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說遠也不遠,走得快十五分鐘就到。
就是燒餅涼了不好吃。
我揣在懷裡,緊趕慢趕。
進了住院部,卻遇上隔壁床的大姐在遛彎。
她叫住我。
「按理說,我不該多事。可看見你,就像看見了過去的自己。」
她加上我微信,發了段視頻給我。
是昨晚弟弟在病房時錄的。
媽媽和弟弟端著醫院的盒飯。
媽媽把碗里的肉都撥給他:
「多吃點。這醫院的飯,偶爾吃一次味道還不錯。」
我在的時候,媽媽說,醫院的飯她吃不下,非要吃外面買的。
太貴的不要,不衛生的也不行。
我就變著花樣去給她買回來。
可弟弟來了,倆人還不是吃得挺香。
「斌斌,老房子的床墊下面,有一張銀行卡。密碼是你生日。」
「你找一天悄悄去拿,別讓你姐知道。」
弟弟驚訝地說:「咱家的拆遷款不是都拿去還爸爸治病欠下的債了嗎?」
我媽壓低聲音:「大部分還債用了,還多出十萬。你姐姐不知道,你拿去花吧。」
弟弟猛地起身:「不行!我得和姐姐平分!說好拆遷房下來一人一套,錢也必須平分!」
大姐的手機被塞進被子,視頻中斷。
6
住院部大廳的空調開得很暖。
暖氣一撲,我的眼鏡上霧蒙蒙的,什麼都看不清了。
我低下頭去擦。
懷裡的燒餅已經冷了。
硬硬地膈在胸口。
也許是為了緩解我的窘迫,大姐說:「你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嗎?」
我想了想,在床號牌看見過,她叫吳蔚。
她說:「我的名字是自己改的。小時候我叫吳賤女。」
「我七歲時有了弟弟,從此再沒吃上過雞腿。爸媽要幹活,弟弟歸我帶。只要他一哭,那就是我的錯。這些重男輕女的伎倆,我最熟悉不過了。初中畢業,我明明考上了中專,他們卻收了彩禮讓我嫁人。」
「我跑了。打工、擺攤、讀夜校、開家政公司,到如今,也算是混出了點名堂。」
「我給自己改了名字。希望我是蔚藍的天空大海,希望自己,無所畏懼。」
「不過,你弟弟比我弟弟好一點。但這對你,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最後這句話,意味深長,在我腦海里盤旋。
整整一天,我都昏昏沉沉,自己不知道在做什麼。
下了班回到出租房,卻看見媽媽躺在沙發上。
我這才想起來,還沒問過她去省城看病的情況。
我媽聽見動靜,也不說話,依舊臉朝里躺著。
弟弟從廚房出來:「姐,你回來了?我們沒去省城。媽不願意,說什麼都不去。你也知道,她這人固執。我只好把她接到你這裡來了。送回村裡我不放心,我明天一早又要出差。」
說著他端了兩碗面出來:「先吃點吧。」
我搖搖頭:「我有點不舒服,先去躺會。」
每次我要出差,媽媽都會嘮叨半天,嫌這工作怎麼事這麼多,不如換一份安穩的。
這次弟弟出差,她卻二話不說。
我回屋後,聽見客廳傳來說話聲。
「斌斌,你出差前回趟村,把我的東西給我收拾過來唄。」
弟弟不耐煩地說:「急啥,你的那些東西又沒人惦記!」
媽媽的日常衣物,我這裡都有。
她指的,恐怕是那張銀行卡吧。
媽媽堅持勸說:「你是兒子,我當然要給你錢!」
心裡的成見是一座大山。無論女兒多麼優秀多麼貼心,始終覺得怎麼也不如兒子。
「不是媽不公平。你看,你姐掙的比你多,又是單身一個人。你馬上要成家。就算媽不說,你姐也要主動幫襯你。」
不得不說,媽媽真的很了解我。
我嘴裡泛起苦味,再也聽不清後來又說了什麼。
7
昏昏沉沉眯了一陣,弟弟進屋來摸了下我的額頭:「好燙,發燒了嗎?」
我費勁地睜眼:「這幾天可能累著了,早上又吹了風,沒事,睡一覺就好。」
弟弟去倒了杯熱水,又拿了感冒藥和麵條放我床頭。
「睡醒記得吃藥啊。」
後面他又絮絮叨叨說了些什麼。
大約是讓我放心休息,又或許是埋怨老媽頑固,不肯乖乖去省城檢查。
我睡死過去。
夢裡依稀想起小時候的事。
