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歲那年,我生了一場病。
丈夫說那叫懶病。
女兒說那是神經病。
醫生告訴我,那是抑鬱症。
可我不明白,我一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東西,怎麼會得年輕人才會得的病呢?
1
排隊等待叫號的時候,我被隔壁的聲音吸引了注意。
家長的年紀和我差不多大,也是滿臉風霜,被生活死命摧殘過的模樣。
她捏著手裡的報告單,努力壓低聲音,訓斥著一臉麻木的孩子。
「就是作的,有的吃有的喝,你還整上抑鬱症了?」
「什麼抑鬱症,我看就是玩手機玩的。」
「我和你爸容易嗎?捨不得吃捨不得穿供你念書,你憑什麼生病?」
「什麼狗屁病,我看就是矯情!放我們那個年代,丟地里干幾天活就好了。」
「學也不去上!我們拼死拼活的是為了誰?你這孩子怎麼就不懂得心疼人呢。」
孩子的表情沒有半分變化,像是習慣了,又像是無所謂。
她目光渙散地盯著前座的椅背,像是沒有靈魂的布偶娃娃。
許是沒有獲得足夠的情緒慰藉,女人扭頭找我搭話。
「大姐,你也是帶孩子來看這一科的?」
我下意識將手裡的單子往後掖了掖,唯恐被人發現。
可下一刻,我又覺得自己的動作無比可笑。
都到這裡了,藏著瞞著又有什麼用。
女人倒是包容地笑了笑:「沒事,我家也是這樣的,我懂。」
她指著自己的孩子,而後又忍不住抱怨:「你說現在這孩子都怎麼想的,一家一個就差當成寶供起來了,結果還供出來個精神病,天天在家要死要活的……放我們那時候,一家七八個小子,飯都吃不飽,哪有心情得病啊。」
「……可能,可能是現在壓力大吧。」我乾巴巴地回應。
「再大還能有我們壓力大?」女人沒忍住,冷笑出聲:「咱們上有老下有小。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得了病都不捨得吃藥,也沒看到周圍有誰說活不下去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扯過孩子的手臂,拉開袖子給我看:「你瞅瞅,多大的孩子,就開始在胳膊上劃刀子了。用死來威脅我們家長,真是瘋了。」
我的目光不由落到那些劃痕上。
或深或淺,有的已經結了痂,有的還紅腫帶著血。
「疼嗎?」我喃喃出聲。
「知道疼就好了!現在這些孩子,為了不上學,什麼都能裝出來。」女人打斷我的話,臉上還帶著不滿:「真是丟死人了。」
女孩的手指瑟縮了一下,而後嘴唇動了動。
「疼的。」
她的目光還落在椅背上,聲音細微卻清晰:「很疼很疼的……可我控制不了。」
我的眼睛有些發熱,可我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按照我的身份,我應該站在家長的角度同仇敵愾地教育女孩兩句。
可意外的,這兩句話像是浸泡了醋的棉花堵在我胸口,讓我忍不住想跟著落淚。
女人被我的樣子嚇到了,她猛地一縮,順帶著將隔壁女孩摟在懷裡,目光警惕地看著我:「大姐,你沒事吧?」
我怎麼會有事呢?
我這樣想著,有些不明白地看著女人。
可她看我的表情更警惕了,一言不發,拉著女孩匆匆換了個位置。
有護士看到了,熟練地從口袋裡拿出一疊紙塞給我:「擦擦吧。」
我茫然地抬頭,不解她的意思。
下一刻,一滴液體落在手上。
我摸著自己的臉,有些恍然,自己居然哭了。
可奇怪的是,我沒有半分感覺。
身體和靈魂像是被分成了兩個極端。
一個極度痛苦扭曲,一個卻麻木僵硬。
「張秀麗,下一個就到你了。」
護士拿過我手邊的單子,對了一下信息:「我先帶你過去吧。」
我像是個木偶一樣,被護士牽引著去看醫生。
路過那對母女時,女人啐了一口:「都多大年紀了,也整上精神病了,家裡人也不管管。」
「說什麼呢!」
護士很有正義感地呵斥了一聲:「這裡是醫院。」
「我又沒說啥。」
女人嘟囔一聲,眼裡的鄙夷像是火焰,灼得我想逃離。
可我沒地方可以逃了。
我只能主動又被迫地走進那間白色的診室。
2
「姓名。」
「張秀麗。」
「年齡。」
「四十六歲。」
負責記錄的醫生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
「認字嗎?」
我搖了搖頭:「會畫自己的名字,沒上過學,不咋認字。」
醫生繼續在電腦前噼里啪啦地打著字。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兩個分開的靈魂又合二為一,殘存的勇氣消失,理智再次回來。
我忽然久違地感受到一種情緒。
羞愧。
我怎麼就腦子一熱來這裡了呢。
女兒馬上又要生了,被人知道有個神經病的媽,會不會讓人恥笑?
