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很信任許寶怡,和她說了很多事,也包括我。
她知道我在餐廳做服務員後,催著陳野帶她來見我。
「安然,我家酒店前台有空缺,你要不要考慮一下?比做服務員輕鬆還體面,高材生的女朋友在餐廳端盤子傳出去始終不大好聽。」
「要是做得好,還能往酒店經理升,比在這個飯店前景好多了,你和陳野不一樣,他註定要飛出去的,你得快點成長,才追得上他。」
許寶怡話說得誠懇,一副知心大姐姐的模樣為我們考慮。
我這時才知道,原來我的工作會讓陳野臉上無光。
我侷促地抬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慌亂地點了點頭。
「好、好的,謝謝師姐,我一定會好好努力的。」
7
起初在鉑麗酒店上班還算是輕鬆。
許寶怡特地打點過,同事和經理對我都還不錯。
她會給我送她常用的香水,說我買的冒牌香水香精過於劣質。
也會給我送她買錯尺碼的衣服,說女孩在外不能太寒酸。
陳野看在眼裡,說許寶怡是他遇到過最善良的女孩。
我當時無比認同。
直到許寶怡的項鍊突然不見了。
許寶怡不愛住校,大多都住在酒店頂層的套房裡。
她曾不經意地提過,保潔阿姨打掃得不夠細緻,邊角總有疏漏。
我下意識接話:「我在家經常做家務,要不我幫你打掃吧?」
我想回報她,用我唯一拿得出手的方式。
許寶怡很開心,她抱著我說:「謝謝你安然,有你真好。」
項鍊丟失的那天晚上,她焦急地跑到前台,聲音里滿是慌亂:
「安然,我有一條項鍊不見了,那是我媽媽送給我送的生日禮物,我昨天還放在桌上,你今天打掃的時候有看到嗎?」
「怎麼會不見?!我今天打掃的時候沒看到有項鍊啊?」
我有點急了。
聲音控制不住地變大。
我清楚記得桌上沒有任何東西。
許寶怡瞪大了眼睛,眼睛都紅了。
「不可能啊,我昨晚就放那了。」
原本坐在大廳沙發等我的陳野見狀走了過來。
他下意識走到許寶怡身邊,聲音放得很輕:
「發生什麼事了?」
許寶怡咬了咬嘴唇,目光遲疑地看了我一眼,又搖了搖頭說沒事。
就在這時,旁邊一直沉默的同事忽然開口,話裡帶著強烈的指向。
「寶怡姐項鍊在房間離奇不見了,陳先生,你說奇不奇怪,房卡只有寶怡姐和打掃的人有,那項鍊我見過,二手價都抵得上普通人一年工資了。」
我瞬間漲紅了臉,血液幾乎都衝到了頭頂。
「你什麼意思?!」
我顫抖著聲音,還要繼續反駁時,許寶怡又出聲了。
她揉了揉眉心,疲憊又大度地擺擺手:
「算了,都別吵了,可能是我自己記錯了,或者掉到哪個角落了。」
她看向我,眼神複雜。
「我知道你缺錢,但我知道你絕不會做這種事,別往心裡去。」
什麼意思?
什麼叫算了?
她這句話像是坐實了是我偷走了她的項鍊。
我愣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
無力的辯解像是堵在喉嚨里濕了水的棉絮,無法吞咽也無法吐出。
沒有指控,卻比任何指控都致命。
就連陳野都在晚上睡覺前,十分認真地問我:
「安然,你跟我說實話,寶怡的項鍊你真的沒拿嗎?」
那一刻,我仿佛聽到腦子裡某根弦,啪地一聲,斷了。
我控制不住情緒地哭喊:
「我沒有拿!真的不是我!為什麼連你都要懷疑我?!!」
陳野皺著眉,神色瞬間變得不耐煩。
「我又沒說是你偷的,你衝著我又喊又叫幹什麼?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寶怡丟了那麼貴的東西都沒像你這樣!」
我愣愣地看著他,說不出一句話。
我的眼淚掛在臉上,陳野沒有像過去那樣心疼地替我擦掉。
而是嘴裡說著寶怡,心裡也護著寶怡。
寶怡。
他叫她寶怡。
他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親密了?
