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的對照組完整後續

離婚後，我和妹妹分別給了爸媽。

我媽給我做了計劃表，詳細安排我的學習計劃。

她說不能一分一秒都不能輸給妹妹。

要讓我爸知道，他瞎了狗眼才會放棄她這麼好的女人。

每天早上五點起床。

她一顆顆剝掉的玉米皮，手工和面，加滿蔥的包子做好。

我一邊吃早餐一邊看單詞。

「早飯五分鐘，應該背十五個單詞，怎麼少一個？」

我慌亂在棍子落下前，翻書看第二頁漏掉的詞。

她一把按住書：「一天少一個，一年就是 365 個，兩年就是 740 個。你這樣偷懶，對得起媽媽的付出嗎？」

我使勁搖頭說不敢了。

媽媽於是壓低了聲音，愈發溫柔。

「覓覓，媽媽為了你連妹妹都沒要，你的每一分，都是從妹妹的愛里搶來的，你得有良心呀，知道嗎？」

1

媽媽不要妹妹，是因為妹妹根本不聽她的。

從小到大，我們家裡就沒有安靜過。

為拖鞋放在哪，垃圾袋沒靠牆，吃飯手沒有三根指頭扶碗，說話時口氣不對這樣的事，可以從早上吵到晚上。

媽媽說細節決定成敗，成敗決定人家看不看得上你。

爸爸說人窮還屁事真多。

他說他一個干技術的木匠，出門吃飯穿個鬼白襯衣，又沒有兒子去考狀元。

妹妹有樣學樣，也跟著爸爸一起頂嘴。

挨打也不怕。

她會在媽媽笑著跟鄰居說我們姐妹糗事時大聲打斷，不許她說。

還會在媽媽做了她不喜歡吃的菜時寧願餓肚子也不肯張嘴。

我偷偷勸妹妹：「妹妹，吃一口吧，你不餓嗎？」

妹妹捂著腫脹的臉，使勁搖頭：「不行，今天吃了以後就會永遠都吃不愛吃的菜。不吃不吃。挨打也不吃。」

媽媽氣呼呼來問我，你說我都是為了他們好，讓他們不被人笑，為什麼都不聽我的，我有錯嗎？

她的樣子太可憐，我心疼極了。

「媽，我聽你的。」

媽媽欣慰摟著我：「還是我大妹好，大妹貼心。一點都不像你那個沒良心的妹妹。」

但後來他們鬧離婚時，媽媽想要的卻是妹妹。

他們在房間裡面爭吵。

我媽說我不要大妹，笨得要死。二妹成績好，腦子好，憑什麼好的就給你霸占。

我爸說大妹一直向著你，我不要和我不是一條心的。

我站在門外聽著裡面雞飛狗跳。

妹妹從後面走過來。

遞給我一根烤腸：「姐，吃這個，加了辣椒麵，很好吃。」

她看了看裡面，滿不在乎。

「別管他們吵，一會就好了。他們怎麼吵，你都是我的姐姐。」

「那如果……他們真的離婚，你跟誰？」

「我跟姐姐。他們兩個我一個都不喜歡。」

可惜一切由不得我們。

我們在門口分了那根烤腸。

房間裡爸媽也分了我們。

我媽撂下狠話，會讓我爸後悔，叫他不要門縫裡把人看扁咯。

2

從那時開始，我的整個生活都變了。

媽媽將所有的關愛都給了我。

她要將我培養成一個十全十美的女兒。

成績。

模樣。

性格。

每一樣都要比妹妹好。

起初我占盡年齡優勢。

我們成績不在一個年級，只看整體排名，不相伯仲。

但我個子比妹妹高、脾氣比妹妹好。

媽媽很滿意。

直到初三時，妹妹跳了一級，和我一個年級後。

一切開始變了。

「人家比你小，吃得比你少，學得還比你快。」

「她一個補習班都沒上，怎麼就能考得和你一樣？看我幹什麼，看書啊！……看一本書半天都在一頁，這頁有花啊！你比她可老了一歲，你時間寶貴，哪裡經得起這麼糟踐？」

她拿出辣椒油。

「吃一口就不睏了。」

我辣得一個激靈，腦門發熱，什麼都看不清。

第二周，我媽媽問月考成績，同樣的題目妹妹多了一分。

媽媽問我為什麼。

