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桃七十歲生日那天,在自家菜地里撿到一個昏迷不醒的年輕男人。
以她在村口嗑瓜子侃大山的經驗來看,此子絕非善類。
但她還是把他撿回了家。
因為宋小桃十年前就送走了最後一個親人。
就算招災滅門,也就滅她一個。
年輕男人醒來,看到宋小桃皺巴巴的臉,兩眼一黑,差點又暈過去。
天菩薩,他的情劫對象咋是個老太太!
1
宋小桃是個平平無奇的老太太。
更年輕點的時候,她是個平平無奇的農村婦人。
當然,也沒有說她少女時期就不普通的意思。
宋小桃這一生,實在沒什麼好寫。
出生,嫁人,生子,伺候老頭子。
沒別的了。
宋小桃的一天,也乏善可陳。
吃飯,睡覺,幹活兒。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可她也平平順順活到了七十歲。
她的老頭子沒這個福分,她的孩子也沒有。
她不太思考活著的意義,她單純覺得,活著是好事,死了是壞事,她的菜被這年輕後生壓死了,就是天大的壞事。
她蹲在那後生跟前,左右開弓,扇了他兩巴掌。
把人打醒後的第一句話是:「賠錢!」
李厭來剛醒時只覺得臉痛,等他看清眼前人那張皺巴巴的臉時,心痛,痛得碎了。
「我就知道,我這輩子沒什麼好運氣。」
2
李厭來自覺命不好。
他出生那天,他娘難產,他爹被抓壯丁,家裡就剩他一個嬰兒還在喘氣。
若非登門化緣的老和尚,他早就嗝屁了。
老和尚撿他回去養到三歲,逗著他玩的時候突然一動不動,竟是坐化了去。
他那時不知生死,還擠到老和尚懷裡睡了一覺,只覺得同平時不一樣,怎麼越睡越冷?
老和尚一個人守著一座破廟,老和尚走了,李厭來就徹底沒人管了。
他懵懵懂懂走到山下的鎮子裡,懵懵懂懂混進了一個全是小乞丐的「幫會」。
八歲的幫主帶著一群說話都費勁的豆芽菜在鎮子上偷雞摸狗外加乞討,討來的東西你分分我我分分你,運氣好沒生病的,身體好病不死的,竟就這麼活了下來。
李厭來運氣不好,可他身體好。
小幫主運氣好,只不好了那麼一次——偷雞時被狗攆了,就沒活下來。
李厭來還記得,小幫主腿上拳頭大的一個傷口,怎麼都止不住血,大家都很慌,可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後來血發黑,小幫主燒得滿口胡言亂語,平日裡他最恨哭爹喊娘的,那天他卻喊了一晚上的娘。
小幫主死了,幫會立刻散了。
李厭來那年九歲,無處可去,看到有人徵兵,就去應徵。
群雄逐鹿,世道亂了好多年,哪家都不挑,小孩子都要。
人家問他叫什麼?
他沒有名字,只好現編一個。
「李……」
他不記得老和尚的法號,但他記得小幫主姓李。
至於名字嘛……恰好看到一隻燕子飛來。
他說:「李燕來。」
登記的人卻寫:李厭來。
厭惡的那個厭。
這事兒還是李厭來和同鋪那個棄筆從戎的讀書人混熟後知道的。
讀書人比他大幾歲,卻是細瘦一小隻,李厭來怎麼都想不通他為什麼要來投軍。
但讀書人告訴了他名字的事,還教他認字,無論大隻還是小隻,都是他的好哥們兒。
李厭來去找登記的,鬧著要改名。
登記的瞥他一眼。
「改不了了,腰牌都做好了。」
碰了一鼻子灰回來,讀書人安慰他。
「厭還有個意思,是『滿足』。來這一趟很滿足,說明你以後遇到的都會是好事。」
他信了。
直到讀書人被射成篩子的屍體壓在他的身上。
他想,和讀書人說的不一樣,厭就是憎惡的意思,是他不該來這世上一趟。
他明白,不必改名了。
3
惡戰之後遍地都是斷肢殘臂,李厭來胸口中了一箭,奄奄一息。
他躺在亂屍之中,睜眼看著天。
雨後,烏雲散去,日光刺目,身著白衣的仙童蹦蹦跳跳,蹲到李厭來身邊,沖身後的青衣男子大喊:「師尊,還有個活人!」
青衣男子叫崔觀,是個修士,他說李厭來有靈根,可以修仙,將他帶回了修真界。
李厭來還以為自己這次應該算是否極泰來,定能鹹魚翻身。沒想到崔觀說他有靈根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的確有,卻很是普通;能修行,卻沒什麼前途。
可崔觀不知為何,將他收為了親傳弟子。
這對於強者為尊的修真界來說,算一樁德不配位的醜事。
李厭來因此很受排擠。
宗門廢物這個響噹噹的名號焊死在他頭上,人人都笑他,偏偏他也不爭氣,每次考核都墊底。
如今宗門弟子歷情劫,旁人都配個天仙,只有他的對象是個老太太。
雖然他身在動不動百歲千歲的修真界,可他本人是個如假包換的二十出頭小年輕。
年齡差可以是五百歲,卻不能是五十歲。
賊老天!
