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夜送的最後一單外賣,是前夫點的。
他在樓上和新婚妻子翻雲覆雨,我在樓下被他的好友為難戲弄。
我的電話一直在響,是醫院打來的。
「請各位高抬貴手,讓我離開吧,我孩子還在醫院等我。」
「呵!」前夫摟著妻子慢慢走下來:「你除了用孩子做藉口還會什麼?」
見我不說話,他厭惡地擺擺手:「趕緊滾。」
我這才脫身,可還是晚了一步。
等我趕去醫院的時候,兒子已經……沒了。
1
我轉身離開,沒有去看周聞庭。
卻在出門時收到一條信息:「用戶打賞兩元。」
「慢著,」站在樓梯上的女人懶洋洋地開口,「收到打賞是不是該對你尊敬的上帝表示一下感謝啊?」
趙琪琪是我曾經資助的學生,也是在我懷孕時爬上周聞庭床的女人。
她說得沒有什麼問題,這是平台的規矩。
我轉過身,露出標準的微笑,彎腰鞠躬:「感謝您的打賞,祝您生活愉快!」
「什麼呀,我都沒拍到。」周聞庭的好友舉著手機紛紛抱怨起來。
趙琪琪嬌媚一笑:「這有什麼難的,我再打賞不就好了。」
這次是打賞一塊,我對著鏡頭彎腰鞠躬致謝。
隨後,又來了一塊打賞,我再次彎腰九十度。
一塊,一塊,一塊……
我記不清自己低了多少次頭。
直到他們玩膩了,趙琪琪百無聊賴地嘆氣:「真沒意思。」
「如果沒有別的吩咐,我就先走了。」
剛轉身,周聞庭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濃濃的諷刺:「你曾經不是寧折不彎嗎?今天怎麼為了一塊錢連臉都不要了?」
曾經?
我已經忘記曾經的陸久盈是什麼樣子了。
現在,我只知道一塊,哪怕是一毛對我來說都非常重要。
因為我的孩子躺在醫院裡,等著錢救命。
趕去醫院途中,我看到街上竟然還有賣棉花糖的攤位。
我問過醫生,今天是新年,孩子可以少少吃一點的。
過完年,小憬就可以安排手術了,手術成功的機率很大,只是費用極高。
我不在乎這些,只要讓我的孩子能像所有健康的孩子一樣生活,我做什麼都值了。
「媽媽。」
我剛打開病房,女兒哭著衝過來。
「怎麼了?」我看了眼她身後空空的床位,心猛然一緊:「哥哥呢?」
「哥哥……死了。」
我手裡的棉花糖掉在地上:「不許胡說,又在和你哥哥玩捉迷藏是不是?快把哥哥叫出來。」
「我沒有……」
「你可算回來了,」護士看到我的那一瞬,眼淚奪眶而出:「先……先去見見小憬吧,他一直在等你。」
我全身僵硬地跟著她離開病房,走到小憬身邊。
「小憬,媽媽來了。」
小憬聽到我的聲音,艱難地睜開眼睛,他手裡還攥著我給他買的平安牌。
我告訴他,害怕的時候就握住它,它會保佑你平安,就像媽媽在身邊一樣。
「媽……媽……」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將他抱進懷裡那一刻,他合上了眼,小小的身體在我懷裡變得冰冷、僵硬……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度過那晚的,護士和醫生的工作服被我撕開幾道口子,我發瘋似的求他們救救我的孩子。
可是,沒有人能救他了。
他永遠地離開了我。
新年初三,我終於知道該做些什麼了。
我該帶他去火化,然後將他帶回家。
他已經很久沒回家了,我答應過他,今年過年一定帶他回家的,醫生也說,手術結束後他就可以像別的小朋友一樣去上學了。
我答應過他的事情從未食言,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小憬的骨灰我只能放在家裡,我沒有錢為他買墓地,因為我還有一個孩子等著錢。
「媽媽,哥哥是不是去了另一個世界?」
「嗯,他變成了星星陪著悅悅,所以悅悅要堅強一點,好好吃藥,好好聽醫生的話。」
她才六歲,比小憬早半年住院。
「我有點想哥哥了。」
我將她抱住:「等你病好了,媽媽帶你去看哥哥。」
等她吃藥睡著後,我穿好工作服,繼續去送外賣。
今天是小憬離開的第三天,我麻木地接單送餐,在肌肉記憶的幫助下,我並沒有出錯。
晚上回到病房,我將買的小玩具放到女兒手裡。
「這個是給哥哥的嗎?」
我低頭看去,這才發現自己下意識買了兩份。
「嗯,是給哥哥的。」
悅悅將哥哥的玩具小心翼翼地用衛生紙包起來,放進抽屜里。
醫生這時候進來,陪著悅悅說了會兒話,隨後示意我跟他去辦公室。
「你前夫真的死了嗎?」醫生突然問了一句。
「怎麼了?」
他嘆了口氣:「如果你前夫還活著,就還有一個辦法能救悅悅。」
之前醫院花費了很大功夫,才找到能為小憬移植的造血幹細胞,可是悅悅的卻遲遲沒找到。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和你前夫再生一個孩子。」