我告訴她是因為老師出的題有個地方印錯了，妹妹指出來，老師額外給她加了一分。

「那為什麼不是你指出來呢。」

因為我不敢。

自從我媽上回家長會因為老師提醒她要適當給孩子減壓，我媽去學校去教育局大鬧告老師沒師德耽誤我後。

老師基本不怎麼和我說話了。

我媽看出來了。

「慫包，你這樣子以後怎麼辦喲？還得媽來幫你。」

她從旁邊翻我的作文本。

又翻到了她最愛的那篇《我的媽媽》。

「拿著，去小區門口或者地鐵上讀，讀給所有人聽。」

那篇作文是當時我一個字一個字寫給媽媽的檢討書。

裡面裝滿了不能示人的討好和卑微。

我整個頭皮都炸了一下。

幾乎下意識說：「我不。」

我媽看著我，微微挑眉：「不？怕羞了？怕羞就對了！走，媽陪著你。」

我被推攘到小區門口時，下班高峰期，人來人往。

我看到了同住一個小區的同學。

看到了後面和同學一起走的妹妹。

我臉一瞬漲紅。

我媽哼了一聲停下來，說：

「就在這裡讀。」

我張不開嘴。

她痛心疾首：「我為了你離婚，沒要二妹要了你，你就這樣對我？你說我活著有什麼意思？」

我不得不開口。

我媽臉上又露出笑意。

「大聲點。」

「忘了媽媽怎麼教你的？要自信，要大方，要有配得感，要優雅啊！不許哭！用感情啊。」

幾個小學生嘻嘻哈哈跑過，鸚鵡學舌：「我的媽媽是世上最好的媽媽，她溫柔、善良，全心全意——」

「全心全意——」

「全心全意——」

我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看到了同學驚訝的目光，我看到路過的婆婆在皺眉，另一個叔叔嘖了一聲。

他們所有人都看著我。

妹妹給她同伴使眼色，兩個女生過來把撲棱的小學生趕跑了。

一個鄰居阿姨路過：「曹姐又在外面教孩子啊。多冷，先回去吧。」

我媽不以為然：「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現在不教，等那些沒媽教的以後長廢了再教嗎？」

阿姨自小沒媽，她蹙眉看了我一眼。

那一刻，我忽然看懂了她，也看懂了所有人眼底的不解和憐憫。

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羞恥湧上心頭。

所有的血漲紅在臉上，連脖子都變成了紫色。

「媽，我們回去好不好？我以後都聽你的，我今晚再多做三張卷子。我們回去吧。」

我媽一下笑了：「看吧，我就說這種鍛鍊有用吧，這就會主動加碼了？來，再讀一次。」

我眼淚在眼眶裡滾來滾去。

回去路上，我媽得意極了：「剛剛看到你妹妹表情沒有？她現在想選我，我還不要呢。你繼續這樣，我可就要去要她了。」

我突然乾嘔起來。

從此落下了個毛病，只要講話時別人看著我笑，我就會臉紅、卡殼。

我甚至不能再正常站在教室領讀。

我找了語文老師，偷偷放棄了語文課代表的職位。

3

我聽不進去課了。

我開始背題，高中練習題很多是別的地區或者學校的題目，背下所有的答案。

下一回再考時，便能得到一個不錯的分數。

媽媽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

她逢人就說，我隨了她，不像我妹妹，腦子跟我爸一樣一根筋。

寶媽們問她經驗。

她漫不經心說：「哪裡什麼經驗哦，就是多點關愛做好後勤吧。全面發展可不是句空話哦，就像她們姐妹小時候都不吃蔥姜，我真是一點一點教導，她不吃，我也跟著不吃。大的心疼我，就吃了。」

