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遇到陳競洲,是我和他離婚的第五年。
劇組片場,他來接妻子下戲。
而我剛剛拍完一場墜湖的替身戲,通身都在淌水。
他黑眸深幽,欲言又止。
最終還是開口道:「如果你想重回大熒幕,我可以幫你。」
我禮貌拒絕:「謝謝,不用了。」
助理通知我去別的劇組試戲時。
他忽然叫住我:「寧染,你是不是還在怨我?」
我回頭看向他,沒有吱聲。
怨即恨。
而恨為愛之極。
五年的時光,足夠我不愛他了……
1
仔細想了又想。
許久才反應過來。
我和陳競洲已經足足離婚五年了。
再次遇到。
沒有痛徹心扉,沒有歇斯底里。
我平靜到甚至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心底的波動,還沒有透過窗縫溜進來的雪風掀起的漣漪大。
劇組工作人員抱著一條毛毯進來,這才打破了長久的寂靜。
「陳導,您對自己的太太真好。」
「蘇影后只有兩個小時的戲呢,剛下雪就來送禦寒的衣服,著實令人羨慕。」
陳競洲臂彎處攬著一件黑色皮草,下意識看了我一眼。
本能解釋道:「姚姚剛有身孕不久,懼冷。」
工作人員連連道喜。
我接過毛毯裹住自己。
感受到陳競洲的目光仍然落在我的身上。
遲疑幾秒,我順著工作人員的話,禮貌又客氣地恭賀了幾句。
補好妝造,準備去拍最後一場替身戲時。
陳競洲忽然拉住我的手。
「寧染,我真的可以幫你。」
「我有個關係不錯的朋友,最近剛拿下一個不錯的項目,正在招募演員,我介紹你過去試鏡……」
我大力抽回手。
後退好幾步和陳競洲保持足夠的距離。
語氣淡漠開口:「還是不了。」
「圈子就這麼點大,我怕傳到您妻子的耳朵里,影響不好。」
我繞過陳競洲,徑直離開化妝間。
他想追上來,卻被一通電話阻止了。
「寧染……」
他說了句什麼話。
我卻已經不關心了。
用最快的速度消失。
2
我沒有立馬去攝影棚。
而是去了衛生間。
擰開水龍頭。
一遍又一遍地清洗被陳競洲拽過的手腕。
不知是不是力氣太大。
明明祛疤手術非常成功。
平日裡已經不見任何的痕跡。
但這會兒,腕處,竟然再次浮出一圈又一圈的紅痕。
格外猙獰又醒目。
我垂著眸,愣愣地盯著滿目瘡痍的疤。
那段被塵封的記憶,猶如滔天巨浪,還是將我層層淹沒吞噬。
3
我和陳競洲的那場離婚,是以極其慘烈的方式收場。
慘烈到何種地步呢。
他事業成功,婚姻幸福,人生圓滿。
而我。
家破人亡。
4
陳競洲年少成名。
僅執導兩部電影,便躋身「百億票房」俱樂部。
成為名副其實的知名大導演。
二十七歲那年,更是掌握住最大的娛樂公司。
搖身成為娛樂圈最頂的資本。
可是。
有誰知道,在電影圈呼風喚雨足以封神的男人,曾經像條狗一樣被人遺棄?
