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夕拾完整後續

「不，不是。」

女兒抽泣著：「爸，你說句話啊。」

丈夫清了清嗓子。

我懶得聽他說話，抬手晃了晃垃圾桶：「你別說，我聽你們說的夠多了，該輪到你們聽我說了。」

我看向女兒，再次重複了一遍那個問題：「為什麼要這麼傷害媽媽呢？你不是最愛媽媽了嗎？」

不是說最愛媽媽，要好好上學，要讓媽媽成為最幸福的媽媽嗎？

為什麼，傷害我最深的是你呢？

女兒回答不上來。

我看向丈夫。

這個男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我見過他在單位卑躬屈膝的模樣，也見過他在家裡對著我頤指氣使的模樣。

他是女兒眼中的好爸爸，大姑姐眼中的好弟弟，也是鄰居中的老好人。

可偏偏在我眼裡，他模樣扭曲得如同怪物。

「你總說家是避風港，可為什麼我只感受到風浪？為什麼我的風浪都是你們帶來的？」

「你說家是互相包容的，可為什麼只有我，只有我在不停地包容你們？」

「你說家裡沒必要拔尖要強，總要有人退讓，可為什麼退讓的總是我？」

「你們把我當什麼了？」

我是真的不明白，也是真的不解。

我在這個家裡的幾十年，究竟是什麼？

我舉起手，給她們看猩紅的沒了半個指甲的指尖。

因為下午的忙碌和剛才的動作，那裡又開始冒出血點。

血點染紅了我身上的白衣。

可沒有一個人注意，也沒有人看見。

明明它是那麼明顯，可就是沒有人發現。

每個人都在對我發泄不滿，訴說著我的不盡如人意。

可為什麼，就是沒有看到我呢？

「不是我病了，是你們病了。」

我喃喃出聲：「你們一定是病了，所以才會看不見我。」

我拿著刀慢慢靠近：「我要給你們治治病，治好了病，你們就能看見我了。」

「不要！媽，不要啊！」

女兒扶著肚子向門口退去，丈夫扯著她，把她往前推：「秀麗，你冷靜點！殺人犯法！」

「我不殺人，我只是給你們治治病。」

我說的認真。

丈夫終於受不了了，他猛地將女兒往我的方向一推，轉身就往門外跑。

女兒尖叫著跌向我的方向。

我本能地丟了刀，牢牢地抱住她。

「媽，我肚子疼，我肚子好疼啊。」

到了這個時候，她的眼裡第一次全是我：「救救我，媽！媽！」

我愣愣地看著她，腦袋裡第一反應居然不是擔憂，而是，欣喜。

欣喜，我在女兒的眼睛裡，再次看到了自己。

狼狽，醜陋，年邁，滄桑……和茫然無措。

幾秒後，我反背著她，往電梯口跑去。

電梯不知道為什麼停在一樓不動。

我聽著女兒的哀嚎，心頭像是被螞蟻啃噬。

我本該欣喜的，欣喜她終於知道我的重要性。

我若是她口中的大女主，此刻就應該將她丟在這裡，任她自生自滅，大不了賠她一條命。

我本該做很多事。

可聽著耳邊的一聲聲「媽」，眼淚還是不由自主地流下來。

是啊，我是媽媽啊。

媽媽，怎麼捨得傷害自己的女兒。

「撐住，媽媽帶你去醫院。」

我的聲音輕得自己都聽不見，可女兒卻奇蹟般地安靜下來。

我背著她，像是背著小時候趕著上學的她，奔向應急通道。

瘦小的身軀，像是有著無盡的力量。

淚水混著汗水往地上砸。

我慶幸自己僵硬的四肢，能讓我感覺不到累，能讓我再救一次我的女兒。

六樓、四樓、一樓……

我背著她奔向一樓的保安室，途中路過摁著電梯不讓電梯上去的丈夫。

他腦袋上的幾根毛糊在發亮的腦殼上，顯得可笑無比：「我老婆瘋了，不能讓電梯上去，她會殺人的！」

救護車來得很快，我放下女兒，沒有跟著上車。

救護車先是往前，又很快退回來，車門打開：「產婦家屬，產婦家屬上車！」

丈夫猶豫著靠近，救護車裡卻傳出女兒用盡氣力的嘶吼：「我要我媽！我只要我媽！」

心口的棉花堵得更重了。

來不及反應，我被人一把扯上車。

女兒的意識已經模糊，頭髮被汗水浸濕。

她戴著氧氣面罩，眼睛看著我，手死死地拉著我。

她的眼裡有歉意，有依賴，有很多，唯獨沒有害怕。

我低下頭，捂住臉，哀嚎了起來。

為了女兒，也為了自己。

我怎麼，把自己變成這樣了呢？

10

女兒早產了。

好在順利的生下來一個男孩。

丈夫和男方一起來的。

她的婆婆是個很利索的老人，只是眼裡寫滿了精明。

得知生的是個男孩，喜得不停向所有的神佛搓手感謝。

明明是我女兒拼了命帶來的孩子，她卻只感謝神佛。

「誰帶著孩子去跑一下手續？」

護士一開口，所有人都圍了過去。

一群人呼啦啦地來，又呼啦啦地走。

到了最後，手術室門口只剩下我。

女兒被護士推了出來。

她還清醒著。

看到我，她的眼裡閃過一抹淚花：「媽，對不起。」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忽然對我道歉，只是胸口堵著的棉花忽然散了。

