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五年後。
陳野從一個貧民窟小子蛻變成赫赫有名的大律師。
直播里,記者問他有沒有做過什麼後悔的事情?
陳野沉默了很久才開口,他說:
「後悔的事情沒多少,但愧疚的人有一個。」
鏡頭裡的陳野目光沉沉,聲音低啞。
「是我的初戀。」
店裡看直播的小姑娘觸景生情,抬起臉問我:
「老闆娘,你有做過什麼後悔的事情嗎?」
我笑了笑,沒出聲。
直到晚上打烊,陳野穿著昂貴西裝站在我面前,眉眼間儘是意氣風發。
他唇角微揚,正要開口。
我抬頭打斷了他:
「有什麼事嗎?我先生還在外面等我。」
問我有沒有後悔的事?
當然有。
我最後悔的就是在十八歲那年愛上了陳野。
1
屋外還在下雨。
淅淅瀝瀝的雨聲在此刻顯得格外清晰。
陳野的笑淡了下來。
「安然,沒必要用這種藉口來騙我,剛剛在外面等你的只有我。」
我轉了轉戴在無名指上的戒指,正想說什麼。
店裡的兼職小妹蘇蘇毛毛躁躁地跑了出來。
她看到陳野時,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你是剛剛直播里的大律師!」
陳野在外人面前裝得人模狗樣,他禮貌地朝蘇蘇點了點頭。
隨後他又回頭看向我,沒再說剛剛的話題。
「外面的雨很大,我開車送你們回去吧。」
「這麼晚,你們女孩子回家也不安全。」
我還沒來得及拒絕,蘇蘇已經高興地答應了。
「真的嗎!那太好了!」
我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我的車拿去修了,明天才能拿。
現在下雨開電動車也危險。
況且,五年了。
那些耿耿於懷、看不開的事也早就釋然了。
2
濕冷的寒風裹著雨點從車外颳了進來。
蘇蘇趕忙將車門關緊。
陳野開車技術很好。
即使在舊城區這種彎彎繞繞的窄路上都很穩。
蘇蘇忽然咦了一聲。
「陳律師,你都不用開導航嗎?我第一次來這邊上班的時候,光繞這些路都繞暈了。」
我和陳野都愣住了。
兩人在後視鏡里很短促地對視了一眼。
我錯開視線,轉頭看向車窗外。
二十多年了,舊城區依舊沒變。
變了的是住在裡面的人。
陳野笑了一聲。
「我從小就是在這裡長大的。」
蘇蘇點了點頭,又忽地想起了什麼,看向我。
「我記得安然姐好像也是在舊城區長大的呀。」
「對,我和你安然姐……」
陳野像是在猶豫怎麼形容和我的關係。
也對。
我們當初在一起時,甚至沒有正式的告白。
我們糊裡糊塗地在一起,又歇斯底里地分開。
滿打滿算,我和陳野認識也快二十年了。
雨下得越來越密。
我看著窗外平靜地說:
「我們從小是一起長大的。」
陳野突然補充道——
「也是彼此的初戀。」
話音剛落,蘇蘇猛地瞪大了眼,聲音里壓抑著激動。
「安然姐,原來你就是陳律師採訪視頻里提到的那個初戀!」
「剛剛你怎麼沒說?!」
陳野錯愕地朝我看來,他低聲喃喃,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高興:
「我沒想到你現在也還會看我的採訪。」
蘇蘇是個大學生兼職,沒什麼心眼但就喜歡湊熱鬧。
她一聽陳野這個語氣,連忙回答。
「對呀!我和安然姐一起看的,我剛剛還問安然姐有沒有什麼後悔的事情,求了好久安然姐都沒告訴我。」
車外的雨漸漸小了,目的地也越來越近。
在車停下來時,我語氣平淡地開口:
「後悔的事有很多,但都過去了,也沒必要再提了。」
3
我和陳野從小在舊城區長大。
我只有爸爸,他只有媽媽。
我爸希望我可以快樂幸福地長大,然後成為一個幸福的普通人。
而陳野的媽媽則覺得陳野是生在山雞堆里的鳳凰,遲早要出人頭地。
家長互看不順眼。
但我和陳野卻感情很好,青梅竹馬到十九歲。
在高考畢業後的那個暑假,我們在一起了。
蘇蘇問我有沒有後悔的事。
當然有。
我最後悔的就是在十八歲那年愛上了陳野。
4
第二天中午到店時,蘇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看著我。
我好笑地拍了拍她的頭,「很閒是吧?閒就跟我一起去送餐。」
店裡接了個外賣大單,據說是一家酒店,有點距離。
我正打開導航輸入地址,看到酒店名字後,我愣了幾秒。
鉑麗酒店。
是今天的送貨地址。
也是我曾經上過班的地方。
更是我和陳野分手的開端。
很快,蘇蘇就抱著保溫箱坐進了車裡。
