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包袱系好,背在她微駝的背上,宋小桃走出房門,走到李厭來身邊。
李厭來已經畫好了陣。
他將宋小桃拉進陣中,她的手掌枯瘦粗糙,提醒著李厭來,這是個年邁的凡人。
咒令出口,法陣生效。
狂風驟至,白光在他們周身散開,刺得人睜不開眼。
待風停光隱,這個破舊卻充滿生機的院子徹底歸於沉寂,惟有碧綠的桃葉落了一地。
12
李厭來將宋小桃的手攥得很緊,生怕一個不小心宋小桃就被時空亂流卷到別處去。
他修為淺,控陣能力弱,否則剛到宋小桃家的時候也不至於摔暈過去。
可他沒和宋小桃說。
直到他們穩穩落到他的洞府,他才鬆了一口氣。
而宋小桃看著眼前寒窯一般的家,倒吸一口涼氣,「你怎麼這麼窮,家裡竟連一床棉被都沒有?」
李厭來早已辟穀,不必飲食,亦不畏炎寒,自然什麼都沒布置。
唯一像模像樣的家具只有崔觀送的寒玉床,卻也不是用來睡覺的——這寒玉床終年冰冷,在上頭打坐有益於他修行。
可宋小桃是凡人,吃喝拉撒睡都有需求。
李厭來認命地記下宋小桃需要的東西,御劍到山下採買。
宋小桃只說了要買什麼,沒挑品質,李厭來卻都揀著頂好的買,挑揀時說話也不客氣,不是嫌綢子不夠軟就是嫌棉花不夠軟,把店主氣得牙痒痒,陰陽怪氣道:「仙長家中那人應當很是嬌弱吧?」
李厭來心想,宋小桃怎麼不算嬌弱呢?不僅嬌弱,還很脆呢。便點了點頭。
沒想到,就在他按照宋小桃的意思壘廚房壘得一腦門子官司的時候,說他帶回一個嬌弱美人的謠言已經傳遍了宗門上下。
李厭來看著正對他的勞動成果指指點點的宋小桃,絕望地閉上了雙眼。
以他對同門的了解,很快就會有人上門要求一睹宋小桃這位嬌弱美人的芳容。
他拿出一壺回春丹,和宋小桃打商量,「村花村花,幫我個忙。」
宋小桃聽完來龍去脈,眉頭一皺,非常仗義地拍了拍李厭來的肩,「放心,我會幫你的。」
李厭來感激涕零,端茶倒水,伺候宋小桃吃下一顆回春丹。
白色的光瞬時籠罩宋小桃的全身,刺得李厭來側開了臉。
待光芒漸漸散去,一個年輕且樣貌平平的宋小桃映入李厭來舉著的銅鏡之中。
宋小桃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高興得合不攏嘴,「對,對,我年輕時就是這個模樣。」
李厭來嘴角抽搐,「迷倒的人海了去的村裡一枝花?」
宋小桃得意道:「我家老頭子就是這麼說的。」
得,原來是情人眼裡出西施。
可是這碧霄宗里沒有一個是宋小桃的情人。
在李厭來眼裡,這群同門不僅沒有尊老愛幼的美德,還很是刻薄無禮。
雖然宗門各峰主人都再三強調修心對於破境的重要性,可少年人嘛,天不怕地不怕,自有自己的一番道理,並非有人教導就能走上正途。
李厭來將一頂白色帷帽遞給宋小桃。
「老太太,就辛苦你將這幃帽隨身背著,若有人來,你就將它戴上。」
這頂幃帽是崔觀給李厭來的法器,薄紗長至腳踝,能將宋小桃牢牢護住,等閒妖魔近不了身。