2
我走出醫生的辦公室,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地打開黑名單,將周聞庭放出來。
「有事和你說。」我將消息發過去,沒想到他還沒有將我刪除。
他很快回過來消息,一個定位,我點開是在一家蛋糕店。
是在我大學時候陪他做兼職的地方,只是如今改了名字。
我正準備去,他又發來消息:「把兩個孩子帶上。」
我並沒有理會,騎車趕去。
他坐在靠窗位置,見我進來朝我身後看了幾眼,十分不悅:「孩子呢?」
「陸久盈,你是為了孩子才答應見面的,你不會以為我是想見你吧?」
「悅悅在醫院,」我的聲音異常平靜,「小憬……三天前沒了。」
他手一抖,咖啡灑在衣服上,他也不理會。
「你說什麼?什麼叫沒了?」
我自顧自地開口:「他是在除夕夜死的,就是我去給你們送餐,被你妻子和朋友為難的那個晚上。」
「陸久盈,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看著他,繼續道:「白血病,已經住院兩年多了,悅悅到現在還沒有找到合適的配型。」
「陸久盈!!!」他蹭地站起身,凳子摔在地上,發出巨響,「你撒謊也要有個限度,這種事,這種事是可以隨便開玩笑的嗎?」
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周聞庭的表情凝固在臉上,定定看著我的眼睛:「你在騙我。」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氣很大,捏得我的骨頭像是要碎了一樣疼:「說啊,說你在騙我。」
「小憬的骨灰就在我的出租屋裡,要不要見見孩子?」
我帶著他去出租屋,走的時候將我的電動車放進他後備箱。
房子在六樓,沒有電梯,兩個孩子沒有抱怨過一次,每次在我說媽媽會努力賺錢給他們買帶電梯的房子時,他們總說:「我們喜歡爬樓梯,還能鍛鍊身體呢。」
這麼無能的媽媽,卻有兩個這麼懂事的孩子。
「進來吧。」我打開門,將他帶到桌子前,將骨灰罈指給他看:「小憬,爸爸來看你了。」
周聞庭挪動步子,卻腿一軟險些摔倒在地上。
他的手劇烈顫抖著摸向罈子,畫面仿佛靜止一般,不知過去多久,他的肩膀抖動起來,壓抑的哭聲傳來。
我哭不出來,從小憬離開那天起,我竟然一次都沒有哭過。
我沒那麼多時間沉浸在痛苦中,周聞庭也是。
「我帶你去見悅悅吧,她很想你。」
周聞庭眼睛紅腫,行屍走肉一般跟著我下樓。
打開病房那一刻,悅悅看過來,只一眼就跳下床:「爸爸。」
周聞庭蹲下身子,將女兒緊緊抱在懷裡。
我們離婚時,女兒才一歲多。
月嫂說悅悅是她見過最好帶的孩子,身體好,吃得也多,才一歲就已經是個圓鼓鼓的小肉球。
可是如今再見周聞庭,女兒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爸爸,你怎麼這麼多年都不來看我和哥哥?」
周聞庭再次紅了眼睛,低頭偷偷擦掉眼淚:「是爸爸不好,是爸爸對不起你們。」
「哥哥走的時候一直在喊爸爸,他一直都很想見你。」
周聞庭的指甲陷進手掌里,將女兒鬆開衝出了病房。
我在樓梯間找到他,他哭得可真像只落水狗。
「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他啞著嗓子問我:「孩子生病了,為什麼不告訴我?至少……至少讓我見小憬最後一面。」
「我去找過你,趙琪琪說她懷孕了,還說你知道兩個孩子生病,但是這一切都跟你沒關係,因為離婚那一刻你就當自己沒有這兩個孩子了。」
周聞庭看過來:「她是這麼跟你說的?」
「嗯。」
他怒極反笑:「這種屁話你也信?陸久盈,你腦子呢?」
如果是以前,我不會信的。
可是我信任的那個周聞庭在我們的床上摟著別的女人,然後譏諷剛出月子的我是一頭肥豬。
我沒心情跟他掰扯這些陳年舊帳:「現在有一個方法可以救女兒,你願意幫我嗎?」
「當然,悅悅是我女兒。」
我繼續說:「跟我再生一個孩子,用臍帶血里的造血幹細胞救她。」
「好。」他沒有任何思考便答應了。
我帶他去找醫生,醫生看了眼他手上的戒指,問道:「你再婚了?」
「怎麼了?」
醫生無奈開口:「只有法定夫妻才能做試管。」
3
「你回去和趙琪琪商量一下吧。」走出醫生辦公室,我輕聲告訴他:「要儘快,我怕悅悅會出事。」
「好。」
臨走之前,他又去病房陪著悅悅說了一會兒話。
我送他到樓下,順便將我的電動車從他後備箱取出來。
「你還要去送外賣嗎?」
「嗯。」
他嘆了口氣,低頭拿出手機。
幾十秒後,我的手機收到一筆錢,五十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