寶媽們連連點頭。

我媽臉上露出笑容：「我這一輩子辛辛苦苦，就是要有些人知道什麼樣的孩子到了我手裡，都是優秀的孩子。」

「那是那是。」

桌上的菜越來越精美。

吃飯時，小桌子上，只要我多夾了哪個菜，媽媽就會把菜盤子挪到我面前。

但其實我一個都不喜歡。

菜裡面都是我討厭的蔥姜。

為了不讓我挑出來，她將蔥姜切得幾乎變成渣。

我吃多少她就會吃多少，我不吃，她就絕食。

我一如既往囫圇吞下去。

「慢點，又沒人和你搶。」

我媽欣慰看著我：「你看你，說不吃蔥姜，這不也就克服了嗎？別學你妹妹那些壞毛病。死犟，每次做包子還得給她單獨一個餡。」

我恍惚想起了多年前妹妹說的。

一次不拒絕就會有無數的不喜歡。

她挨了一頓打，得到了單獨做餡料的權利。

我抬頭看著媽媽。

她的笑容正溫和，看起來心情也很好。

我於是問：「媽，以後可以不放蔥嗎？我真的……不喜歡這個味道。」

「不喜歡？」我媽慢慢問我。

我一下就後悔了。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我媽的臉慢慢黑了。

下一刻，她抓著筷子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喜歡？我難道就喜歡做飯，喜歡當家庭主婦，還不是為了你！如果都是喜歡做什麼就做什麼，那我還喜歡你考滿分？喜歡你當第一名，你給我了嗎？」

她越說越激動，最後抓著盤子噼里啪啦全扔進了垃圾桶。

「既然不喜歡，別吃！」

她越罵越起勁。

忽然站起來，一把掀了桌子。

「我為你受了那麼多罪！我為你離了婚！我為了你連二妹都沒要！我圖什麼？圖你嫌棄我嗎？我不如死了算了。」

她說著要去抓地上的瓷器往手上劃拉。

「我錯了，我喜歡——那些菜我能吃。我錯了，我以後都不會說了。」

她冷冷地看著我。

「自己想想哪裡錯了？」

浪費糧食嗎？

我幾乎要跪下去抓垃圾桶里的剩菜時。

門外傳來砰砰的敲門聲。

是樓下鄰居找來了。

我媽看了我一眼，扔了手上的瓷片，整理了一下衣裳，笑眯眯地打開了門。

模糊的溫柔聲音傳來。

「哎呀，不好意思，剛剛小孩子不懂事，鬧到你了啊，這挑食……是呢，我這跟她講道理呢……」

她的聲音好像越來越遠。

對待外人，她永遠溫柔得體。

那篇作文仿佛復讀機在我耳邊循環。

「我的媽媽是世上最好的媽媽，她溫柔、善良，全心全意為我付出……我能報答她的只有我的一顆淺薄的心，我的媽媽啊，我竊取了您的青春，卻沒有長成您想要的樣子……」

我忽然聽到了自己的笑聲。

我寫的這蠢東西，怎麼這麼好笑。

我低下頭看著下面的垃圾桶，一腳踢開了去。

4

我媽想收拾我。

但我的時間都是固定好的。

晚飯二十分鐘。

剛剛罵我已經用完了。

接下來是英語背誦和語文背誦。

我坐在書桌前，前面是我和媽媽的唯一一張合照，從全家福裡面剪下來的。

再上面的白紙上是高考倒計時。

離婚那一天貼上的。

媽媽說，每天進步半分，等到了高考時也足夠摸到全省的前一百名，到時候一定揚眉吐氣。

我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格子和作息。

只覺得一陣一陣噁心。

我媽走進來，看著我數學還是空白的卷子。

她以為我不會。

「沒用的東西。」

她一邊哼氣一邊又給我拿出一疊新的試聽課資料。

「旁邊新開了一家補習班。」

這些試聽課每次十節課九塊九。

看著時間長，但根本不會教什麼真東西。

一般上課，十節課七八節課都是講學習意義，還有兩節課介紹成功案例和催促續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