。」
顧承澤大步走進來,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額角有細汗。
「高架上有事故,堵死了。」
他在我對面坐下,拿起水杯一飲而盡。
「點菜了嗎?」
他問,語氣自然得仿佛只是遲到五分鐘。
「等你來點。」
我把菜單推過去。
顧承澤迅速點了幾個菜,都是我愛吃的。
他記得我的口味,記得我不吃香菜,記得我對海鮮過敏。
這些細節,他從不曾忘記。
也正是這些細節,讓我一次次說服自己。
他是愛我的,只是太忙。
「場地定金我付了。」
他一邊切牛排一邊說。
「婚禮策划下周會出第一版方案,到時候我們一起看。」
「好。」
我小口吃著沙拉。
「還有婚紗,我預約了 Vera Wang 的定製,下個月設計師從紐約過來。」
他抬頭看我,眼裡有光。
「我的綰綰,一定要穿最美的婚紗。」
曾經,這樣的承諾會讓我心跳加速。
現在,我只在想。
他給蘇沫預約產檢時,是不是也這樣周到?
「承澤。」
我放下叉子。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突然不想結婚了,你會怎麼辦?」
他愣住了,刀叉停在盤子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怎麼了?」
他的表情嚴肅起來。
「是不是最近籌備婚禮太累?還是我哪裡做得不好?」
「都不是。」
我看著他的眼睛。
「就是突然有點恐婚。聽說很多情侶都是在籌備婚禮時分手,因為發現彼此不合適。」
顧承澤繞過桌子,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這個姿勢讓我必須俯視他,就像七年前他第一次向我告白時那樣。
「我們不會。」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
「這七年,我們經歷了那麼多,早就分不開了。
「綰綰,你是我認定要共度一生的人。」
他的眼神真誠得讓人想哭。
如果他不是剛陪另一個女人去過醫院,如果他不是讓另一個女人懷了他的孩子,我幾乎又要相信了。
「我就是隨便說說。」
我擠出一個笑容。
「快吃飯吧,菜要涼了。」
他坐回座位,但整頓飯都顯得心事重重。
離開餐廳時,他緊緊牽著我的手,仿佛怕我下一秒就會消失。
車上,他忽然說。
「綰綰,我們明天去把證領了吧。」
我看向他。
「不是說好婚禮前一周再領嗎?」
「我不想等了。」
他看著前方路況,側臉線條緊繃。
「我想讓你早點成為顧太太。」
我沒接話。
窗外夜色流淌,霓虹燈在車窗上投下斑斕的光影。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陌生號碼發來的彩信。
點開,是一張 B 超照片。
黑白的影像里,一個小小的孕囊清晰可見。
文字只有一句話:
【這是承澤的孩子。】
我關掉螢幕,把手機放回包里。動作平穩,連呼吸都沒有亂。
「怎麼了?」
顧承澤側頭看我。
「垃圾簡訊。」
我說。
「現在的廣告真是無孔不入。」
他點點頭,沒再追問。
到家後,顧承澤接了個電話,轉身去了書房。
我從包里拿出手機,再次點開那張 B 超照片。
孕周:6 周+2 天。
時間剛好對得上。
我坐在黑暗的客廳里,一遍遍看著那張照片。
直到眼睛酸澀,手機螢幕自動熄滅。
書房的門開了,燈光泄出來。
顧承澤站在光里,朝我伸手。
「怎麼不開燈?」
他走過來。
「累了就去睡,別在沙發上發獃。」
我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來。
他的掌心溫暖乾燥,曾經給過我無數安全感。
「承澤。」
我靠在他懷裡。
「你會永遠對我好嗎?」
「當然。」
他毫不猶豫地回答,手臂收緊。
「這輩子只對你好。」
我把臉埋在他胸口,眼淚終於掉下來,無聲地浸濕他的襯衫。
他以為我是被感動了,輕輕拍著我的背,像哄孩子一樣。
他不知道,我哭是因為我終於決定,要親手毀掉他精心布置的一切。
