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紗下的獠牙完整後續

說完我又有些後悔。

這個請求，似乎有些冒昧了。

回到家，媽媽一直兀自絮叨。

「天菩薩，祖先保佑，讓斌斌和盈盈的婚事順順利利。老夏啊，你在下面要保佑孩子們啊。等斌斌結了婚，可得抓緊幫阿蘆安排上。」

午後陽光照到她身上。

溫暖，又讓人睜不開眼。

11

弟弟出差回來時，特地繞道村裡，去接來了大姨。

大姨是媽媽的親姐姐，說是要一起商量弟弟訂婚的事。

雖說是一母同胞，可老姐倆的關係卻有些微妙。

都住一個村，平時往來卻不太熱絡。

只有婚喪嫁娶這樣的大事，或者年節，姐倆才會走動。

在村裡人的隻言片語中，我大概推測出，應該是因為分家的事，兩人鬧過不愉快。

媽媽見了大姨，給她倒了杯水，隨便寒暄了兩句，就把她晾在一邊，只顧對弟弟噓寒問暖。

「斌斌出差累不累啊？我瞧著人都瘦了。是不是吃不慣那邊的東西？一會讓你姐姐給做點好菜。」

大姨嗤笑一聲：「聽說阿蘆也才病了，怎麼讓她做飯？」

我媽回嘴：「那我也剛出院。不然誰做飯？你做？」

大姨切了一聲：「要不是為了斌斌的事，我才懶得過來。」

見她們又要吵起來，我連忙去打圓場。

「謝謝大姨關心。其實我媽的病確實有點麻煩……」

聞言，我媽和大姨各自朝我看來。

我媽的眼神疑惑中帶點震驚。

大姨的眼神中震驚帶點擔心。

我把大姨拉到一邊，小聲說：

「市裡的醫院檢查不出原因。但我看症狀，感覺像是老年痴呆。」

「啊？」

「之前沒跟您說，她大小便控制不住，還老忘事。有時候她自己說的話都不承認，還無理取鬧。」

大姨聽完眉頭緊鎖：「那得抓緊帶去大醫院徹底檢查啊。」

我搖頭：「本來斌斌都請好假準備帶去省里檢查了。她硬是不去。」

這時，客廳另一邊，弟弟提高嗓門發脾氣：「什麼銀行卡不銀行卡，你自己的卡自己管，別一天天在我耳邊叨叨！三番四次的提，煩不煩？」

他這一吼，我和大姨齊刷刷看過去。

我媽連忙去捂他的嘴：「好了好了，你別嚷嚷。」

我明知故問：「你們說啥呢？」

我弟氣呼呼地正要說話，我媽搶著說：「讓斌斌幫我找個東西，找不到他比我還急，呵呵呵……」

我和大姨對視一眼，眼神中寫滿了「你看吧」。

12

大姨咳了一聲，拉著我媽坐下，拿出一張長長的單子。

上面列滿了訂婚需要準備的東西。

我媽驚呼：「這麼多？這甘蔗年糕的就不說了，都是好意頭，火龍果是要幹嘛啊？」

大姨說：「反正之前斌斌他表姐訂婚的時候，男方送來的東西里有。你照著準備就行了。東西越多就越重視。還有三金和現金，就按你們商量好的來。對了，你們說好給多少啊？」

我媽和我弟面面相覷。

我起身去屋裡拿了一套三金出來。

我怕弟弟是個大直男，盈盈又不好意思開口，我早就買好了三金。

就在金價最高的時候，我毫不猶疑挑了小六位數的首飾。

原本這些都是我媽該準備的。

可我怕她節儉慣了，到時候摳摳搜搜委屈了盈盈。

雖說盈盈家條件好，人也大氣。

畢竟是人生大事，也不能讓女方認為我們家沒誠意沒規矩。

現在看來，她應該吃定了該我準備這些吧。

大姨嘖嘖嘆道：「看阿蘆多懂事。有姐姐的弟弟就是省心啊，斌斌你可得好好謝謝你姐姐。」

弟弟大大咧咧地摟住我：「謝謝老姐。等你結婚的時候我也送你一套。」

我媽說：「別見外。等你姐姐嫁人了，就會知道，你是她在娘家的依仗。好叫夫家的人不敢欺負她。」

說著，還橫了大姨一眼。

大姨馬上炸了：「你這人怎麼回事？又在這點我呢？不就是當年你和老夏鬧彆扭，怪我沒給你撐腰嗎？」

我媽不甘示弱：「誰說不是呢？你是招贅上門的女兒，就該給我撐腰。你白白占了家裡的房子和地，對外又支棱不起來！」

眼瞅著又要吵起來，我趕緊沖大姨比個手勢。

我用手點點自己的腦門，大姨反應過來，忍了又忍，不與我媽計較。

13

就這麼吵吵鬧鬧準備了幾天，訂婚的東西都備齊了。

這天是黃道吉日。

媽媽穿上了過年時我給買的大花衣服，臉上也笑開了花。

家族裡的長輩親戚齊聚一堂，喜氣洋洋地準備去陸敏盈家提親。

就在這時，弟弟的手機響了。

他喜滋滋地開了免提，邊指揮大家往外搬東西邊說：

「盈盈，我們馬上就要出門！稍等會就到！」

陸敏盈的聲音卻充滿了不確定：「那個……我們的事，要不，還是再緩緩？」

她的聲音雖然不高，可這句話一出來，原本熱火朝天的眾人，就像集體被施了定身法。

大家齊刷刷地看向弟弟。

弟弟的反應有些慢半拍：「緩緩？緩緩是什麼意思？」

「前陣子，你媽媽不是生病住院了嗎？聽說她得了老年痴呆……這個病可麻煩得很，我爸媽怕我嫁過去吃苦……」

我媽聽了，立馬撲過去對著手機喊：「沒有的事！我怎麼會是老年痴呆呢？我根本沒病！」

大姨對著親戚們指指自己的太陽穴，點點頭。