李厭來又被氣醒了。
宋小桃坐在床邊,兇巴巴地盯著他,說:「壓壞的菜地、剛剛給你喂的熱水,還有你現在睡的屋子,三樣加起來,你得賠我二兩銀子。」
還是個邪惡老太太!
李厭來從儲物戒里翻出十兩銀子,遞給宋小桃,「不用找了。」
宋小桃被銀錠子晃花了眼,美滋滋變了臉,問李厭來想不想吃紅糖雞蛋,可以煮一碗給他補補。
「大小伙子虛成這樣可不中。」
李厭來牙都快咬碎了,卻張不了口和一個老太太辯論他到底虛不虛。
他臉皮不夠厚,哪裡知道在人間沉浮七十年的老太太就差銀子和鬼沒見過,說什麼都不帶害臊的。
李厭來恨聲道:「我不吃。」
宋小桃笑眯眯的,「哦,好吧。我倒是得吃一碗。」
4
宋小桃慢悠悠晃到廚房,慢悠悠燒起火,慢悠悠往鍋里添水和紅糖。
李厭來抱臂倚在廚房門口,看宋小桃稍顯遲緩的動作,實在想不通自己和一個有今天沒明天的老太太之間能有什麼情劫?
別劫沒渡了,人先沒了。
宋小桃的紅糖雞蛋煮好了,她捧著碗坐到桌邊,認真吃起來。
今天是她七十歲生日,沒有大擺宴席,沒有兒孫饒膝,她忙活了幾十年,嫁也嫁了,生也生了,養也養了,最後還是得她自個兒管自個兒。
村裡人都說她沒福氣。
宋小桃咂咂嘴,紅糖雞蛋的湯是甜的,蛋是嫩的,他們又不是她,他們懂什麼?
吃完又要洗碗,忙活一通,太陽就快落山。
等天完全黑下去,宋小桃七十歲的第一天就算過去了。
家裡窮,蠟燭得省著點,宋小桃每到這個時候就往床上一躺,思考明天要做的事。
被壓壞的菜可以剁碎了喂雞,豬她早就不養了,年紀大了趕不動。
年輕後生隨手就給十兩銀子,看來是個財大氣粗卻不通俗務的傻子。
他想留在這裡,姑且就讓他多住幾天。但這人力不用白不用,廚房的屋頂壞了,就讓他去修好了。
這麼想著,宋小桃很快睡過去,輕輕打著鼾。
李厭來夜間能視物,他坐在房頂遠眺,蜿蜒的山路隱沒在茂密的樹林處,那是一條暗不可見的前路。
就像他的前途一樣。
李厭來想到這裡,有些煩躁。
他以前聽讀書人講古,最喜歡廢物逆襲的橋段。
他多希望有一天能在所有看不起自己的人面前打一個漂亮的翻身仗。
就算是為了將他收為親傳弟子的崔觀呢?