「姐,我們走吧。」
我按下心中的思緒點了點頭。
……
我和蘇蘇一人提著一個保溫箱走進了酒店大廳。
前台小姑娘看到了我們飯店的工作服,連忙招手。
「外賣是吧,放這裡吧。」
我和蘇蘇正打開保溫箱拿盒飯時,電梯廳那邊傳來了呵斥的聲音。
女聲尖利刻薄也熟悉。
我側過頭看去——
果然是許寶怡。
五年後的許寶怡更漂亮了,而眉眼間的刻薄一點沒變。
她不耐煩地皺著眉,對著一旁的工作人員不停輸出。
「笨手笨腳的!一個擺件都能碰倒,你知道那多少錢嗎?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我收回目光,只覺得老天作孽。
一個兩個不想再見的人接連出現在了我面前。
我迅速地將盒飯拿出來,正要提著保溫箱離開時,許寶怡的聲音停了。
「林安然?」
許寶怡不確定的聲音從一旁傳了過來。
我嘆了口氣,抬起頭對上她打量的目光。
「好久不見。」
許寶怡挑了挑眉,嘴角彎起一個誇張的弧度。
「喲,真是你,怎麼,現在改行送外賣了?」
她誇張地捂著嘴,對著剛剛被罵的工作人員指了指我,語氣里滿是惡意。
「這可是你的前輩,當年她找不到好工作,我給了她這份工作。哎呦,感激得不得了,我套房的地板拖不幹凈,她可是拿牙刷一點一點刷乾淨,小李,你可要和人家好好學學。」
空氣瞬間凝滯。
即使知道了這個人什麼德行,但再一次直面時,一股難以言喻的噁心和憤怒還是會瞬間充斥我全身。
我曾經真的信了這個人是個好人。
前台小姑娘尷尬地站在原地,之前挨罵的工作人員也偷偷望過來。
蘇蘇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你才送外賣呢!」
蘇蘇搶在我前面,聲音又急又沖。
「安然姐是我們飯店的老闆娘!」
「你這個人講話怎麼這麼難聽!」
許寶怡笑得更誇張了,她反問道:
「老闆娘?林安然嗎?」
「自己開飯店?是哪種飯店啊?該不會是把當年在我這兒伺候人的本事用在了男人身上吧?那你可得把人哄好了,這老闆娘的飯碗才能端得久。」
蘇蘇氣得渾身直哆嗦,明明說的是我,她卻眼眶都要紅了。
我們這裡的動靜太大,大廳里已經開始響起壓抑的吸氣聲和竊竊私語。
那股熟悉的噁心感再次從胃裡翻湧上來,但我沒有再看許寶怡,而是將目光投向那個有些尷尬的前台小姑娘。
我壓下心中翻騰的情緒,極力地保持著聲音平穩:
「餐點齊了,有什麼問題可以直接聯繫我們。」
說完,我輕輕攬住氣得發抖的蘇蘇的肩膀。
「我們的事辦完了,走吧。」
轉身時,我的目光掠過許寶怡沉下來的面色。
從最開始認識起,她就像現在這樣,故意地去引導、打壓我。
我向陳野、向許多人解釋證明,我沒有做過,那不是我。
但沒有人信。
在他們眼裡。
許寶怡是寬容大方、心地善良的好人。
而我林安然則是滿嘴謊言、心機深重的小人。
辯解成了最無力的反抗。
我收回目光,拉著蘇蘇離開了酒店。
蘇蘇坐上副駕後還有點沒緩過來。
我握著方向盤看似平穩地發動車子,手卻是控制不住地在抖。
直到開出兩個路口,蘇蘇才回過神大叫——
「我的天!安然姐!剛才那個女的是誰啊?她、她怎麼那樣說話!太壞了!氣死我了!」
我緊握著方向盤,深吸了一口氣才開口:
「你不是問我和陳野的過去嗎?」
蘇蘇愣了一下,像是沒反應過來我怎麼突然提到了陳野。
我嘲諷地扯了扯嘴角。
擋風玻璃前的街景飛速後退,而過去的記憶卻如潮水般湧來。
「你知道陳野五年前,是怎麼形容她的嗎?」
「他說許寶儀是他的知己,他的靈魂伴侶。」
5
我和陳野十九歲那年,發生了很多事。
他媽媽癌症去世,所有人都瞞著他,直到他高考結束才知道。
我陪著他料理了後事。
守靈時,他抱著我,哭著說他只剩下我了。
他要我發誓,發誓我這輩子都不能離開他。
我發誓了。
但他沒有。
所以後來被這個誓言綁住的,只有我一個人。
六月底,高考成績出來。
陳野不負他媽媽的希望,考上了很好的大學。
而我成績不好,沒有選擇繼續上大學,決定早點出來打工。
我跟著陳野來到他大學的城市,在他大學附近租了個房。
他去上學,我去上班。
我們擠在十平米的出租屋裡,除了一張床和衣櫃桌子什麼都放不下。
那時我和陳野都還年輕,覺得一切都有盼頭。
6
第一次見到許寶怡,是在我上班的餐廳里。
許寶怡是陳野辯論隊里的師姐。
陳野提起她時,眼裡滿是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