我不知道那塊棉花為什麼來，又為什麼走。

只知道那塊棉花來的時候無聲無息，卻蓄滿了水，幾乎將我壓死溺斃。

可它離開的時候，卻像是在我心口拚命地摔下炮仗，一下下砸得我痛苦不堪。

11

在所有的熱鬧消退後，丈夫畏畏縮縮地找到了我。

「還回家嗎？」

他拉不下面子為那天的事情道歉，只能用這種方式告訴我，他原諒我了，他不在意。

若是以往，我恐怕會立刻點頭。

可現在，我看著自己還沒有癒合的指尖，忽然生出一些勇氣。

我將手指舉到他面前：「你看。」

他茫然回望：「什麼？」

「很疼，傷口很疼。」

他像是這才發現一樣：「那我帶你去醫院？」

「不了。」

我站在台階上，慢慢將手塞回溫暖的口袋裡：「咱們離婚吧。」

離婚這兩個字。

很輕，又很重。

輕的是，說出口，就飄散在空中。

重的是，我背負了她幾十年，幾乎將自己逼瘋，將自己弄丟。

「你都四五十歲的人了！」

丈夫臉漲得通紅：「你沒文化，沒錢，和社會脫軌那麼多年，沒了我你要怎麼活下去。」

「是啊，我都四五十歲了。」

我看著夕陽，長長地嘆息一聲：「再不鬆開捆著我脖子的繩，我真的會死的。」

看他還想多說什麼，我又補充一句：「會帶著你一起死。」

丈夫猛地憋住，不敢再說一個字。

12

離婚手續辦得很快。

離開家那天，我帶走了那盆腐爛的盆栽，和十來萬的存款。

丈夫站在門口，跟前跟後：「不再多帶點東西？」

我搖了搖頭。

他看著我拿著東西，又跟著我一路出了小區，直到看著我要上公交，他臉上第一次流露出惶然：「秀麗，你還會回來嗎？」

我沒有回頭，丟下硬幣，找了個位置坐好。

車子晃晃悠悠向前，將我幾十年的狼狽不堪丟在身後。

13

離開家後，我一開始過得並不好。

我不認識字，也沒有什麼生存技能，只會料理點家長里短。

我也學著年輕人說的那樣，弄了個什麼直播間。

可沒有那些人的本事，什麼功能都是胡亂點的，一分錢沒賺到，光浪費了時間。

後來我無意間連了一個博主。

博主人長得很善良，心腸也好。

他耐心的聽完我講的故事，詢問我，有什麼可以幫我的嗎？

我握了握手指，用不怎麼標準的普通話回答：「我想活著。」

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我已經四十六了啊。

主播沉默一會兒，給我一個地址：「你可以去我的家鄉。」

「那裡消費很低，一年用不了三千塊。那裡有很多的老人，他們有六七十的，也有八九十的。你才四十六，算是一個青壯年。」

「你可以在那裡和老人聊聊天，調整自己的狀態。然後等到關係近了，可以和老人的子女聊聊，承擔看護的兼職。」

「老人固執不願意離開故土，多得是子女擔心。有一個你在身邊，他們都會願意出錢的。」

「四十六不可怕，可怕的是不願意清醒。」

主播看著我，眼神溫和而包容：「有需要幫助的可以隨時找我，想好了，就去做。」

「做累了，就歇一歇，時間很多。當然，不多也無所謂，只要你能像現在一樣多笑笑。」

我下意識摸向嘴角，果然發現翹起的弧度。

「謝謝您，謝謝緣為冰老師。」

螢幕黑了下去。

14

