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夕拾完整後續

2026-02-02     游啊游     反饋
2/3
女人扯了她一把:「疼不疼的,你管那麼多幹嘛。」

叫號鈴響起,女人推著女孩走了進去。

我看著她們的背影,抬起自己的手。

其實是不疼的。

可不知道為什麼,眼淚卻一滴接著一滴地往外涌。

「疼的,好疼啊。」

我想說,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疼的不是手,而是身上的每一寸皮膚,每一滴血液。

可我沒有辦法去阻止這種疼。

手忽然有一次被人拉起。

是剛才那個女孩。

她從問診室里跑出來,用力地握著我的手。

指尖被擠壓出血。

她看著我渾濁的眼睛,忽然開口:「疼,就要反抗。」

「死孩子,你幹什麼呢!」

女人追出來,給了女孩兩巴掌,胡亂地和我道歉後,拖著女孩回到問診室。

女孩身體被控制,仍然張大嘴沖我喊:「疼就反抗啊!疼就要說出來啊!疼……」

後面的話,被隔絕在厚厚的大門裡。

我只能渾渾噩噩地回家。

6

下午四點,家裡的一切還是我離開時的模樣。

客廳里到處亂丟著衣服鞋子,餐桌上堆滿往下滴水的外賣,茶几上那盆插滿煙頭、面目全非的多肉。

一股無力感從心口傳向四肢。

我又想睡覺了。

可是不行。

閨女馬上就生了,我要多省點錢。

我就是懶的,就是不想做家務,只要動起來就好了。

動起來,動起來就好了。

對,碗還沒刷。

黏膩的液體漫過手背,想吐。

不能吐,繼續動,要動起來。

不能停,不可以,懶病我自己就能治。

最後一包垃圾丟下樓,我終於有時間再看一眼那盆多肉。

殘餘的光線被看不見的大手從陽台扯走,當夜幕徹底降臨前,我顫抖著拿起多肉,丟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最後一點垃圾,也清理完了。

所以我的懶病,是不是就好了?

7

「啪。」

客廳的燈光被打開,丈夫的聲音伴隨著腳步飄了進來。

「我是管不了了,天天在家裡飯也不做,屋子也不打掃,話說不了兩句就躺床上裝死。」

「就是慣的!哥我和你說,這女人就不能慣。之前媽還在的時候,每天四五點讓她起來做飯洗衣服,她挺著個大肚子二話不說就得爬起來。」

「現在日子好過了,媽也沒了,她就能支棱起來了。喝了幾斤貓尿啊,敢在我們老周家擺譜。」

女人尖利的聲音像是貓爪子一樣,瘋狂地刨著我的耳道。

我壓下想要尖叫的衝動,眯了一會兒眼睛,才適應這個亮度。

女人是我的大姑姐。

在婆婆走後,她仗著身份,在我們家住了好幾年,又逼迫丈夫拿了所有的家底給她當嫁妝。

我不同意,她打上門好幾次,哭罵丈夫欺負她媽沒了。

丈夫表面拒絕,背後卻趁著我生病,將存摺送給了大姑姐。

等我發現的時候,他早就申請外調,躲去了外地。

那段時間可真難過啊。

孩子馬上就要上學,可家裡連個空餘的毛毛錢都沒有。

我只能咬著牙,白天在菜市場給人搬貨,晚上就撿點別人不要的菜葉子回來煮飯。

我找不到丈夫,又不敢去他單位鬧,日子過不下去,就偷偷去找大姑姐。

不求全部還給我,起碼給個十分之一,讓我們娘倆能活下去就行。

可大姑姐沒有。

她站在樓上,端了一盆尿將我從頭澆到尾。

她說我挑撥她和丈夫的關係,要錢沒有,要尿管夠。

當時,一個筒子樓都在看我的笑話。

我想哭,想躲,可我不能。

孩子要上學,學費不能再拖了。

所以我只能跪在樓下,哭喊著求大姑姐還我的錢。

喊了一天。

圍觀的人從看熱鬧,到幫我說話。

最後還是大姑姐的婆婆趕來,丟給我兩張大團結,讓我滾蛋。

那張存摺上有兩千多,可我只拿回來二十。

我該有骨氣爬起來罵她們祖宗十八代的。

可我不敢,我也不能。

我只能踉踉蹌蹌地爬起來,低聲說謝謝。

我記得回家之後,女兒抱著我嚎啕大哭,說最恨姑姑和爸爸了。

後來丈夫回家給她帶了洋娃娃,她的姑姑上門給她送了稀罕的連環畫,她就摟著爸爸和姑姑開心地又蹦又跳。

也許,那個時候,我就病了?