可是……可是,世上的事,稱心如意是幸運,求而不得才是常態。
李厭來比誰都清楚,哪怕用盡全力,石頭只會變成磨過的石頭,沒辦法變成美玉。
可惜,他的惆悵只能說給月亮聽。
一旦太陽升起,他的所有脆弱就需要收起來,越被人嘲笑就越要挺直脊背,假裝不在乎。
5
宋小桃一覺睡到天明,她不知道李厭來幾乎一夜未眠,不過就算知道了她也不會在意,她只惦記著修廚房的房頂,揚起嗓子叫李厭來的名字。
李厭來一腳踢開房門,惡聲惡氣道:「幹嘛?」
宋小桃氣得不行,上去拍打他的背。
「踢什麼踢,踢壞了怎麼辦?敗家玩意兒!」
李厭來不敢對她怎麼樣,又不好意思閃躲,硬生生挨了幾巴掌,雖然不算疼,卻覺得丟面兒,臉拉得跟驢一樣長。
宋小桃出了氣,心情好一些,她整了整頭髮,說:「跟我來。」
做磚瓦的老王家在村頭,宋小桃家在村尾。
從宋小桃家出來,先要過一條狹窄的小道。
小道的兩邊是圍牆,不時從牆內探出幾枝果樹的枝椏。
李厭來個頭高,伸手就能摘個果子嘗嘗。
宋小桃也不阻攔他,且不說鄉里鄉親的吃個果子算不得什麼,就算算得了什麼,那不是她的果樹,李厭來也不是她的孫子,她才不管呢。
出了小道就匯入村道。
村道寬許多,路過的行人同宋小桃打招呼。
「老姐姐,哪裡去?」
「老王家去。」
「哦,這是打算修房子呢?」
「對咯。」
李厭來扯著嘴角,只覺得這對話實在沒什麼營養。
宋小桃卻不厭其煩,問什麼答什麼,問她身邊的年輕後生是誰,她就說是遠房孫子。
李厭來:「……」
村民們卻高興起來。
「哎喲,這大孫子真俊吶!說親了嗎?」
「說啦,縣城裡員外家的閨女。」
宋小桃面不改色地扯謊,不緊不慢地走她的路。
李厭來咋舌,這老太太有點東西啊。
很快到了老王家,院子裡幾個男人光著腳,將稻草踩進泥里和磚泥。
坐在院心抽水煙的老頭子看見宋小桃,站起來招呼。
「大妹子來啦?」
「老哥哥,我來買些瓦片。」
「成,讓春妮兒給你裝就是。」
一個中年婦人從廚房走出來,手擦著圍裙,「宋姥姥,要多少?」
「二十片。」宋小桃說著,將臭著一張臉吊兒郎當的李厭來扯過來,「給他拿著就是。」
宋小桃根本不在乎他是什麼臉色。
李厭來認命地抱著那堆瓦片往回走。
宋小桃問:「怎麼不變戲法了?」
李厭來皺眉:「什麼戲法?」
「我都看見了,你是從指環里掏出來的那錠十兩的銀子。你怎麼不把瓦片裝進指環里去?」
「老太太觀察得挺細緻啊。」
「那是。」
李厭來樂了。
「你就不怕我是妖怪?」
「不怕。」宋小桃背著手,慢悠悠地說,「妖怪哪有世道會吃人?」
6
李厭來心想,世道哪有眼前這個可惡的老太太會吃人?
自己簡直被她使喚得團團轉。
修完了屋頂之後,整個村的閒事都找上門來,而宋小桃來者不拒,大手一揮就將李厭來派了出去。
撿掛在樹上的風箏,撈掉進水裡的衣物,以及解決村口大黃和大黑兩條狗的紛爭。
李厭來牙都快咬碎,「真看不出你這麼熱心腸。」
宋小桃搖頭,「你在我才攬這些活兒的,你要不在,我才不幹。」
好直接一句實話,李厭來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懟回去,實在是沒招兒了。
他也不想這麼窩囊,可這情劫該怎麼渡他並不清楚,目前除了在宋小桃家住下,沒有其他頭緒。
李厭來選擇妥協。
宋小桃則高高興興蹬鼻子上臉。
她不管他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只把他當個壯丁,安排他洗衣做飯、鋤地種菜。
李厭來活得就像宋小桃家的長工,沒有工錢那種。
是可忍孰不可忍。
李厭來把衣裳摔進木盆,正要揭竿而起,推翻宋小桃的專制統治,卻見往日這個時候都在村口嘮嗑的宋小桃推門回來,徑直走向廚房,提了把菜刀出來。
李厭來警惕道:「你拿刀做什麼?」
宋小桃從容看他一眼,「你好好洗衣裳,我去平個事。」
7
這話說得就像出去串門那麼稀鬆平常,李厭來「哦」了一聲,蹲下繼續洗衣裳,直到大門被宋小桃細心拉上,他才尋思出不對來。
平啥事得提刀啊?
七十歲的老骨頭,她平事還是事平她啊!
