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顧住院的老媽。
剛剛給她擦洗完,換好床單,她又拉在了身上。
我媽哭喪著臉:「都是我沒用,怎麼連拉撒都控制不住。」
我眼前一黑,扶著床欄緩了緩。
再拿出一身乾淨衣服準備給她換。
這時,隔壁床的大姐說:
「奇了怪了,昨晚你兒子陪床,你咋一次也沒拉身上?」
1
聞言,我的腦瓜子嗡的一聲。
通宵加班後心臟突突直跳,簡直讓我疑心剛剛聽錯了。
緊接著,隔壁大姐又說:「不僅沒拉在身上,你還能自己下床去衛生間。」
「要我說,以後就叫你兒子陪床。轉眼就能康復出院了。」
雖然很難接受,但理智告訴我,她說的很可能是真的。
自從我媽住院,幾乎天天都是我陪床。
我公司在郊區,離醫院很遠。
光是坐地鐵就要一個小時。
我飯也不吃,廁所也來不及上,一下班就往地鐵站趕。
就想早幾分鐘到醫院陪媽媽。
幸好檢查結果出來,媽媽沒有什麼大礙。
但她的症狀時好時壞,也不能馬上出院。
媽媽說:「我有醫保,趁這機會徹底檢查一遍,也好讓子女放心。」
弟弟說:「媽的身體要緊。有我和姐姐呢,儘管檢查。」
雖然我們家一直以來的共識都是,子女一視同仁。
後面的住院費用,弟弟也會和我分攤。
但貼身照顧的事,我想著,我是女兒,照顧媽媽方便一點。
所以就沒提和弟弟輪班陪夜。
這幾天,只要我在醫院,就片刻都停不下來。
不是洗頭就是擦身,要不就是洗腳洗衣服。
一晚上得扶她起夜好幾次。
稍微晚一點,就會拉在床上。
有時候,我媽還會想吃某家小店的小吃,沒有外賣,只能自己去買。
幾天下來,我的眼袋都快垂到嘴邊了。
昨天,我手頭有個重要的報告,臨下班被領導打回來,說需要完善。
第二天一早開會要用。
我只好連夜加班趕報告。
我打電話給弟弟,請他去醫院陪一晚。
2
今天一下班,我顧不上休息,又著急忙慌地趕到醫院。
地鐵上空氣沉悶,我難受極了。
剛到醫院,還沒喝上一口水緩緩,我媽一見我,就板著臉數落我。
「夏蘆,才陪了幾天,就開始躲懶。你弟弟一個大男人,晚上陪床像什麼樣?」
我耐著性子解釋,昨晚是因為公司有急事。
我媽又嘆著氣說:「你是姑娘家,三十好幾了不想著嫁人,別整天公司公司的。你都熬老了,以後相親別人都看不上了。」
「我跟你說,事業,那是男人的事。像你弟弟,就該多拼事業。以後別再讓他來醫院了。」
隔壁大姐聽不下去,說:「阿姨,我四十多歲,已婚已育,住院了還不是自己一個人?孩子高三,我反而還得操心他。」
「再說了,我看你女兒照顧你這些天,貼心得很。我也沒聽見你說心疼她。怎麼你兒子才陪一晚上,你就不讓他來了呢?」
話還沒說完,我媽哎喲一聲,隨即病房裡瀰漫出一股異味。
我媽小聲說:「怎麼住了這幾天院,我還是連拉撒都控制不住……」
我顧不上別的,趕緊打水,給她擦身換衣服。
收拾停當,我才終於坐下來,喝了口水:
「媽,既然這家醫院檢查不出什麼問題,要不咱轉院?去省城再檢查檢查?」
我媽一口回絕:「不行!去了省城醫保怎麼辦?」
我繼續好聲好氣地勸說:「弟弟的公司是在省城交醫保的,你綁定他的醫保卡就行了……」
「太麻煩了,我不會……」
正說著,又一陣異味飄過。
我媽有氣無力地說:「又沒憋住……」
我連忙站起身。
因為起來太急,眼前一黑,扶著床欄半天才緩過來。
我媽還在催促:「快幫我換啊,難受!」
隔壁床大姐捂著鼻子說:「昨晚你兒子陪床,你不但一次也沒拉身上,還能自己下床去衛生間。」
「要不你讓你兒子陪個三天,就能直接出院了。」
我媽反駁:「你打了一晚上呼嚕,我這邊的事能聽見?」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她眼神遊移。
既不敢看大姐,也不和我對視。
憑我對我媽的了解,我看得出她心虛了。
3
我出去給弟弟打了個電話。
「斌斌,昨晚媽怎麼樣?」
弟弟說:「還行。放心吧姐,媽沒啥大事。我看可以辦出院了。」
出院?她上個廁所都要我攙扶,還動不動拉身上,怎麼出院?