這樣漂亮的幃帽,宋小桃只在貴族小姐身上見過,如今她也有了,自然笑眯眯地應下。
將被褥鋪好,李厭來總算把宋小桃的住所布置得七七八八。
正好崔觀傳訊催他去見,李厭來把一塊玉佩交到宋小桃手上,「若你遇到危險,就把玉佩摔了,我會回來救你。」
宋小桃擺擺手,「曉得了,你去忙吧。」
李厭來仰頭,看向千秋峰頂,那裡雲霧繚繞,是最接近天的地方,也是崔觀的洞府所在。
13
崔觀是千秋峰峰主,碧霄宗長老,修真界排得上號的大能。
他的洞府比起李厭來多了許多人味。
竹林竹屋,靈獸化形為小童侍奉左右,煮茶煮酒。
一襲青衣的崔觀手握書卷斜倚在榻上,青絲鋪了半身,仿若謫仙。
李厭來發自內心認為,此界若有人能飛升成仙,定然是他的師尊。
崔觀放下書卷,溫和道:「到我身邊來。」
李厭來到榻邊,單膝跪下,恰好能讓崔觀低頭看他。
對於這位謫仙般的師尊,李厭來習慣了仰望。
他想,崔觀只適合俯視眾生。
偏偏他天資愚鈍,讓本該驕傲的崔觀為他彎了好多次腰。
碧霄宗這樣的大宗,長老親傳弟子能調用的資源很多,故而師尊的修為越高,收徒的要求就越嚴苛。
李厭來自然一條要求都不符合,崔觀卻執意要收。
崔觀先挨了宗主一頓訓斥,又去長老堂領了一頓鞭子,將手中一條靈脈交還宗門,才得以將李厭來收於門下。
李厭來不明白崔觀為什麼為了一個一面之緣的陌生人做到這種程度,可他不敢問。
崔觀笑道:「又在胡思亂想什麼?」
李厭來搖頭,「徒兒只是想師尊了。」
崔觀挑眉,「不召你,你便不回來,我可不信。」
李厭來嬉皮笑臉道:「師尊不信,徒兒要傷心了。」
二人又說幾句無關緊要的話,崔觀才將此次召他回來的原因同他說。
「我知你正在渡情劫,替你卜了一卦。
「上兌下坎,澤水困。
「你和她,是生死劫。」
崔觀菩薩一般的眉眼低垂,他問:
「厭來,如果你和她只能活一個,你希望是誰?」
14
李厭來心不在焉地回到他那剛被改造好的洞府,喜得一日年輕的宋小桃正在煨雞湯。
李厭來眉頭一皺,發現事情並不簡單。
「你哪來的雞啊?」
宗門在山上,集市在山下,他去一趟都得御劍。
宋小桃美滋滋喝了一口雞湯,只覺四肢百骸都暖起來。
她說:「你走後,有個年輕後生找上門……放心,我今日也年輕,眼疾手快戴上了帷帽。他和我交談幾番,莫名其妙要送我禮物,我想著不要白不要,就讓他送一隻雞來。」
李厭來問:「那個人有沒有什麼特徵?」
宋小桃回憶了一下,「他眼尾有一顆紅色的痣。」
李厭來一時無言,宋小桃這是什麼運氣。
他拍拍宋小桃的肩膀,語重心長,「桃啊,你完了,你被變態盯上了。」
那個眼尾有紅痣的男人是隔壁逐流峰峰主無妄真人,算起來李厭要叫他一聲小師叔。
無妄分不清風流和下流,但凡是個非公的,都被他追求過。為此,宗主關了他不止一次禁閉。
李厭來想了想,他到人間界之前無妄都還被關著呢。
這是一出關就遇到宋小桃了。
經過無妄的大肆宣揚,宗里關於宋小桃的謠言越發離譜。
從嬌弱美人升級為令人見之忘俗的絕世嬌弱美人。
對此,李厭來表示如鯁在喉無可奉告,而宋小桃則淡定地表示事實罷了。
然而日常生活實在深受影響。