親戚們恍然大悟，又錯愕不已，紛紛小聲議論。

陸敏盈說：「阿姨，你那時不是大小便控制不住嗎？沒檢查出身體上的問題，那八成就是老年痴呆啊！你又不肯去省城檢查治療……」

「沒有！我裝的！我就是吃壞了肚子！」

陸敏盈不信：「阿姨，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沒有醫院的診斷，口說無憑啊！」

媽媽急了：「我明天就去省城檢查，把報告拿給你！」

「算我求你了，先訂婚行嗎？好不容易請人看的黃道吉日！要是真的檢查出來我有老年痴呆，你再退婚就是了！」

電話掛斷，媽媽才反應過來，周圍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直勾勾望著她。

14

我選擇直接攤牌。

我走過去，聲音發顫：「媽，你剛剛說，住院的時候，天天拉在身上，這不舒服那不舒服，全都是裝的？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媽媽眼神遊移，發現大家都豎起耳朵在聽。

她乾脆心一橫，說道：

「你知道的，媽是有時候會漏尿。剛去醫院的時候也是鬧肚子沒忍住。」

「後來我發現你緊張，不放心我。我就想，裝得嚴重一點是不是你就不走了。至於斌斌，他是男孩子，我也不好讓他給我擦身啊。」

「自從你爸走後，媽太害怕一個人了。等斌斌結了婚，今後兒媳婦容不容得下我還不知道。」

「你是我女兒，我的小棉襖啊。媽是有私心，想讓你離我近一些。媽只想把你留在身邊！」

一字一句，帶了哭腔的真心話，沉甸甸地壓下來，讓我喘不過氣，又無從反駁。

母親對女兒的愛，似乎總是不如對兒子的愛那般純粹。

這番話，在場的長輩們卻很聽得進去，紛紛和我媽共情上了。

「天下無不是之父母。阿蘆，你媽也沒怎麼你，這事就過了吧。」

「對對對，今天是斌斌的大日子, 趕緊去和女方家解釋一下。」

「從小你爸媽疼你這個女兒, 我們都看在眼裡。你自己摸摸良心, 村裡還有誰家這麼疼女兒的？」

七嘴八舌的, 爬上道德制高點的，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朝我湧來。

親情蒙著一張溫情的面紗, 底下卻有細密的獠牙。

雖不致命，卻猝不及防啃上一口，鈍鈍的疼。

偶爾漏出一點一滴的溫情，不用太多, 就能產生足夠的愧疚，可以把我綁在身邊。

我閉了眼，在窒息之前說了句：「走吧。」

就要逃命一樣逃了出去。

15

經過了這個插曲, 訂婚流程最終還是順利地走完了。

我瞅空對陸敏盈說：「謝謝你, 肯幫我這個忙。」

她笑眯眯地說：「應該的，也算是給夏斌一個考驗。是夏斌不懂事, 讓你受委屈了。放心, 以後我會慢慢調教他的。」

我鄭重地說：「斌斌⼼眼不壞，就是有點粗枝⼤葉。以後還請多包涵他的不是。」

那天，我拜託她假意取消訂婚, 就是為了詐出我媽的實話。

原本我在糾結, 該不該告訴弟弟。

是陸敏盈說：「別告訴他, 讓他緊張緊張, 誰叫他個⼤直男，平時把照顧親媽的事情都理所當然推給你。」

次日，按照說好的，我和弟弟⼀起, 帶著媽媽去省城醫院, 做了個徹底的檢查。

媽媽⼀路上還在反覆嘀咕：

「這醫保都快給斌斌扣沒了吧！省里的報銷額度低, 划不來啊！」

給弟弟念叨煩了, 又粗著嗓子吼：

「你還說, 折騰這種么蛾⼦！上次帶你來檢查乖乖來不就沒事了嗎？要是把盈盈折騰跑了, 你負責嗎？」

弟弟⼀吼, 媽媽⻢上噤若寒蟬, 像個犯錯的⼩孩子⼀樣不吭聲了。

果然是被偏愛的有恃⽆恐。

我現在既懶得多嘴，也懶得跑前跑後。

只跟在他們⾝後，看著⼀項項把該做的檢查都做了。

16

檢查結果出來，媽媽除了有點三⾼，沒啥大毛病。

這樣, 我也放心出⻔了。

怕被媽媽念叨, 我臨走前一天才宣布要去華南的決定。

儘管她說什麼也不會改變我的決定, 但我希望能走得稍微輕鬆一點。

媽媽聽完，⼩心翼翼地說：「你人⼤了，主意也⼤了。那邊的事忙完就回來啊。」

我沒說什麼。

也許回來。

也許不會。

弟弟狠狠抱了我⼀下：「我結婚你必須回來！說好了！」

我笑了笑，說：「給⽼媽請了個保姆，花銷我們平攤。」

媽媽跳起來：「請保姆？花那錢幹嘛？我不是沒病嗎？」

我說：「我去了之後忙, 有時候接不到你的電話。你也別動不動就去騷擾斌斌和盈盈。多給⼈家小倆口點空間。」

我給吳蔚姐打了個電話，拜託她安排個好點的家政阿姨去照顧我媽。

她⼀口答應：「終於想通了？」

「謝謝你, 吳蔚姐。」

「⾛吧，⾛得遠遠的。」

希望我以後，也能像她⼀樣。

無所畏懼。

心無掛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