弟弟雖然調皮,卻很聽我的話。
初中時叛逆,他老溜出去打遊戲。
爸媽揍了幾次都沒用,我回家時好好跟他講道理,他就聽進去了。
後面發奮讀書,也考上了本科。
村裡人都羨慕,我們一家出了兩個大學生。
大學畢業,他有機會去省城工作,卻偏偏選了本市的公司。
他說:「和姐姐離得近,彼此有個照應。」
前陣子村裡的房子拆遷,不少人都把分到的錢和房子全給了兒子。
弟弟說:「姐姐也姓夏,怎麼能不分給她?」
媽媽也表態,房子給我們姐弟一人一套,錢她要留著用來還債養老。
我卻怎麼也想不到,她竟然偷偷藏了錢,補貼弟弟。
其實,十萬塊在媽媽眼裡是一筆巨款。
對於我來說,只不過是不到半年的工資。
自從工作後,只有我時不時補貼家裡,從沒拿過家裡一分錢。
就算她真的給我這十萬,我也不會要。
可,親媽這麼防著我,頓時讓我覺得,原本踏實穩當的人生,一腳猛然踩空。
好似前半生都在空中飄,今後也沒有依託。
8
一覺醒來,燒應該退了。
就是感到口乾舌燥,仿佛夢裡到處找人說話。
我一口喝完床頭的水。
那碗砣掉的麵條不知被誰收走了。
我走出房間,卻見媽媽坐在沙發上,和一個姑娘親熱地聊著天。
是弟弟的女友陸敏盈來了。
她見我出來,大大方方地打招呼:
「聽夏斌說阿姨和蘆姐都病了,正好周末,我來看看你們。」
陸敏盈和我不同,是中產家庭的獨生女。
弟弟找了她,是高攀了。
但她知書識禮,和我們見面時從不擺架子。
我也拿她當親妹妹看待。
她把帶來的水果拿出來,該放冰箱的放冰箱,其餘的放在果盤裡。
我媽笑眯眯地說:「來就來了,買這麼多水果乾嘛。」
陸敏盈說:「我聽夏斌說,他和姐姐都愛吃水果。反正我家開超市,水果吃不完,哈哈。」
小時候,水果是稀罕東西。
家裡雖然能吃飽飯,卻也捨不得花閒錢去買水果。
我媽就去水果店等著。
等蘋果橘子磕碰了或者不新鮮了,店主準備扔,她就象徵性地花幾塊錢買回來,剜去壞的給我們吃。
即便這樣,她和爸爸也不捨得吃一口。
想到這裡,我鼻子一酸。
9
眼看快到中午了,我媽起身要去做飯。
我說:「要不點外賣吧。」
她連連擺手:「花那錢幹嘛?我隨便做點就行。你來幫我打下手。」
我推說頭暈,坐著沒動。
陸敏盈按住她:「你們都是病人。我去做飯,就是手藝不太好,多多包涵啦。」
其實我的手藝也不好。
原先在家,我沒下過幾次廚。
村裡同齡的女孩都在幹家務。
爸媽卻讓我有時間多學習,他倆寧願早起晚睡多幹活。
爸爸在村辦化工廠打工,媽媽在廠里幫廚,時不時帶點飯菜回來。
她自己不捨得吃葷菜,就用湯泡飯隨便對付一下。
所以年紀大了,腸胃不好,還得了糖尿病。
我媽看著她在廚房忙碌的身影,說:
「斌斌真有福氣,找了盈盈這麼又乖又漂亮的對象。」
我也點頭想夸兩句,我媽又說:
「再看看你,沒對象啊,生病了都沒個人來探病。」
胸口又像被人錘了一下。
說不出話來。
貧瘠家庭的愛不多,不足以讓子女舒服成長。
但也不至於少到能讓人決然離開。
左右拉扯,痛苦糾纏。
10
陸敏盈很快做好了三菜一湯。
清爽簡單,讓人胃口大開。
媽媽讚不絕口:「誰要是娶了你啊,真是有福。」
我接上話茬:「是啊,媽都能吃下兩碗飯了。前幾天在醫院的時候病懨懨的,今天你一來,她比我都精神。」
我媽埋頭吃飯。
過了一會,她抬頭道:
「但是呢,斌斌有姐姐,以後兩姐弟互相幫襯,能也省不少心。」
我細細地品著這句爸媽經常掛在嘴邊的話,今天卻品出了一點別的滋味。
陸敏盈則笑著說:「從小我就盼著能有個姐姐,這下好了,以後我也有姐姐了。」
吃完飯,我送她到樓下。
她看著我說:「蘆姐,你的氣色不太好,是不是這幾天太累了?想想也是,阿姨和你接連生病,夏斌又出差了,唉……有啥需要的千萬別客氣,儘管找我。」
我張了張嘴,突然脫口而出:「你能不能,幫我個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