8
那晚吵架後,我開始不自覺地關注起了陳野和許寶怡。
我在心裡告訴自己不要多想。
他們是同校同社團,關係好很正常。
更何況許寶怡還這麼幫我,陳野對她客氣點也正常。
直到我發現陳野每次來酒店時,都是和許寶怡一起出現的。
陳野有個城東的家教兼職。
位置與酒店一東一西。
我曾經心疼陳野辛苦,讓他兼職完直接回家。
他拉著我的手,一臉堅定地說不放心晚上我一個人回去。
而現在我質問他為什麼每次都和許寶怡一起來酒店時,他一臉煩躁地說:
「只是剛好順路!寶怡有車,我不用再擠一小時地鐵,這也有錯?我每天上完課做完家教,還要繞路來這兒等你,我做的還不夠好嗎?」
我想大聲地質問他——
順路?
順的那門子路?
你們位置一個在東一個在西,要怎麼順路能順到天天一起回酒店?
可陳野完全不想和我再多說什麼,他直接將門一甩,怒氣沖沖地回了學校。
門被重重地砸在牆上,將我所有的話全部堵了回去。
我看著他那步伐快到想跑出這裡的背影,心忽地有一瞬間的茫然。
我不明白。
怎麼突然變成了現在這樣。
9
陳野連續好幾天沒回出租屋,也沒來酒店等我。
我本以為我們還要冷戰很久。
直到冬至那天,我忙完回到前台,發現陳野正坐在大堂休息區看書。
看到陳野英俊專注的側臉,我的心還是不爭氣地開心了起來。
看來他也還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
我正要過去,一對需要辦入住的客人進來了。
我側過頭想讓同事辦理,但同事完全不抬頭,一副不想和我對話的模樣。
自從項鍊事件後,同事們對我的態度都冷了下來。
我主動和她們搭話想解釋,她們都敷衍地點頭,說相信我。
但她們的神色分明是不信。
我百口莫辯,只好更加認真地工作和打掃,試圖找到那條消失的項鍊。
我拿著身份證正辦理時,突然聽到那對客人小聲討論的聲音。
「坐沙發那裡是情侶吧?看著好配啊,該不會是什麼網紅情侶吧?」
我手指一僵,幾乎是僵著脖子抬起頭——
許寶怡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坐在了陳野的身旁。
兩人手上一人端著一碗熱乎乎的湯圓。
他們的頭挨得很近,我聽不清他們講什麼,但陳野看著她,眼底的溫柔半分都藏不住。
我幾乎是機械地將入住辦好,將身份證遞了過去。
女孩抬手接過身份證,被我的手冷得一縮,關心道:
「小姐姐你的手怎麼那麼冷?」
這時陳野才抬起頭,朝我這邊看了過來。
客人走了之後,陳野才提起一碗打包好的湯圓遞給我,他聲音低低,帶著一點彆扭:
「你最喜歡的芝麻湯圓。」
我扯了扯唇,努力控制著情緒不讓自己失態。
這時,許寶怡又湊了過來。
我看著他們肩膀貼著肩膀,身上都帶著甜膩的芝麻湯圓的味道。
許寶怡彎著眼,笑嘻嘻地說:
「安然,你今天早點下班吧~今天你和陳野的紀念日,晚上得好好慶祝才行~」
她說完,又親昵地用手肘撞了撞陳野,小女孩似地抱怨:
「你真是的,又不早告訴我,這下可好,燭光晚餐男主角都先吃飽了,多可惜呀。安然,你可別生他氣,要怪就怪我,是我這個師姐太能聊了,占用了你男朋友太多時間。」
我看著他們,最後一絲強撐的力氣被瞬間抽空,眼淚再也完全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
10
許寶怡直接給我放了一周的假。
她說我肯定是太勞累了,讓我帶薪休假。
陳野沒有任何的解釋,帶著我一起回了出租屋。
打包盒裡的湯圓早就冷了。
一坨一坨地擠在那裡,又難看又難吃。
陳野大概也意識到自己做的不對。
我放假的這一周,他做完兼職就很早回來。
主動買菜做飯打掃。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以前那樣。
但我們都心知肚明,一切都變了。
有時夜裡突然被噩夢驚醒,我看著陳野熟睡的側臉,心裡滿是迷茫。
我在想,十九歲那個抱著我哭、要我發誓永遠不能離開他的男孩是不是其實還在舊城區,不然怎麼一個人能變得這麼快?