我到達那個主播說的地方。

這裡真的很多老人，消費也很低。

我在她們面前，像是一個孩子。

她們用自己的人生閱歷安撫我的不安，治癒我崩潰的心。

老人中有退休的老師，知道我不識字，就開始教我認識字。

從天地人一直到麤龘灪。

我也終於會使用除了家具以外的智能產品。

那一年，我五十歲。

村裡過大年的時候，我接到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

然後是第二份，第三份……

我是只會料理家務，可這裡，也只需要這些。

15

五十二歲那年, 在當初那個主播的幫助下，我開始了直播。

教我直播的是當年在醫院遇到的那個女孩。

她是被她媽媽帶來的。

她媽媽一句話沒說, 對我跪下磕了兩個頭, 把孩子往我懷裡一推，就離開了。

我以為她是要遺棄孩子，差點急得要報警。

可那個女孩攔住了我：「是我要求我媽這麼做的。」

她的聲音沙啞，拉開了她的袖子。

上面的痕跡更多了：「可能有的母女生來就是孽緣吧，我們在一起, 只會互相折磨。」

女孩在這裡生活了下來，慢慢地也好了不少。

她的笑容也逐漸多了起來，後來乾脆承擔起剪輯和宣傳，讓帳號火了一把。

我的直播, 一方面是給我的僱主看，另一方面也想多點收入照顧村裡的留守兒童孩子。

可我沒想到, 我的女兒和前夫會找到這裡來。

短短几年, 女兒模樣蒼老了不少。

她牽著兩個孩子，眼裡帶著淚花：「媽，我帶孩子來看你了。」

前夫站在她身後, 不敢靠近，只問我：「你這裡還需要人幫忙嗎？」

「不用了。」

我拒絕了前夫。

經過這幾年的宣傳, 我這裡也陸陸續續有了幾個和我差不多的經歷的人來這裡接受工作。

以目前的情況來看，工作已經飽和了。

他囁嚅地動了動嘴，說了什麼，我沒有聽見。

那本也不重要了。

女兒在這裡住了兩天。

第三天的時候, 孩⼦哭鬧著要回去找奶奶。

⼥⼉尷尬地笑著，只能訕訕地要離開。

離開前，她找我聊了很久。

她說對不起，她沒有想到, 作為家庭中必須要退讓的那個人, 會活的那麼⾟苦, 那麼累。

她說她姑姑過得不好。沒有了她爸的貼補, 原本硬得不⾏的脾氣也軟了, 好幾次半夜給她爸打電話哭著道歉說後悔。

她說她沒有勇氣像我⼀樣一⾛了之，只能被迫的熬下去。

她說她爸前幾年也嘗試再婚，結果被⼈騙光了存款，連名聲也沒了，讓我千萬不要心軟。

我一⼀應下。

女⼉離開時候，坐在⼤巴⻋里, 隔著玻璃看著我。

我朝她揮了揮手，微笑著送她離開。

誠如那個姑娘所說，世界上總有⼀些緣分是孽緣。

與其相互折磨, 不如早早分開。

看著遠去的⼤巴，我在⼼底對她說了最後一聲再見。

再⻅了, 我的⼥兒。

我沒辦法去怨恨你，也沒辦法原諒你。

所以，只能隔著⼭風, 遠遠地對你說⼀聲再⻅。

我希望你前路無憂，可我知道，總有苦楚要自己吃了才知道是什麼滋味。

可我仍祈禱你能無憂。

再⻅了, 我的女⼉，我的骨血，我過去的半輩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