認識陳競洲的時候。
是他人生最黑暗的時刻。
他父母執導的一部電影,在拍攝時發生爆炸。
七死五傷。
他父母當場身亡。
另外五名死者,有四名是電影圈大咖。
死亡賠償,足夠傾家蕩產。
他有叔叔,有姑姑。
卻像一顆皮球一樣,被踢來踢去。
沒有人願意養他。
把陳競洲帶回家那天。
在下雪。
他穿著單薄的校服,往返叔叔和姑姑的家好幾次,卻始終沒有人給他開門。
我爸爸見他可憐,幫忙報了警。
誰知警察剛走,他姑姑就氣勢洶洶找上門:
「我們怎麼對待他,是我們的自由。」
「關你們什麼事兒?」
「看不下去啊。」
「有本事自己領回家養啊。」
只有十三歲的陳競洲,瘦得可憐。
整張臉被凍得發青。
嘴唇都是烏紫的。
眼眶蓄滿淚水望著我爸爸。
是懇求。
也是絕望。
我爸爸說,他看著陳競洲可憐巴巴站在我家門口,讓他想到帶我去爬山我走丟那次,如果沒有當地的好心村民收留我,挨過三天的大雨,我活著走不出那座山。
所以。
他只是遲疑了一小會兒,就點頭同意收養陳競洲。
落戶手續,我爸爸東奔西跑半個月才辦好。
簽字時,他姑姑卻臨時反悔。
獅子大開口要十萬塊錢。
我爸爸氣得夠嗆。
撂筆就要走。
陳競洲卻拽著我爸爸的衣袖,聲音哽咽地乞求:
「叔叔,您就留下我吧,家務我全包,一天我吃一頓飯就行。」
「等我長大,我一定會好好孝敬您的。」
我爸爸心軟,不僅給了錢,還給了陳競洲一個遮風避雨的家。
5
我和陳競洲一同長大。
他雖然是養子。
但我爸爸卻沒捨得讓他受半分委屈。
甚至在得知他讀大學時,想去頂級的藝術學府的編導專業,一天打好幾份工攢錢。
爸爸扭傷了腰都沒捨得去醫院。
只在藥店買了膏藥貼。
我心疼得直掉眼淚。
他卻摸著我的頭說:
「你和競洲偷偷談戀愛,別以為爸爸不知道。」
「只要競洲有出息,也是給你下半輩子的保障。」
「何況,當父母的,養育自己的孩子哪有權衡利弊,哪有真正貪圖回報的?」
「我只是一個平凡人,不像競洲的親生父母,是知名大導演,讓他進名校讀書,是我力所能及的最大托舉。」
陳競洲也的確爭氣。
大二那年。
在導師的引薦之下,以很小的成本,拍攝了自己人生的第一部大爆的電影。
電影票房破十億那天晚上,他向我求婚了。
他單膝跪地。
舉著戒指,眼含熱淚跟我說:
「染染,叔叔把我領回家的那天,我就暗暗發誓,我不僅會讓他榮華富貴,更會對你好一輩子。」
那部電影以三十五億票房收官那天。
我們領證了。
雖然沒有婚禮。
沒有宴席。
但是我們都好幸福。
我滿腔愛意。
滿心滿眼,只有他。
以至於徹底昏了頭,忘記問陳競洲,他所謂的「一輩子」,究竟是以多少年來定義的。
6
去到攝影棚的時候,新招的小助理就興沖沖朝我跑來。
「染姐染姐,你要紅了。」
「大紅特紅那種。」
我不明所以。
小助理卻遞過來一件灰色的男士大衣。
我垂下眼眸淡淡睨著,正覺得有些眼熟。
小助理已經激動地開口解釋:「這是陳導剛剛親自給我的,托我轉交給你,讓你等戲的時候披著,別凍感冒了。」
「染姐,你怎麼沒反應?」
小助理見我面無表情,忍不住加重語氣強調道:「是那個『十大名導』排名第一的陳導哦。」
「拍什麼爆什麼,簡直就是財神爺轉世。」
「他給你衣服,是不是看上你了,想簽你當他新電影的女主角?」
小助理的眼睛裡充滿了崇拜。
我卻平靜地拿過男士大衣,隨手扔進了垃圾桶。
小助理立時眼睛都瞪圓了:「染姐,你做什麼呀。」
「陳導已經整整三年沒有拍過新作品了。」
「如果你能成為他復出的第一位女主角,下一個超級頂流不就是你?」
我卻沒忍住譏誚地扯起唇角。
小助理剛進入娛樂圈不久,所以她不知道,陳競洲給蘇姚舉辦的那場世紀婚禮,不僅給了她所有的名、利、權,他還當眾宣布:
「我已經找到了人生唯一的女主角,此後,絕不會再有任何的女主角。」
他為了蘇姚封筆退圈,不再拍電影。
會為了被他深深厭惡過的我,重新拿起攝影機嗎?