丈夫馬上就退休了,他向來要面子,如果被人知道有個神經病的妻子,肯定會被人說閒話吧。
我咬著牙,心中的不安讓我忍不住一下下地摳著手,直到鮮血淋漓,才被疼痛勉強吸引了注意。
「醫生,之前那個醫生說我有什麼精神還是神經的病,讓我來你這掛個號。是不是搞錯了啊,我是得了病,但不是這種娃娃才得的病啊。」
醫生從電腦螢幕前抬起頭,眼神依舊平靜而溫和:「那你覺得自己是什麼病?」
「懶病。」
我肯定地下了結論。
「懶病?」
醫生念了一遍,又繼續問我:「為什麼你會覺得自己得了這個病?」
她的目光給人一種力量,讓我忍不住想要訴說什麼。
3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得了什麼病。」
我努力回憶:「一開始,我沒覺得這是有病。」
我是一個老婦女。
那種很傳統很傳統的老婦女。
出嫁前聽爸媽的話,出嫁後聽丈夫的話。
我的一輩子,就是從一個灶台,到另一個灶台。
伺候的人從爸媽,變成丈夫,再到女兒和她的孩子。
「我沒什麼本事,只會收拾收拾家裡。」
「我閨女和愛人都是有大本事和大出息的人,不像我,大字都不識幾個,微信跟人學好幾次才會打視頻。」
「可好不容易學會了,我也沒人可以打。」
「他們都忙……」
你囉嗦什麼?
有什麼事回家再說不行?
別突然打過來啊媽,你不知道這樣很煩嗎?
丈夫女兒的聲音好像又出現在耳邊。
我嘆了口氣……
「忙點好啊。」
至於好在哪,我也不知道。
縮在袖子裡的指腹摸過染血的傷口,微微用力,帶來疼痛。
這種刺激感讓我著迷,讓我有自己還活著的感覺。
靠著這點疼痛,我努力集中注意力,繼續敘說。
「我也很忙,家裡的活我不管怎麼做都做不完。」
「我要每天擦愛人的皮鞋,熨燙他的衣服。我還要手洗閨女的內衣和真絲襯衫,那些東西都老貴了,不能機洗,只能手洗……手洗好,省電省水,就是廢手,冬天的手老是裂口子。」
「我最開心的就是做晚飯。」
「我能跑很遠的菜市場去買她們愛吃的菜,然後做好飯,等她們下班和我說說話。」
「可她們總是不和我說話。」
「一張桌子,我坐這邊,她們坐那邊。我看著她們,她們看著手機。」
「每次我剛起個話頭,她們就會不耐煩地打斷,問我沒有自己的事要做嗎?」
「閨女說讓我當大女主,去追求自己的理想。可我的理想就是和她聊聊天啊。」
「我太悶了,我想養個寵物。可寵物會掉毛,女兒又懷孕了。」
我看著玻璃杯上自己扭曲的倒影,像是忽然想到醫生之前的問話,忙不迭地把話頭轉了回來:「所以我買了一盆多肉。」
「那多肉長得肉嘟嘟的,和女兒小時候一個樣,我很愛和她說話。」
談到那個小東西,我唇角忍不住勾起,但很快,這種快樂就消失了。
「多肉死了。」
那天我和多肉說的時間長了一點,回過神才發現,已經是丈夫下班的時間了。
我匆匆去買菜。
「時間太緊了,所以我忘記把多肉收起來了。」
「等我回家的時候,我發現多肉死了。」
我又重複了一遍:「丈夫回家喜歡在客廳抽煙。剛好那天煙灰缸洗了,我把它倒放著晾水。可丈夫沒有翻過來。」
「他用我的多肉當煙灰缸。」
「我的多肉,死了。」
4
多肉死的那天,我好像就生病了。
我照常給它們做飯,照常給它們料理家務。
可當我忙完一切,躺在床上,我的腦子裡就總是浮現出那盆多肉。
那盆肉嘟嘟的多肉上,插滿的煙頭,落滿的灰燼。
我好像聽到了什麼在哭嚎,什麼在尖叫,可我找不到源頭。
「我想看看,那是不是我的多肉在哭。可聲音只在夢裡出現,所以我就一直睡一直睡。」
睡了也許三天,也許四天。
直到被丈夫拽起來,罵我沒有洗衣服的時候,懶得出奇的時候,我才忽然找到了原因。