李厭來扔下衣裳,追了出去。
不難找。
村道靠中間些,圍著幾圈人的那戶人家就是。
李厭來擠進人群,左一耳朵右一耳朵把事情拼湊了個大概。
出事的這戶人家姓江,有個漂亮的小閨女,小名秀秀。
秀秀陪著母親去了一趟縣裡的市集,回來沒幾天,就有人找來求親。
說是求親,卻和搶沒什麼區別。
為首的男子揚著一張錦衣華服也掩蓋不了猥瑣氣質的臉,叫囂道:「爺看上她是她的福氣,輪得到你們在這裡打抱不平?」
江家在村裡人緣很好,來幫忙的男男女女很多,提鋤頭的提鋤頭,揚菜刀的揚菜刀,宋小桃站在人群最後,把菜刀舉得高高的。
領頭的人大喊:「滾出去!」
宋小桃陪一聲「去」。
領頭的大喊:「強搶民女,目無王法!」
宋小桃又跟一聲「法」。
李厭來看著宋小桃耍滑頭,不合時宜地笑出了聲。
也是寸的,剛好卡在兩邊叫陣的空檔,顯得他的笑聲格外突兀。
眾人齊刷刷朝他看來,不知道他是來攪誰的局,紛紛目露凶光。
只有宋小桃把他當傻子看。
李厭來真服了。
他一步未動,人群卻自發給他讓出一條道來,直面村裡能擔事兒的老人家和來搶人的惡霸。
三足鼎立,相顧無言。
惡霸率先忍不住了,他翻了個白眼,「哪裡來的小白臉?怎麼著,想英雄救美?」
李厭來勾起一個混不吝的笑,「不,我只是來接我家老太太。」
說罷,他指向宋小桃,「老太太,一把老骨頭跟人家湊什麼熱鬧?回家了。」
宋小桃氣死了。
她難道不知道自己一把老骨頭?
可這是村裡的事,如果她置身事外,以後她的事旁人也就置之不理了。
現在走也不行,槍打出頭鳥,她要是敢第一個走,直到她蹬腿那天,村裡都要傳她第一個叛變,搞得人心渙散,是本村大敗的唯一原因。
宋小桃硬著頭皮走出人群,一走一晃,顫顫巍巍。
她白了李厭來一眼,將菜刀對準那惡霸,罵道:「丑東西!牲口一樣也想配人家如花似玉的小閨女?不要臉!」
她觀察過了,這惡霸長得對不起別人的眼睛,卻熱衷打扮,甚至在臉上塗了粉。
打蛇打七寸,罵人罵痛處,都要撕破臉了,就沒必要留情面。
果不其然,惡霸驀地漲紅了臉,沖身旁的家丁怒道:「給我把她打死!」
8
家丁們面面相覷,殺人可是要償命的,何況這老太太看著很好殺,吹一口氣骨頭就散了。
「好好好,你們不敢動手,爺親自來!」
惡霸提起刀,就要去跟宋小桃算帳。
江家的大門突然打開,面色蒼白的秀秀在母親的陪伴下走出來。
「住手!不要傷人,我隨你走便是。」
惡霸嗤笑,「早幹嘛去了?最後還不是要跟爺走。」
說著,他就要去拉秀秀的手。
宋小桃眼都不眨,揮刀就朝惡霸的那隻手劈下去。
要不是惡霸收手快,那把菜刀就要見血了。
「你他 x 的真不要命了!」
宋小桃說:「我今年七十了,雖然還沒活夠,但用我這條好命換你這條爛命,為民除害,勉強值了。等到了地府,閻王把我這功德算一算,定會讓我投一個好胎。你就不一樣了,等著進畜生道吧丑東西!」
惡霸氣紅了眼,不再多話,揚刀往宋小桃身上砍去。
秀秀想去攔,被她母親死死拉住。
村民們的臉上神態各異,有往前去攔的,也有往後想逃的。
李厭來將一切收入眼底,輕輕揮手,惡霸手上的刀竟如塵土一般消散,只剩一個刀柄。
眾人面露驚恐之色。
李厭來走到宋小桃身前站定,低頭盯著那惡霸,「我說了,我來是要帶我家老太太回家。你不讓我帶她回家,是想用你家滿門的命來換嗎?」
惡霸此時惡不動也霸不了,膽戰心驚地咽了咽口水。
李厭來面色愈冷,眼中似有殺意。
「從南縣孫家的兒子對吧?