跑來看她的人絡繹不絕,她那帷帽戴上去就沒有摘下來過。
當美女好累。
宋小桃和李厭來打商量,能不能讓她做回老太太。
「你們一群要當神仙的人覺悟怎麼那麼低?美還是丑,跟你們修煉又沒什麼關係,看什麼看?」
李厭來安慰她,「一群山裡的猴兒,沒怎麼見過外人,你心胸開闊一點……」
宋小桃一撇嘴,「我不管,我年紀大了,要曬太陽的,不然骨頭會松。」
「此言差矣,小桃明明正值盛年。」不知何時,無妄來了,扇著一把燒包的羽扇,自來熟地加入了談話。
眼尾那顆小痣隨著他的笑容動起來,落在懂的人眼裡是風情,落在不懂的人眼裡,比如宋小桃,就是輕佻。
她身子後傾,躲開無妄突然的靠近。
「離我遠一點,這個距離有點暖胃了。」
「啊?」無妄愣住。
李厭來解釋,「她說的是曖昧。」
宋小桃曾去縣裡私塾幫過一段日子的傭,耳濡目染,認得的字剛好夠念半邊。
無妄回神,直呼妙哉,將宋小桃好一頓吹捧,順勢邀請宋小桃一起去散步。
宋小桃指著腦袋問李厭來,「他一直這樣嗎?」
15
「也是有原因的。」李厭來說。
和李厭來不一樣,無妄是天才,生於修仙世家,少年時十分狂妄,揚言同階無人能敵,甚至放出話去,誰能打贏他,便將一條靈脈拱手送上。
上門挑戰的人絡繹不絕,可惜一個能打的都沒有,直到桑玉出現。
桑玉是當時碧霄宗宗主的女兒,天才中的天才。
無妄和桑玉比了不止一次,每次都被揍得鼻青臉腫。
最後一次,桑玉笑著用劍鞘抬著他的下巴,問:「你服不服?」
無妄仰頭,只見紅衣熱烈如火。
無妄被那紅色灼得心都燙起來。
他開始追在桑玉屁股後頭跑,一旦有進境便去找桑玉打一場。
自然是打不過的,可他樂此不疲。
後來,桑玉連連破境,成了碧霄宗最年輕的一峰之主。
無妄明白,自己永遠無法同桑玉並肩前行,當不得她的道侶,便拜在她門下,成了她最忠誠的徒弟。
桑玉將永遠站在高處,占據無妄所有仰望的視線。
他以為自己此生都會追在她身後,當她的信徒。
可是桑玉灰飛煙滅了。
天才中的天才,在天道面前也是螻蟻。
九十九道天雷劫劈下,無妄只記得白光之後,桑玉的身體如塵般散去。
她散落在碧霄宗十二峰的任意一個角落。
可是,無妄堅信,桑玉那麼厲害,應當給自己留了後路,只要還剩一縷殘魂,都有機會死而復生。
故而碧霄宗但凡來個女的,他都要去糾纏一番。
宋小桃問:「他成功過嗎?」
李厭來說:「沒有吧,誰要是答應他,他就會發狂,嘴上說著不可能的師尊才不會答應我,然後癲癲地走開。」
無妄怒道:「喂,說人小話不該避著點人嗎?我還在這裡呢。」
宋小桃又問:「他如何斷定死而復生的桑玉一定是女子?說不定變成男子了呢?」
李厭來扶額,「不要再給他提供思路了,等下他連男的都去糾纏,宗主會被氣死的。」
無妄:「……我說我還在這裡,你們耳朵聾嗎?」
宋小桃這才轉向無妄,問:「你要不要喝碗湯?」
16
暮色已至,回春丹的藥效將盡,宋小桃開口就會露餡,應該趕緊讓無妄走才是,李厭來卻鬼使神差地沒有干涉。
宋小桃將手伸出帷帽的白紗外,夕陽餘暉之下,飽滿平滑的手霎時之間如失水的樹皮一般枯皺下來。