8

我想不明白,看著燈繼續想。

女人的聲音靠近,燈光猛地變暗,多出來一張蒼老的面孔。

大姑姐眼皮翻了翻,冷嗤一聲:「還沒死呢?」

我沒說話,視線落到她的身後。

女兒和丈夫站在門口,一臉熟悉的不耐煩。

「你怎麼來了?」

我的嘴唇動了動,幾乎說不出話。

「你要是不作死把我們老周家搞得一團糟,我還不願意來呢。」

大姑姐說著,坐到了沙發的另一邊。

她沒有換鞋,腳上的泥濘將剛收拾乾淨的墊子踩得黑黢黢的。

丈夫和女兒走到另一邊坐下。

「張秀麗,我說你也是奔五的人了,外孫馬上都有了,你又在家折騰什麼呢?」

我沒理她,坐直身子,看向丈夫:「是你喊她來的?你明知道……」

丈夫回來那年,我就將尿盆的事告訴了他。

他當時捧著腦袋,氣惱得不行,直說自己看錯了人,要和大姑姐斷了來往。

明面上,確實是如此。

所以這麼多年,我就捂著眼睛和耳朵,假裝不去看就不知道。

可現在,這算什麼呢?

我感覺那年的尿盆又出現在我頭上了。

「媽,是我喊姑姑來的。」

女兒皺著眉頭,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打斷了我的話:「當年的事,也不全是姑姑的錯。當年……大家都各有難處。姑姑不計較你害她新婚就丟了面子,你也別老想著當初的事了,過去的就過去吧。」

我不敢置信地看向她。

只覺得腦袋被人用棒槌狠狠地敲擊了好幾下,嗡嗡作響,沒法思考。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

女兒別開眼,不敢和我對視:「今天我讓姑姑來,是想問問你最近到底咋了。」

胸口好像被堵住,女兒的話好像在耳邊,但是又好像離了好遠好遠。

她們嘴巴一張一合,到底在說什麼啊。

我怎麼聽不見了。

「還想裝傻?」大姑姐抬腳踹了一下茶几,發出刺耳的噪音。

「屋子不收拾就算了,我弟這麼大年紀了,回家一口熱乎飯都吃不上,你是怎麼做人媳婦的?」

「就算你和我弟鬧矛盾了,不願意照顧他,也行。可淼淼呢,她是你親閨女吧。你明知道她和婆家說了要回娘家坐月子,可你不僅不上門感謝,還不接她婆家的電話,這不是故意讓孩子難做嗎?」

一套套的大道理從大姑姐口中吐出。

一句句指責的話像是打過草稿,一點不卡殼地砸到我身上。

我看著丈夫和女兒連連點頭的模樣,疲憊感又一點點漫上來,四肢重新變得沉重無比,像是有人拽著往下拉。

大姑姐說完了最近發生的事,又話頭一轉說到了從前。

白活了。

白養你的。

吃啥沒夠幹啥不行。

還不如養條狗。

……

她聲音越來越模糊,又越來越清晰,一會兒在耳膜里炸開,一會兒又消失得徹底。

在她口中,我過去的幾十年沒有一處是對的,過去的幾十年都是白活了。

多好笑啊,短短几句話,直接就推翻了我過去的幾十年。

可更搞笑的是,我連反駁都做不到。

「那你想讓我怎麼做?」

我打斷了大姑姐的話,直接了當地開口:「你們想讓我怎麼做?」

大姑姐說到興頭被打斷,臉色難看了一瞬,但很快,她就繼續開口:「我弟這事先不說,首先你要去淼淼婆家那邊道個歉,然後給人家塞點錢賠禮。你要知道,現在婆家都不願意讓媳婦回娘家的,這事說出去都算是丟人。人家那邊願意鬆口,你不感恩戴德就算了,還這麼敷衍,一點家教都沒有。」

「你也是這麼想的?」

我問女兒。

女兒胡亂地點頭:「反正我覺得大姑說得挺有道理的。」

見我沒有反駁,她小聲開口:「我婆婆腰不好,肯定沒辦法幫我帶孩子。月子中心又那麼貴,我那口子也拿不出來。媽你也不是第一次給我帶孩子了,反正你也不用上班,不如就幫幫我。等我出了月子,我請你吃飯不成嗎?」

「是啊。」

丈夫也跟著幫腔:「咱們老的,不就應該為小的付出嗎?之前那一胎你不是帶得挺好的嗎?無非是多雙筷子,多洗幾件衣服的事,當媽的總不能和孩子計較這些吧。」

這是多雙筷子的事嗎?