「你再敢來村裡糾纏,我就削去你的四肢,割去你的舌頭,把你做成人彘,放在村口迎賓。」
說罷,李厭來伸手掐訣,指向不遠處一塊巨石。
只聽轟隆一聲,巨石碎裂,震得人耳中嗡嗡作響。
惡霸怕得兩股戰戰,想說什麼,嗓子卻被糊住了似的,一個字都懟不出來。
他帶來的家丁連忙將他背起,連滾帶爬地滾了。
麻煩事解決後,秀秀家裡人上前感謝李厭來,一口一個仙人大恩。
秀秀本人則去感謝宋小桃。
「您嚇壞我了!何必為了我豁出命去?」
宋小桃慈愛地摸著秀秀的頭,「好孩子,劫難過了,往後就都是福報了。」
回家路上,宋小桃走在前,李厭來慢悠悠跟在她身後。
「老太太,今日若我不在,你還會挑釁那歹人嗎?」
宋小桃停下腳步,轉身看了李厭來一眼。
「後生,我們相處不過一月,我並不了解你。」
李厭來琢磨了一會兒,笑著說:「我也不了解你。我認識的老太太,慣會偷奸耍滑,可不會為了旁人把命搭進去。」
宋小桃搖搖頭。
「活著就盡力好好活,但如果一定要死,能把江家那個小閨女救下來,也不錯。
「我這樣的人,哪有什麼事是在掌控之中的?凡事能求個盡力,已經算運氣好。」
宋小桃生育過一兒一女。
兒子在幼年時不幸夭折,女兒在出嫁前害了一場風寒,也不幸離世。
生老病死,非人力可改。
宋小桃和丈夫守在兩座墳前。
「孩兒他爹,往後就我們過吧。」
「成。」
他們沒再要孩子。
「十年前,老頭子走的時候……」宋小桃看著天邊的晚霞,難得笑到了眼裡,「江家那個小閨女還是個黃毛丫頭,她送了我一枝桃花,她說,宋姥姥,不哭啦。」
李厭來也看向天邊。
晚霞流散於山巔。
宋小桃沒有孩子,李厭來沒有父母。
他們一前一後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
9
李厭來原以為,經過昨天那番推心置腹的交談,他和宋小桃之間的關係已經有了質的飛躍,他定然已經在宋小桃那顆黑得流油的心裡,有了潔白的一席之地。
沒想到第二天一大早,李厭來剛打開房門伸了個懶腰,宋小桃就已經安排好了他要乾的活兒。
較之從前,沒什麼區別。
那昨天一起看過的晚霞算什麼?
李厭來的心被傷透了,他決定冷著臉做家務。
遂沒感情地喂了雞鴨。
然後沒感情地掃了院子。
最後沒感情地做好了午飯。
宋小桃卻沒有按時回來。
正疑惑,院門被推開,幾個小蘿蔔頭探出腦袋,膽大些的那個對李厭來說:「仙人,宋姥姥吃醉了走不動道兒,讓你去接她回家。」
大白天吃醉酒是什麼做派?
李厭來覺得宋小桃簡直無法無天!
村子裡那麼多有益身心健康的活動不參與,凈挑著作死的去。
「帶路!」
領路的孩子們邊跑邊叫:「這裡這裡,仙人往這裡走。」
李厭來怒氣沖沖,走路都帶風。
他想好了無數指責宋小桃的話術,暗下決心,這把定要拿出氣勢,一舉打倒邪惡宋老太!