宋小桃摘下帷帽,露出那張被歲月侵蝕的臉。
她並非姿容絕世的美人,她只是一個垂垂老矣的凡人。
她熟練地揭開鍋蓋,給無妄盛上一碗雞湯,「嘗嘗。上次你給我送的那只比後生給我買的味道更好,得空你再給我送幾隻來。」
無妄早已不吃五穀雜糧,卻還是聽話地將那碗雞湯送到嘴邊。
暖意從胃裡透出來。
宋小桃捧著她的碗,慢悠悠地喝著她剛熬的湯。
無妄久違地感受到了內心的平靜。
山中的夜來得很快,尚未喝完那碗湯,天上已滿是星斗。
無妄問:「你留下我,只是為了讓我喝湯?」
宋小桃難得扭捏起來,她搓搓手,不好意思地笑笑,看得李厭來目瞪口呆。
「我家老頭子也說過,下輩子還想和我當夫妻。」
宋小桃在明白什麼是喜歡之前就出了嫁,倒不是父母待她不好,只不過是隨大流。
隨大流未必正確,可對於父母來說,卻是最安全的做法。
萬幸丈夫家中人口簡單,丈夫本人也踏實善良,宋小桃出嫁後的日子清苦卻不累心,倒頭就能睡著。
後來,他們一起走過四十多年的歲月,一起失去父母兒女,一起熬過饑荒戰亂。
年輕力壯的丈夫也在匆匆流逝的時光里變成了頭髮花白的老頭子。
「小桃啊,我最放心不下你。」
他從不叫她老婆子,宋小桃在他眼裡一直是個小姑娘。
在人生最後的歲月,他背著磚瓦一遍遍走過那條村道,他要在死之前,給他的小桃留下可以遮風擋雨的地方。
爐子上溫著的湯冒出熱汽,爬上宋小桃的睫毛,凝成水滴。
無妄眨眨眼,原來宋小桃是在表達對他的欣賞。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
他勾起一個玩世不恭的笑。
「桃啊,告訴你一個秘密吧,我這師侄可不是什麼好人。
「他應該同你說了你們之間有情劫的事,可是他定然沒同你說,你們之間的情劫是生死劫。
「渡劫只有一個辦法。
「你死,或是他死。」
17
無妄戳破真相後溜之大吉,徒留李厭來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不知該如何解釋。
宋小桃拋下一切跟他來到修真界,他要是為了渡劫把她殺了,真就不算個人。
「我……」李厭來囁嚅,「我也是剛知道的,不是故意瞞著你。」
宋小桃「哦」了一聲,問:「能不能等我老死?」
李厭來嘆道:「真要這麼容易,我至於這樣嗎?」
凡人終有一死,也就是說,如果宋小桃壽終正寢李厭來就算渡過此劫,天道降這個劫無異於脫褲子放屁。
「老太太,你沒修過仙,不懂天道。
「既是劫,必然結了需要我們去解的因果。
「打個比方,就算明日你就能壽終正寢,天道也會讓你今日就死在我的手上。」
李厭來解釋完,補了一句,「我只是打個比方,我不會傷害你的。」
宋小桃耐心聽他講完,問:「這事兒真是你帶我回來以後才知道的?」
李厭來說:「如果我早就知道,初見你時就可以動手,何必在你家洗衣做飯、當牛做馬?」
話到這裡逐漸幽怨起來。
他在碧霄宗確實是個墊底的廢物,可要碾死一個人間的老太太就像碾死一隻螞蟻那麼簡單。
宋小桃怎麼能懷疑他沒安好心呢?