仔細算來,不過也才過了兩年。
休完假回到崗位後,我和經理提了離職。
消息很快傳到了許寶怡耳朵里。
在休息室吃飯時,她坐到我身邊,一臉關懷地問我:
「安然,怎麼突然要走?是不是工作太累,還是有什麼別的不開心?」
她親手給我倒了杯水,推到我面前。
「如果是酒店哪裡做得不好,你跟我說,我讓他們改,你是我的人,我看誰敢欺負你。」
我目光平靜地看著那杯水,心裡只覺得嘲諷。
換做以前,我大概會感動,再想些體面的藉口不傷她的心。
可現在回過頭去看,她說的每句話、每個行動都是在打壓我、諷刺我。
而我還傻乎乎地感恩她。
她的目標從來就不是為了我好,為的都是我身旁的陳野。
我抬起眼,語氣平淡地開口:
「沒什麼,就是想換個環境。」
我頓了一下,扯著唇諷刺地說道:
「也謝謝許小姐這段時間的照顧。」
許寶怡細細地打量著我,臉上常掛著的溫柔笑意淡了下來,語氣變得莫名。
「也好,年輕人多闖闖是好事,不過安然,外面社會複雜,找工作可要擦亮眼睛,我聽說,最近不少像你這樣沒什麼學歷又急著用錢的小姑娘,被人忽悠去些不三不四的場子,陪酒啊什麼的,錢是來得快,但那可是拿身體和名聲在換,不值當。」
「許小姐。」
我站起身打斷她。
「我的事,不勞您費心。」
不等她回應,我說完就轉身離開了休息室。
晚上下班,陳野也沒在酒店大堂等我。
他坐在酒店附近的休息椅上,看著來往的路人發獃。
這個城市的冬天不會下雪,但風無比刺骨。
陳野像是在較勁,又像是在證明。
他刻意地和許寶怡保持了距離。
他不再主動提起許寶怡,也減少了和她的聯繫。
以此來證明他的清白。
11
一個月過得很快。
最後那天上班的上午,我照例去許寶怡的套房清潔。
我想許寶怡或許是故意的,故意在最後一天噁心我——
讓我在整理她床鋪時,發現落在她枕頭旁的男士手錶——那是我送給陳野的生日禮物。
我至今都記得陳野收到這塊手錶時的神情。
我和他說,我看到他的同學身上都有這樣那樣的配飾。
別人有的,我希望他也能有。
陳野聽得眼眶發紅,一把抱住我,把臉埋在我頸窩,聲音悶悶的:
「安然,沒有你我該怎麼辦?」
而現在,這塊手錶卻在許寶怡的床上。
我跪在光潔的地板上,握著那塊表,渾身冰冷。
我想不通是什麼樣的情況,能讓一個男人在另一個女人的臥室里,摘下手錶,甚至離開的時候都能忘記手錶的存在。
我已經記不清那天剩下的時間是怎麼熬過去的。
我只記得晚上回到家我和陳野大吵了一架。
我質問他手錶為什麼會在許寶怡的床上,情緒上頭問他是不是早就和許寶怡搞上了。
陳野當然不承認。
他甚至無比憤怒,氣得把手錶直接摔到了地上。
「林安然,你他媽是不是有病啊?!」
「你每天除了像個怨婦一樣疑神疑鬼,還會什麼?!我拼死拼活上課、做家教、想出路,回來面對的是什麼?是你沒完沒了地念叨電費又超了、房東又要漲價了!我連正常交個朋友,在你眼裡都是齷齪!」
「林安然,你別忘了,你的工作都是她給你的!」
陳野胸膛劇烈起伏著,雙眼赤紅。
「這種一眼就能看到頭的日子,我過夠了!寶怡說得對,我們根本就不是一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