3
我開始收集證據。
這個過程比想像中容易。
顧承澤從不刻意防我,或者說,他從不認為我會懷疑他。
他的舊手機放在書房抽屜里,密碼是我生日。
我打開,微信聊天記錄刪得很乾凈,但云端備份里還能找到一些痕跡。
蘇沫的朋友圈設置了三天可見,但通過共同好友的點贊,我找到了她的微博。
小號,粉絲寥寥無幾,卻記錄了她和顧承澤的點點滴滴。
【今天他陪我去醫院,緊張得手心都是汗。明明不是第一次當爸爸,卻像個毛頭小子。不過他說,這個孩子不一樣。】
配圖是兩隻交握的手,男人的手腕上戴著我送他的百達翡麗。
【他說要給我一個家。雖然現在還不能公開,但我願意等。】
【孕吐好難受,他半夜開車二十公里給我買酸梅湯。看著他匆忙離開的背影,我覺得一切都值了。】
每一條微博都像一把刀,精準地刺進我心臟最軟的地方。
我一條條截圖,保存,整理成文件夾。
與此同時,我配合著顧承澤籌備婚禮。
試婚紗、選請柬、定菜單。
每次他徵求我的意見,我都笑著說「你決定就好」。
他開始覺得不對勁。
「綰綰,你最近怎麼了?」
一天晚上,他放下手中的婚禮流程表。
「感覺你對婚禮一點也不上心。」
「沒有啊。」
我正在修剪插花,剪刀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只是覺得,這些形式的東西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在一起,不是嗎?」
他走過來,從背後抱住我。
「你是不是還在擔心?」
他的聲音很輕。
「擔心我以後會變心?擔心我們的婚姻會像你父母那樣?」
我的父母在我十四歲時離婚,因為父親出軌。
那段時間,母親整天以淚洗面,而我則發誓,絕不讓自己的婚姻重蹈覆轍。
顧承澤知道這件事,曾抱著我說。
「綰綰,我永遠不會傷害你。」
現在想來,承諾之所以動人,是因為它總在破碎前閃著光。
「我相信你。」
我說,繼續修剪花枝。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
「下周我要出差去深圳,三天。」
「好。」
我把剪好的花插進花瓶。
「注意安全。」
「你都不問我和誰去?去幹什麼?」
他的語氣有些微妙。
我轉身看他,笑了笑。
「你是去工作,我問那麼多幹什麼?」
顧承澤的表情複雜難辨。
他可能希望我吃醋,希望我追問,這樣他就可以無奈地說「你想多了」,然後享受被在乎的感覺。
但我沒有。
我只是平靜地接受了這個消息。
他出差那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樣幫他整理行李。
襯衫、西裝、領帶、洗漱包。
每一樣都擺放整齊,七年如一日。
「綰綰。」
他在門口擁抱我。
「等我回來,我們去挑婚戒。」
「好。」
我回抱他,臉貼在他胸口。
「一路平安。」
門關上後,我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回到臥室,我打開電腦,登錄了顧承澤的航空帳戶。
密碼是他慣用的那幾個數字的組合,我試了兩次就成功了。
行程顯示,他確實飛深圳。
但返程機票,訂的是兩天後。
多出來的一天,他去了哪裡?
我打電話給他在深圳的合作方,對方秘書接的。
「顧總?他明天的會議取消了,說臨時有事要處理。」
「謝謝。」
我掛斷電話。
臨時有事。
陪蘇沫產檢?
還是陪她去看月子中心?
我坐在電腦前,看著螢幕上顧承澤的照片。
那是我們去年在北海道拍的,雪地里,他把我裹在大衣里,兩人笑得看不見眼睛。
那時的我以為,這就是永遠。
手機響了,是蘇沫。
她用另一個號碼打來的。
「林小姐,我們見一面吧。」
她的聲音年輕,帶著一種勝利者的從容。
「有些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好。」
我說。
「時間地點你定。」
掛斷電話,我走到鏡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