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續課,就會讓學生往前挪。
以往每次總是剩下我一個。
課上完了。
我媽就問我學到沒有。
要是說沒有。
我媽就會要求退錢。
有幾次還打了熱線和報警。
然後接著還要給我繼續報班。
「還來啊?」老師們問。
我媽冷笑:「為什麼不來?給你們一次機會,我女兒成績好得很,班上前三名,她都教不懂怎麼教別人……不能用?憑啥,這有活動憑啥不能用,我換了手機號,你們想欺負消費者啊?」
我貧瘠的周末和休息時間都在奔波中度過。
我媽看我進補習班也不會走,會全程在教室外盯著,看老師會不會點我名。
有時候會被其他人翻白眼。
嘲笑。
她會毫不膽怯地和她們爭吵。
然後叫我出來在旁邊站著看。
「聽到了嗎?這些羞辱,都是因為你,現在知道怎麼報答媽媽了嗎?」
我說知道了。
我的成績和能不能報答直接掛鉤。
要是成績不好,等於不想報答。
而現在我的數學差到了空白卷。
我媽從那堆宣傳單裡面選了一個最貴的 59.9 十節課。
「要是這個還學不明白,你自己拿話來講。」她翻出一個小本子,記下這筆帳。
「你妹可是一天課都沒有補過的,你不會連她都考不贏吧。」
「覓覓,你是姐姐,媽媽在你身上花了那麼多心血,你總不能讓你爸覺得,你真的是個廢物,當初我為了你離婚是該得的吧。」
5
我妹非常擅長理科,再複雜的公式她看兩次就記得。
再複雜的數學,她都能順手畫出函數。
她輕輕鬆鬆就是年級前三。
我從很小就知道我根本學不過她。
我的特長是唱歌。
再長的調子過耳朵一遍我就能記得旋律,小時候的合唱團我總是領唱。
直到後來我吃藥傷了嗓子,唱歌才少了。
但是為了方便 PK,我高二被迫選了理科。
馬上的月考近在咫尺。
我心亂如麻。
我已輸過妹妹一次。
我媽說過,我不能騙她,她只會給我三次機會。
三次之後,失敗了,她和我一起承擔後果。
我晚上開始失眠。
我夢到了她笑眯眯的臉,夢到她讓我背字典,背熟一個字挑一顆米。
然後把米煮成照得見人影的開水粥。
接著捏著我的下巴給我灌下去。
我痛得嗓子發癢,猛地坐起來。
外面不過四點。
我爬起來,收拾好課本,然後背著書包坐到了她起床。
我媽起來看到我很欣慰。
又給我熬了一罐特製朝天辣辣椒醬。
「帶去學校吃,提神。」
辣不是味覺,是一種痛覺。
我天生怕痛,一辣眼淚就要冒出來。
我媽就找到了給我提神的好法子。
在學校沒辦法用針扎,就吃辣椒。
學校里到處熱熱鬧鬧,新的校園文化月正在籌備。
妹妹看到我喜滋滋地跑過來。
央我幫忙。
「我們一起合唱,你負責高音部分。」她說完了看到我的黑眼圈和手臂上的淤青,「怎麼回事?」
知道我是因為學習後,妹妹一搖頭:「這還不簡單。我來控分。」
「這……能行嗎?」
「怎麼不能,成績哪有姐姐重要,你就是這段時間壓力太大了,等緩過來就行。」
這次文化月各班都有節目,時間並不多,現在報名可以安排在開場,不會占用太多時間。
歌是我曾經教妹妹的。
我其實也很想參加,我答應了。
這件事被我倆列為絕密級。
甚至連新買的表演服都不敢帶回家。
由妹妹管理。
6
表演前兩天。
剛好月考。
妹妹非常講義氣,足足比我少了四十分。
我將卷子帶回去,我媽看了一會,點了點頭。
「很好。」
吃飯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之前給你的零用錢花完了嗎?」
我心裡一個咯噔。
忙道:「沒有,我放學校了。」
「明天帶回來,我給你換成整錢。」
我將這事給妹妹說了。
她馬上從兜里掏出一把零錢給我。
「你先拿回去交差。我上回兩個嘴巴沒白挨,現在生活費一個月一個月拿。這裡一百五十,夠了。」
我摸了摸她的臉,她滿不在乎地笑。
晚上回去,我把錢給我媽。
她拿過來,數了一下金額。
「嗯。對的。」
我鬆了口氣,撩開門帘進了房間。
模模糊糊聽得我媽在打電話。
過了一會兒,她出去了。
屋子裡一下安靜下來。
我快速寫完作業,然後將那首英文歌的詞默了一遍。
邊寫邊輕聲哼了一遍。
很順。
我吸了口氣,再度翻開數學卷子。大概是心情放鬆,開頭兩道題一下就反應過來。
快速改錯。
我睡了一個難得的好覺,連我媽什麼時候回來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我媽異常安靜。若是以往我一定會細細問她,但是現在我只想當沒看到。
第三天,也是如此。
但我已經沒時間多想。
早上胡亂吃了個饅頭我就出門了。
妹妹拿出了表演服。
為了幫我克服人多恐懼症,她還特意給我配了一副墨鏡。
「好看好看,我的姐姐最好看。到時候閉上眼睛唱,他們都不知道你沒睜眼。說真的,真的不考慮以後當歌星嗎?到時候我給你當經紀人,我算帳特別快哦。」