「因為我生病了,我得了懶病,所以才會一直想睡覺。」
「那個詞叫什麼,逃避,對,我在用睡覺來……逃避,家務。」
回想這個詞的過程里,我又忍不住摳起了手指:「醫生,你給我開個治懶病的藥吧,我家裡老多活呢。我閨女要生了,她說她婆婆腰不好,做飯也不好吃,我還等著回家照顧她呢。」
5
我求助地看著醫生,可她看我的眼神帶著說不出的情緒。
像是可憐,又像是憐憫。
「阿姨,世界上沒有懶病的。」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嚇到我一樣:「你是太累了。」
「太累了?」我忍不住發笑:「醫生,我不累的。」
我怎麼會累呢。
以前沒出嫁的時候,我一個人種著十幾畝地,還要照顧家裡家務,空閒了還要上山割豬草回來喂豬。
丈夫家裡窮,上不起學。
我一空閒時間就去採花賣花。
沒花的時候,我就去打零工。
忙忙碌碌那麼多年,才把他供出來。
那時候我天不亮就上山,一天不知道跑多少趟。
那時候一點都不覺得累,也不覺得怕,更不覺得有什麼悶的。
現在有手機,有電視,還有那麼多智能電器幫忙,我怎麼會累呢。
「我肯定是得病了。」
我伸手扣住桌角,身子不自覺前傾:「醫生,你再給我看看,肯定是得病了。」
不得病,我怎麼會忽然這麼懶?
總不會,總不會是多肉的怨靈纏著我了吧。
我有些慌亂,雙手交疊,控制不住地摳手。
醫生的視線落到我指尖,忽然變了神色。
她一邊交代記錄的醫生去拿紗布,一邊輕柔地捧起我的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阿姨,你生病了,但不是懶病。」
「我懷疑是抑鬱症。」
「這不可能。」
我忍不住發笑:「醫生,你別騙我,那是娃娃才會得的病。」
「我都四五十了,咋可能得這個病。」
我扯著嘴角,扯著扯著,臉上忽然有了涼意。
「我咋可能得這個病啊。」
一股絕望從身體里湧出來。
之前去看病的時候,那個醫生就是這麼說的。
我不懂什麼是抑鬱症。
所以我試探地問了閨女。
閨女靠在床頭,一邊漫不經心地回應:「就是矯情的神經病。」
語氣里的鄙夷讓我到現在都忍不住發抖。
我怎麼可能會得那種病啊。
我不能得這個病啊。
醫生取過紗布,一邊給我包著手指,一邊溫聲細語地安慰:「現在是我的推測,具體的還要做檢查才能確定……你家人沒陪你來嗎?」
我搖著腦袋,乾澀地開口:「她,她們忙。」
「你這種情況,下次最好帶家屬一起來。」
醫生包完最後一個指頭,抬頭看我:「有醫保嗎?」
我下意識點頭,又猛地頓住:「檢查,檢查得多少錢啊。」
「醫保報銷完三五百吧。」
她說完,頓了一下,看向我:「錢夠嗎?」
我沒回答:「如果真得了這個病,治療得多少錢啊?」
「情況簡單的話,可以不用藥。如果複雜的話,每個月的醫藥費差不多一千五上下。」
一千五。
夠給女兒買身好一點的衣服了。
我抿著嘴:「我沒病。」
醫生沉默:「阿姨,這個病越早發現越好控制。」
我腦子裡閃過剛才那個女孩的手臂,然後猛地起身,往門外走去。
「我沒病,我沒病,我沒病。」
我又沒有傷害自己,我只是有點懶,我怎麼會生病呢!
我一定沒病。
醫生喊了兩聲,沒有追出來。
我卻慌得不行,直直地往外走,直到和一個身影撞上,才猛地冷靜下來。
「神經……」女人的話沒說完:「大姐,是你啊,醫生怎麼說?」
「我沒病。」
我大喊出聲。
我真的沒病,真的。
女孩的表情沒變化,她的視線落在我指尖,忽然開口問我:「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