我看著垃圾桶,隔著袋子,看到那盆腐爛的多肉。

它在掙扎,在嘶吼,在哭嚎,在,在求救。

可救它哪有那麼容易。

就像帶孩子,也根本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女兒第一胎也是我帶著的。

孩子整夜整夜地哭,只有我不停地爬起來,走來走去地抱著哄。

女兒因為激素的原因脾氣很大,飯菜不合胃口就打砸摔罵,我要趴下來仔仔細細地清理。

說起來都是芝麻綠豆大的小事,可一件件累加起來,就變成了故事裡天宮狗子舔不完的麵粉。

像山那麼高,像海那麼深,拖著人一點點地走向死路。

只要我哪裡做得有一點怠慢,迎接我的就是所有人的指責。

孩子好,是他們老周家的基因好。

孩子不好,就是我沒有帶到位。

那段日子,我都不記得自己怎麼熬過來的。

只記得天永遠是昏暗的,孩子的哭聲從來沒有停止過,像是生活在地獄,看不到盡頭。

本來說好只是帶出月子,結果是一月接著一月。

等到好不容易把孩子帶到上小學了,她們招呼都不打,直接把孩子帶走了。

我等在幼兒園門口,手裡還拿著給孩子準備的冰糖葫蘆,像個笑話一樣聽著電話那頭的絮絮叨叨。

她們說孩子要和奶奶親,說我沒有文化,帶出來的孩子惹人笑話。

她們讓我體諒,讓我包容,說都是一家人,根本沒必要這麼計較。

大家各退一步,等到過年的時候,面子上也能過得去。

我畏畏縮縮地答應,失魂落魄地回了家,然後再也沒有見過孩子。

好不容易等到過年時候見一面,我興高采烈地早早買了糖葫蘆過去。

可是那孩子的眼裡全是疏離,沒有半分的親熱,只略微嫌棄地開口:「奶奶說了,這種都是垃圾食品,有害健康的。」

所有人都在附和這句話,讓我學著孩子奶奶,不要那麼上不得台面。

那頓飯所有人都吃得其樂融融。

可直到今天,直到現在,那黏膩的糖漿還在我指縫間流動。

那樣的痛苦,我不想再經歷一次了。

「誰答應的你找誰。」

深吸一口氣,我看向女兒,第一次拒絕:「你爸答應的,讓你爸去做。」

「我爸哪會帶孩子!」

女兒立刻抗議:「你和姑姑不對付,總不能遷怒到我身上。我爸就沒帶過孩子,孩子交給他我也不放心啊。再說了,我爸還得上班呢。」

「那就讓你婆婆帶。」

「我不是說了嘛!我婆婆腰不好。」

女兒有些不耐煩了:「媽,你最近真的很神經你知道嗎?我不知道原本皆大歡喜的事,你為什麼忽然推三阻四!如果是因為我沒給錢,那你直接說,回來我把錢給你不就行了?」

「不能要錢!」

丈夫立刻拒絕:「咱們是一家人,說錢就生分了!什麼是家,家是你的避風港!只有相互扶持,相互包容,這個家才能更好。」

女兒感動得不行:「爸,還是你對我好。」

丈夫笑得眼睛彎彎:「你是老爸的心肝兒,爸不對你好對誰好。」

「那是,你可是咱們老周家的獨苗呢。」

大姑姐也在一邊幫腔:「得虧我們老周家的血脈好,不然被那誰的給帶壞了,可就完了。」

那誰是誰,在場的人都知道。

我的視線落在垃圾桶上。

透過那一層塑料,那腐爛到極點的多肉,嚎叫聲尖銳又刺耳。

這一次,它喊的不是救救它,

而是,殺了它。

太吵了,真的太吵了。

我站起身,拿過垃圾桶走進衛生間。

片刻後,我拿著兌了水的不明液體垃圾桶,走到大姑姐身邊,手腕翻折。

騷臭味伴隨著尖叫響徹整個屋子。

大姑姐氣得渾身發抖:「你是不是瘋了!」

丈夫和女兒不敢置信地看著這一幕,想上前,又怕液體濺到他們身上,只能在原地說著什麼。

他們說的什麼,我不在乎,也懶得理會。

我近距離欣賞著大姑姐的崩潰,像是看到了曾經那個卑微無助的自己,然後慢條斯理地開口:「沒有水,用尿給你洗洗腦子。」

「你瘋了!你瘋了!」

大姑姐嘴唇顫抖,想說話,又沒忍住乾嘔。

可這一乾嘔,就不可避免地嗆了一點進口。

她一邊吐,一邊踉踉蹌蹌地往門外跑去。

我沒有攔著她,從茶几下面拿出菜刀往女兒和丈夫身邊靠近。

他們驚恐後退:「你冷靜!」

「我很冷靜。」

我深吸一口氣,溫和地回應:「從未有過的冷靜。」

9

「你光記得你婆婆腰疼,怎麼就不記得我的身體也不好呢?」

我真心不解地問她:「為什麼你總是可以肆無忌憚地傷害我呢?就因為我是媽媽嗎?」

「我沒有。」

女兒的聲音弱了下去,帶著哭腔:「媽你到底怎麼了?你別這樣,我害怕。」

「為什麼怕,是因為怕媽媽沒辦法給你帶孩子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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