這是痴心妄想。
更是天方夜譚。
小助理心疼地看著垃圾桶的大衣。
似乎在掙扎要不要撈起來。
我卻語氣平靜地問她:「你不是問我,當初都提名了,怎麼突然就宣布退圈,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嗎?」
「陳競洲是我的前夫。」
小助理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可是圈子裡人盡皆知,陳導和蘇影后是初婚啊。」
「陳導還在採訪里說過,蘇影后是他的初戀。」
你們看。
被嫌棄的人,連存在過的痕跡,都是被否認的。
7
現在的蘇姚,穩穩居於內娛超級頂流之一。
無人能撼動她一姐的地位。
光鮮亮麗。
要風有風,要雨得雨。
任誰都不會把她跟那個在劇組片場,黑黑瘦瘦、唯唯諾諾的打工妹畫上等號。
那是陳競洲執導的第三部電影。
片場丟了一件價值三十萬的高奢珠寶。
服化道工作人員揪著她不放。
「整個劇組只有她有動機偷拿珠寶。」
她無措站在人群中央,眼淚不停滾落:
「我承認我的確非常非常缺錢,但是……真不是我拿的。」
蘇姚的爸爸嗜賭成性,又愛喝酒,每次喝醉了還要家暴。
她媽媽不堪忍受,找律師提起離婚訴訟。
她爸爸一怒之下,趁著她倆午睡時,偷偷擰開了家裡的煤氣。
原本是想毒死母女兩人。
誰知卻起了大火。
蘇姚的媽媽為了保護她,大面積燒傷,雖然經過搶救暫時保住性命,但是後續治療花費巨大,她暫停了學業,每天打好幾份工。
那時的片場,沒有全方位安裝監控。
珠寶的丟失無法查證。
可一切的人證都指向蘇姚。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場火災戳到陳競洲的痛處,讓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他不僅自掏腰包賠付了那枚珠寶。
還幫蘇姚的媽媽墊了醫藥費。
甚至聯繫最好的律師把蘇姚的爸爸送了進去。
陳競洲把蘇姚帶回家那天,當著我爸和我的面,直接提出要資助她繼續讀書。
「她很有演戲天賦,非常靈性,不去學表演實在太可惜了。」
蘇姚立時就跪在我和爸爸面前。
「叔叔,姐姐,求你們給我一個機會。」
「只要讓我繼續讀書,我以後有出息了,一定會好好報答你們。」
陳競洲父母出事那天,他也在片場。
目睹自己的雙親葬身火海。
所以,我很能理解陳競洲的觸動。
他大概把對蘇姚媽媽的救助,當成了救贖。
救贖那個,在滔天大火面前,無能為力的弱小自己。
蘇姚很爭氣,沒有辜負我們的期待。
以專業文化雙第一名考入了表演系。
我把蘇姚當成親妹妹對待。
每次拍戲回來,不僅會給她帶各式各樣的禮物。
還用自己的片酬,幫她首付了一套小房子。
我掏心掏肺對她好。
助她在首都紮根。
可是她卻趁著我去外地拍戲時,爬上了陳競洲的床。
8
那天,我熬了兩個大夜拍完戲,偷偷訂了機票回來,想和陳競洲慶祝紀念日。
回到家,卻聽到粗重的喘息聲。
推開臥室門。
便看到他倆交疊糾纏的身影。
而我的睡衣,在他倆的身下皺得不堪入目。
徹底失去理智後。
我抄起餐桌上的花瓶,衝進去就朝蘇姚砸去。
可花瓶並沒有落在蘇姚身上。
它碎在了我的腳邊。
陳競洲把蘇姚護在身後,就那樣冷漠地看著我歇斯底里痛哭。
最後只冷冷道:「娛樂圈默認的規則而已,寧染,你要早點習慣。」
「姚姚不會影響到你的身份與地位。」
「鬧,你討不到半點好處。」
蘇姚「噗通」一聲跪在我的面前。
眼淚婆娑道。
「姐姐,我知道自己很對不起你,可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喜歡競洲哥哥。」
「他心裡只有你。」
「我只是你的替代工具而已。」
「你不要生他的氣好不好?我從來不敢奢望名分,只求能留在他身邊就行。」
「姐姐,求你可憐可憐我。」
陳競洲的潛台詞,是讓我忍。
而蘇姚,每字每句都在委曲求全。
可她在下跪之前,卻挑釁地穿上了陳競洲的睡衣。
我怎麼能忍得下這口怨氣?
根本忍不了一點。
我不止聯繫了娛樂圈的第一狗仔,還向各個媒體發了私信。
曝光了陳競洲和蘇姚之間的噁心關係。
娛樂圈從來不是伸張正義之地。
只要有噱頭。
有流量。
有利益可圖。
都能掀起天大的風波。
陳競洲畢竟是聲名鵲起的大導演。
隱婚,已經是爆炸性的新聞。
倘若再出軌,對象還是自己的資助者。
他以後的項目,別想再舒舒坦坦,一路順遂。
可現實卻狠狠給我上了一課。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