李厭來委屈極了,看宋小桃的眼神也幽幽怨怨的。
想起那段壓榨長工的日子,宋小桃咳嗽一聲,往房間走去,「睡了睡了。」
宋小桃沒說要回人間界,對解開生死劫的事也不怎麼上心,早睡早起吃嘛嘛香,最近更是沉迷於練一套無妄教給她的強身健體拳。
雖然總是記不得動作,打到最後隱隱有王八拳之風。
李厭來不清楚宋小桃的想法,卻也沒時間纏著她刨根問底。
原因無他,三年一次的宗門大比快到了。
崔觀的親傳弟子不多,除了李厭來以外個個都在宗門大比奪過魁。
在李厭來加入之前,千秋峰三個字就是絕對實力的存在。
可李厭來來了,他憑一己之力給千秋峰搞出了很多限定詞。
比如,崔觀就從慧眼識珠的千秋峰峰主,變成了慧眼識珠但偶爾眼瘸好在無傷大雅的千秋峰峰主。
再就是師兄師姐們出山歷練自報家門的時候多了一個步驟——
對方總會謹慎地問一問閣下貴姓,根據來人是否姓李決定是該逃之夭夭還是可以從容應對。
也就是李厭來從小顛沛流離,看慣了旁人的白眼,處於如此境地依舊生龍活虎,樂觀地期待天降機緣給他洗經伐髓,王者歸來狠狠打臉。
不過現在不是幻想的時候。
外門有個弟子,實力不俗,為人卻古板了些,對李厭來德不配位一事尤為憤怒,每次大比都要追著他打。
這導致李厭來每次大比前都十分焦慮。
明天就要大比了,他披頭散髮,臉色蒼白,像一隻剛從枯井裡爬出來的鬼。
月光慘白,李厭來頂著又陰又苦一張臉,敲響宋小桃的房門。
「桃啊,我怕。」
也虧宋小桃是見過風浪的人,才沒有被李厭來嚇撅過去。
她撿起掃把,追得李厭來滿院子亂爬。
18
宗門大比的擂台設在宗主所轄的望月台。
擂台外設了雅座,十二峰峰主依次在宗主左右落座。
崔觀坐在宗主身邊,二人面色凝重地交頭接耳,仿佛在說什麼不得了的大事,
無妄湊了個耳朵過去,發現這倆人是在嚼舌根。
宗主問:「你猜這次你那寶貝徒兒第幾輪會被打下來?」
崔觀說:「祝泠上場的那一輪。」
祝泠就是那個追著李厭來打的外門弟子。
不知是點兒背還是緣分太深,李厭來每次大比都能和她對上。
這次也一樣。
走了二十個來回,李厭來敗勢明顯。
祝泠旋身一個飛踢,用極為漂亮的身法結束了這場比試。
不漂亮的自然是挨踢的李厭來。
他躺在地上喘著粗氣,兩道鼻血順著臉頰流到耳朵。
便是崔觀在場,眾人還是笑出了聲。
而崔觀一言不發。
這種時候崔觀若是親自下場護他,李厭來就真成沒斷奶的孩子,更丟人了。
道理他都懂,可他還是覺得難受。
眼前白茫茫一片模糊的光暈,耳邊儘是呼嘯的風聲,他明明位於人群之中,卻像置身於天地都寂靜的荒原。
「唉。」
一道老邁的嘆息聲拉回李厭來的心神,他眼前那層白茫茫的霧逐漸散去,瞳仁里映出戴著帷帽的宋小桃。
「後生,光靠我,拉不動你,你自己也得使點勁兒。」
李厭來茫然地握住那隻粗糙的手。
眾人這才發現不對勁。
「這不是李厭來那個嬌弱絕美的情劫對象嗎?這手怎麼跟塊老樹皮似的?」
祝泠聞言,伸手就要去摘那帷帽。
帷帽上的法訣顯形,將她的手打了回去。
這頂帷帽被崔觀下過禁制,祝泠這樣的修為自然是對付不了的。
可宗門裡不僅有看不起李厭來的人,還有看不慣崔觀的人。
不知哪個老祖出手,狂風刮過,帷帽飄飄搖搖摔落在地。
宋小桃花白的頭髮、布滿皺紋的臉,略微佝僂的身軀,就這樣出現在眾人眼前。
圍觀的人再忍不住,肆無忌憚出言嘲諷。
「怎麼是個老太婆?」
「廢物配老太婆,絕配!絕配!」
「德不配位,天道都看不下去咯!」
「李厭來,要不要我們幫你和那老太婆辦婚禮啊?」
「這婚禮辦完就可以準備著辦葬禮了吧?哈哈哈哈!」
李厭來顧不得擦臉上的血,他著急忙慌捂住宋小桃的耳朵。
「對不起,對不起……」
宋小桃搖搖頭。
她從懷裡拿出一塊帕子,細心地給李厭來擦去臉上的血跡。
「後生,咱回吧。」
「好。」