可等看到桃花樹下,睡在搖椅上一臉安詳的宋小桃,李厭來的滿腔憤怒頓時化為烏有,指責的話到嘴邊,只剩一聲無可奈何的笑。
他背起宋小桃,「老太太,每天吃那麼多,怎麼這麼瘦?」
宋小桃睡得迷迷瞪瞪,卻還是回了他一句——「老啦。」
李厭來的步子頓了頓。
他沒辦法虛偽地說她還年輕。
七十歲對於修真界只算彈指一揮間,可對於凡人來說,的確是行將就木的年紀。
孩童們不需要再引路,卻還是追著李厭來跑,爭著當李仙人。
只有一個女童說她要當宋姥姥。
孩童們鬨笑。
「沒出息,宋姥姥打不過惡霸,你居然要當她!」
女童紅著臉,堅持道:「她打不過惡霸還敢打,已經很厲害了。」
「才不是呢,先生說,這叫不自量力!」
「再說了,哪有人想要變成老太婆啊?」
最頑皮的那個孩子王帶著其他人一起嘲笑她是小老太婆。
女童紅了眼眶,哭著說:「別說了,我不當了,我不當宋姥姥了!」
李厭來停下腳步,目光淡漠地掃過崇拜著他的頑童,定格在那哭得悽慘的女童身上。
他單膝跪在女童身前。
「你沒有錯,宋姥姥比我厲害。」
女童愣愣看著他。
李厭來溫柔道:「伸出手來。」
白光閃過,女童的掌心出現一塊羊脂玉做的平安扣。
「它能替你擋一次生死大劫。」李厭來說,「若能活到宋姥姥那個年紀,當老太婆哪裡不好了?」
「對啊。」趴在李厭來背上的宋小桃似醒非醒,發出贊同的聲音。
「你還敢『對啊』?」李厭來站起來,繼續往家走,「宋小桃,我要對你嚴肅地提出批評。首先,你對你的身體狀況缺乏認知,喝得這麼醉合適嗎?其次,別人在你這個年紀,已經往家裡領德高望重的牌匾了,你現在已經嚴重落後於同齡人了知道嗎……」
李厭來喋喋不休,宋小桃報之以呼嚕聲。
等回到家門口,宋小桃已經被李厭來那張碎嘴念清醒了。
她拍拍李厭來的背,李厭來會意,放她到地上站穩。
宋小桃去推院門,李厭來突然問:「老太太,你……願不願意和我回修真界?」
10
李厭來昨夜收到崔觀傳訊,要他回去一趟。
修真無歲月,他不知道下次再來人間,宋小桃是否還活著。
宋小桃有些茫然。
她看向院子裡的三間磚瓦房,這是她和老頭子一輩子的心血。
院子裡那棵桃樹,是和女兒一同種下的,如今枝繁葉茂。
後院裡的母雞剛抱了一窩小雞崽,還需要人照顧。
再說了,一把年紀和一個認識倆月不到的年輕後生一起離開,她的閒話得一直傳到隔壁村那個瘌痢頭抱重孫。
宋小桃對上李厭來期待又惶恐的目光,沉默著皺起了眉頭。
「後生,自你來到我家,我並未問過你從何而來,又為什麼要留下。
「這並非我愚鈍短視,只是我以為,萍水相逢、短暫一聚,不必過問太多。
「可如今你要帶我走,事情就不一樣了。
「你得同我說清楚,為什麼要我和你一起離開?」
李厭來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
「因為,你是我的情劫。」
宋小桃無言片刻,細細打量李厭來的臉。
年輕,俊美。
可是。
宋小桃認真道:「你是個不錯的後生,可我心裡只有我的老頭子。」
李厭來:「……」
怎麼莫名其妙當了一回好人!
他無奈道:「老太太,情不止愛情一種,也可能是友情、親情、知己情……」
宋小桃呵呵一笑,「你不要這麼害羞,想我宋小桃,年輕的時候也是村裡一枝花,迷倒的人海了去了。愛上我是人之常情,不丟人。」
李厭來嘴角抽搐,「是嗎?我這裡有回春丹,可以讓你恢復年輕一天,也讓我瞧瞧這傾村的臉唄?」
宋小桃橫他一眼,「我發現你這人特較真。」
說罷,強勢開啟下一個話題。
「這個情劫要怎麼渡?」
李厭來搖頭,「我不知道。」
宋小桃又問:「渡不過去會怎麼樣?」
李厭來說:「我會難以進境。」
宋小桃若有所思,「聽起來和我關係不大。」
果然是這小老太太的風格。
李厭來哭笑不得。
算了,反正就算他進境了,在宗門依舊是墊底那個。
李厭來想通這層,不打算再勸宋小桃。
他站在院門口,說:「老太太,你好好過日子,我走了。」
宋小桃問:「現在就走?」
李厭來笑道:「怎麼,你要殺只雞給我送行?」
「雞?雞還抱著窩呢,就不殺了。」宋小桃轉頭看向堂屋,「這幾間屋子得託付給秀秀,秀秀是個好姑娘,我信她。後院那幾茬菜和幾隻雞,就給老董頭送去吧,他家裡新添倆重孫,正是花錢的時候……」
李厭來回過味來,眉毛擰成個倒八字,「你要隨我一起走?」
宋小桃沒回答,背著手往院心那棵桃花樹走去。
李厭來賤兮兮貼過去,「老太太,你跟我說實話,你都願意跟我私奔了,是稀罕我的吧?」
「去去去!誰跟你私奔了。」宋小桃摸著桃樹,目光里滿是溫柔,「這棵樹,是剛成親的時候老頭子給我種的。如今,都這麼老了啊。」
11
安排好一切,宋小桃挑出她最好的布料當包袱,將這些年攢下的身家放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