她歪頭看我。
「真的,我特別特別喜歡聽你唱歌。」
7
表演在大課間連同後面兩節課。
女孩子們都很激動,有個悄悄帶了睫毛膏,有的帶了口紅。
妹妹也給我化了點妝。
她歪著頭按著我的肩膀和我一起看鏡子。
「看看,咱倆多像啊。我們才是一家人。」
她笑吟吟的臉旁是我侷促的臉,我看到自己的嘴角跟著她在緩緩上揚。
演出開始一切順利。
我閉上眼睛,漸入佳境。
高音部分是我的專長。
直到結束,直到話筒忽然發出刺耳的白噪音。
短暫的安靜中,我聽見了我媽媽的聲音。
「蔣覓覓,你真是我的好女兒啊。唱得、可,真好。」
那一瞬我渾身僵硬。
我睜開了眼睛。
看見我媽坐在最後一排鼓掌。
身旁妹妹一把握緊了我的手。
8
我媽知道,是因為她在我房間裝了監控。
就在我桌子前面,她能看到我的每個微表情。
所以,她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也聽到了我唱歌。
她聽不懂歌詞,但是她聽懂了裡面一個 love。
love 是什麼,愛啊。
她以為是我早戀了。
所以打電話給班主任,問我的情況。
班主任說沒情況。
她不信。
她問老師要同年級男生名單失敗後,她便要求要親自來學校看一看。
班主任想著正好是文化月表演,也想讓她看看我的精彩表演,同時解除誤會。
我媽一大早來了以後什麼都沒說。
她借著上廁所找人,一個班一個班看完了。
記下了各個班比較出眾的男生的名字。
然後對班主任和教導主任提了要求。
要看看這學期相鄰班級走廊和校門口的監控,看看我平時和他們有沒有說過話或者接觸。
班主任露出被雷劈的表情。
我媽說。
「蔣覓覓不懂拒絕,容易被帶壞。我因為她離了婚,花了所有精力在她身上,我將她養好了,她爸才有臉和我復婚。」
老師,你懂我的意思嗎?
她本來是年紀前十五,但這學期落了四個名次。我給你和科任老師發過她的學習目標和改善計劃,一共三千五百七十四個字,你就回了我七十二個字,還沒有我發的零頭多。
這事我不計較。
我前天晚上要來找你家訪,你說你不在家,我去了你們小區,你家的確沒開燈。
你們老師忙啊,我理解。但你不能阻止我主動來關心我的女兒。」
「你說呢,李老師。」
班主任臉上就像開了個醬油鋪。
「你是不是有……你去我家?!」
我媽擺手:「這不重要,張主任,你來說,我什麼時候可以看監控。」
外面歡呼聲響徹半個校園。
我媽想起另一件事,蹙眉:「怎麼?你們校園文化月不是詩朗誦那種有內涵的表演?」
9
我站在台上,呆呆地看著下面的我媽。
我媽很平靜看我。
「我和你說過什麼?」
「……不要再唱歌。」
我媽說過,唱歌是沒用的東西,玩物喪志。
她從後面一步步走過來。
「上回就不該只是讓你嗓子啞了兩天。」
我渾身發涼,仿佛滾燙的開水又湧入喉嚨。
禮堂的長桌上,最前面一排放著瓷杯,我媽端起了一杯。
我僵硬看著她,本能解釋。
「今天就是一個很小的表演,我就唱了兩句。」
「兩句,你知道你唱了多長時間嗎?」她伸出另一隻手,「五分鐘。」
「五分鐘,可以少做多少道題。」
我媽轉頭看妹妹:「是和她唱兩句嗎?」
妹妹吸了口氣,不服氣先喊了一句:「姐。」
「媽,我和妹妹——」
我媽突然暴怒,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你這個蠢貨,還真以為自己能幹,又騙我,又騙我,和你那個老子一樣。」
「我讓你浪,讓你唱——」
她另一隻手抓住我下巴,就要將那熱水往我嘴裡灌。
所有人都驚動了。
妹妹伸手來攔,被她一腳踢開了去,直挺挺摔下舞台。
「蠢貨啊,你真以為她為你好?她在騙你,她成績那麼好,人家數學次次一百四,怎麼可能考得比你差?人家故意忽悠你啊!」
「你怎麼這麼不爭氣,蠢成這樣還要唱歌——」
茶杯摔在地上,碎裂成幾瓣,滾燙的水從我衣襟滾下去。
仿佛淋了一道辣椒油。
我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你懂個屁!」
我媽一愣:「你說什麼?」
我從來不敢這樣說話的,但是眾人的目光、滾燙的胸口仿佛熱血洶湧,妹妹爬上來的哼唧聲都像是給了我無盡的勇氣。
我的聲音帶著哭腔卻更大聲:「你懂個屁,你什麼都不懂!」
我媽忽然笑了。
這一句仿佛檄文,讓她徹底放下道德枷鎖。
她甚至還轉頭跟旁邊的老師說了一句:「聽聽,這就是女兒跟媽說話的態度。該不該打?」
老師竭力道:「有話好好說,這是學校。」
兩個男老師在靠近想要拉架。
她伸手就要來撕我的衣服。
衣服嘩啦一聲的碎裂聲。
我無聲尖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