宋小桃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帷帽,拍了拍灰。
19
二人在鬨笑聲中離開,崔觀隨即離了席。
無妄看向坐在末席笑得一臉得意的風葉生,眼中晦暗不明。
李厭來跟在宋小桃身後,像只落水的小狗,蔫了吧唧的。
宋小桃突然笑了。
「男娃確實不如女娃好帶。」
宋小桃的兒子剛會喊爹娘就夭折了,還不到淘氣的時候,也就沒讓她體驗到男孩兒貓嫌狗厭的成長期。
李厭來撇嘴,「我明明很好帶。」
老和尚常誇他乖,說他嬰兒時期很少哭鬧,給什麼吃什麼。
小幫主也誇他聰明,原本打算著提拔他當二幫主的。
至於崔觀。
李厭來看向站在他洞府門口的崔觀,停下了腳步。
崔觀朝宋小桃微微一笑,「小桃,我和厭來說幾句話。」
一聲小桃叫得她滿眼桃花開,嘴角控制不住咧到耳朵根。
宋小桃十分喜歡崔觀的相貌,一看見他就暈了腦袋。
李厭來總覺得,若是崔觀讓她去找根白綾盪鞦韆,她會高高興興把脖子掛上去。
色令智昏的宋小桃聽話地走開,給崔觀和李厭來留下獨處的空間。
崔觀看著臊眉耷眼的李厭來,輕嘆一聲。
「過來我瞧瞧。」
李厭來的委屈於此刻達到頂點。
他三兩步走到崔觀身前,卻發現自己比師尊還要高了。
「有進步,這次不過斷了兩根肋骨。」
崔觀拿出一粒丹藥,看著他吃下,拍拍他的腦袋,說:「從小就跟飯桶似的一天吃八頓,為師那時就知道你的個頭肯定不會低。」
說起這個,李厭來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李厭來從了三年的軍,被崔觀撿回來的時候十二歲,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很是能吃。
可身體虧久了,虛不受補,很長一段時間,李厭來吃完就吐。
崔觀總擔心養不活他。
那時候李厭來還沒有入門,修真界的靈丹妙藥他都吃不了,崔觀就如凡人養孩子似的操心。
李厭來把腦袋往崔觀手裡送,「師尊,我今日又給你丟人了。」
崔觀揉著他的腦袋,笑道:「我不覺得。」
二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崔觀提起生死劫的事。
「厭來,你想好了嗎?」
李厭來搖頭。
崔觀繼續說:「你若下不了手,我可以幫你。」
李厭來懇求道:「師尊,這件事就讓我自己處理吧。」
崔觀的聲音冷下來,「你明白的,我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你去死。」
宋小桃渾然不知那師徒倆正為她那條命起衝突,愉快地哼著小曲兒壘雞窩。
雖然李厭來不缺銀子,可這裡買吃的用的不甚方便,她想著,還是得養窩雞崽子,再辟一塊菜地出來。
正忙活,牆頭處露出一個腦袋。
紅著臉的姑娘吞吞吐吐,「我、我可以和你說說話嗎?」
20
得到首肯,祝泠翻牆進來。
她是來道歉的。
「雖然我討厭李厭來,但我和那群人不是一夥兒的。
「我剛剛已經揍了他們,他們說的那些腌臢話,你別放在心上。」
目睹宋小桃因露出真容遭到嘲諷,祝泠心中很不是滋味。
雖然那帷帽不是她揭下來的,可她畢竟伸手去揭了。
祝泠也不知道自己當時為什麼要那麼做,她並非欺凌弱小之輩。
真是鬼迷了心竅。
宋小桃沒有接話,反問道:「你為什麼討厭李厭來?」
說起這個,祝泠可就理也直了,氣也壯了,說話也不虛了。
她篤定道:「因為不公。」
碧霄宗是修真界數一數二的大宗,招收弟子的門檻極高。
祝泠的父母是小宗弟子,對這個女兒寄予厚望,一心一意要她去碧霄宗出人頭地。
祝泠聽話,從小到大不曾有一刻鬆懈,卻也只堪堪夠上碧霄宗的外門。
「如果宗門一視同仁,只看天資實力,我也就不說什麼了。
「可是李厭來並不如我,憑什麼他可以成為長老座下親傳?