出了院誰照顧?
我想了想,還是提議:「要不,去省城徹底檢查一下,也好放心。」
弟弟一口答應。
我們約好,明天由他請假,開車帶媽去檢查。
回到病房,我媽靠在床頭,唉聲嘆氣說:
「我胸口悶,你給我揉揉吧。」
我邊揉邊問:「還悶嗎?要不要吸點氧?」
她搖頭:「別瞎花那錢。你們在外面工作掙錢也不容易。」
鼻子一酸。
媽媽還是關心我的。
別人都在問你飛得高不高,只有媽媽問你累不累。
接著我媽問:「前陣子你說公司可能外派,那事怎麼樣了?」
我說:「還沒最終決定,你這身體,我也放心不下。」
我媽重重地嘆了口氣:「都是我不好,拖累了你……」
我只好寬慰她一番。
晚上,由於前一晚通宵,我睡得格外沉。
我媽喊了好幾遍要喝水,我都沒聽見。
她就一直喊一直喊,把隔壁床大姐都吵醒了。
大姐不滿:「昨晚好不容易睡個好覺,又折騰上了。水就在床頭你都要喊人,昨晚上廁所怎麼自己去不用喊人?」
我媽說:「我兒子白天上班辛苦,晚上就該好好休息。」
大姐說:「你女兒白天也要上班啊?晚上睡不好工作出錯怎麼辦?」
我媽嘀咕:「丟了工作正好,找個人嫁了。再不嫁就真成老姑娘了。」
我迷迷糊糊中,疑心自己聽錯了。
明明從小,媽媽對我和弟弟都一視同仁。
4
小時候,村裡有姐弟倆的人家,總是姐姐穿得破破爛爛,弟弟穿新衣。
我們家正好反過來。
我穿不下的舊衣服,才給弟弟穿。
弟弟小時候皮,沒少挨打。
可爸媽從來不動我一根手指頭。
弟弟老是嚷嚷說我家重女輕男。
別家的女孩子上完初中,就出去打工了。
我爸媽說了,只要夏蘆考得上,一樣有書念。
我也是憋著勁,要考上大學給村裡人看看。
高考前,弟弟因為吵我複習,還被我爸揍了一頓。
成績出來,我雖然不是特別拔尖,也能夠得上省外的 211。
但爸媽唉聲嘆氣。
親戚也輪番上門勸說:「你一個女孩子,出遠門不合適。路費學費花銷大。你弟弟還要念書呢。」
思來想去,最後我報了本省的一所師範,有補貼,寒暑假還能做家教賺錢。
畢業後,我在省城的中學當老師。
爸媽引以為傲,逢年過節,在親戚面前都誇我有出息。
於是親戚家小孩都來找我補習。
當然是免費的,就圖給爸媽長臉。
後來爸爸病重,弟弟還在上大學,我就辭職回了老家照顧。
爸爸去世後,我在本地找了家培訓公司上班。
培訓公司收入高,工作也忙,不僅沒有寒暑假,還需要經常出差。
但我很喜歡這種充實的生活。
我媽倒是經常念叨,希望我早點成家。
我開玩笑:「要是我嫁人有了孩子,就沒法像現在這樣,你隨叫隨到了。」
她也就不說什麼了。
直到今年,公司要開拓華南市場,老闆問我要不要去。
我心說,這是大事,要和家人商量。
回家一說,弟弟第一個表態。
「姐姐你儘管去,老媽這邊有我呢!等我和盈盈結婚去你那度蜜月啊。」
我媽唾了他一口:「你姐一個女孩子,從來沒出過遠門,你放心?」
說完,媽媽拉著我的手:「阿蘆,那麼遠的地方,安不安全啊?你要是去了,媽還能見你幾次?」
望著媽媽蒼老的雙眼和花白的頭髮,我心裡糾結萬分。
爸爸已經走了,弟弟也馬上要結婚,到時候媽媽就只剩下一個人了。
我怎麼能扔下她獨自遠行。
5
天剛亮,我就被我媽下床的聲音驚醒。
「媽,你怎麼自己下來了?」
我媽費勁地扶著床頭櫃,挪動腳步。
「我看你晚上睡得沉,就憋著沒上廁所,這會想試試自己行不行。感覺是比前幾天好些了。」
我連忙扶她去衛生間。
上完廁所,她說想吃燒餅,要老街上那家程記的。
我匆匆擦了把臉就去給她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