「這不公平!」
「公平?」宋小桃若有所思,「姑娘,你到過人間嗎?」
祝泠搖頭,「尚未。」
宋小桃放下手中紅磚,撿了炭去燒爐子,「過來坐。」
祝泠懵懵懂懂坐下,手上立刻被宋小桃塞了一杯加了炒米的茶。
「在人間,開春的時候,我們就要整地修渠,準備一年的耕作了。
「三四月育秧,五月插秧,六到八月灌溉追肥,防治蟲害。九月終於可以收成,可一斤稻穀,只能賣十文錢。
「十文錢,堪堪夠買你手上捧的這杯茶。
「這還是風調雨順的時候,旱澇災一來,這一整年就算白忙活了。
「自我有記憶起,將近六十年,我過的都是這樣的日子。我的孩子如果活下來,過的也只會是這樣看不到頭的日子。
「而你生下來就有能修仙的靈根,不必為衣食操心,更不必受人間男女之別的約束。
「你說,這公平嗎?
「有人生在富貴之家,有人生在貧苦人家;有人生得花容月貌,有人生得醜陋不堪;有人天生聰明,也有人天生愚鈍。
「這些,又公平嗎?」
祝泠咬唇,「這不一樣,這些都是天生的……」
宋小桃的目光溫和平靜,看得祝泠偏過頭去。
「姑娘,有些事,無法論對錯,它只是發生了。」
就像雲聚便會落雨,它只是發生了。
一瞬間,四季於眼前更迭,山峰拔地而起不比誰高,河流奔湧向前不問西東。
祝泠就地破境了。
李厭來目瞪口呆,「我靠,這也可以?那我日以繼夜的修行算什麼?不過這雷追著她劈的場面,我很喜歡。」
宋小桃問:「和崔仙長聊完了?」
李厭來立刻低落下來,「我和師尊吵架了。」
21
李厭來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和崔觀爆發如此激烈的爭執。
在此之前,他甚至沒想過自己會違拗崔觀的意願。
他沮喪到被宋小桃壓榨著壘雞窩都沒有碎嘴。
宋小桃難得良心發現,試探道:「要不然,你現在去和崔仙人認錯賠個不是?」
半晌,李厭來說:「不能認。」
宋小桃恍然大悟,「你和崔仙人吵架,是因為我吧?」
李厭來警惕道:「你偷聽我們說話?」
宋小桃卻說:
「這還需要偷聽?後生,你沒當過父母,我卻當過。為人父母的,但凡還有一點辦法,都不可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孩子去死。
「不能認錯,也可以同他道歉,告訴他你明白他的苦心。
「他會原諒你的。」
22
崔觀永遠忘不了,那個瘦得只剩骨頭的孩子,裹著不合身的鎧甲,躺在亂屍堆里,鮮血染紅他的半張臉,雙眼泛著空洞的光。
李厭來的命是他一點點從鬼門關拉回來的。崔觀和凡間最平凡的父親一樣,守過孩子的病榻。
李厭來是他的徒弟,也是他的孩子。
即便他不願領他的情,他也得為他打算。
崔觀踏上石階,青苔印出痕跡,青衣沾上露水。
他叩響石階盡頭的那扇木門。
「師兄。」
「進來吧。」
崔觀和宗主離棠是同門師兄弟這件事,竟也是一段陳舊的往事了。
千年歲月悠悠而過,他們幾乎不再以師兄弟相稱。
離棠笑道:「多久沒聽你這麼叫我了。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啊。」
崔觀也笑起來,「還是師兄了解我。我來的確是有求於你。」
「說吧,何事?」
「我想請你替我照顧厭來。」
離棠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