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平無奇老太太完整後續

他比誰都清楚崔觀有多在意李厭來，若能親自護持這個徒弟修行，必不會假手於人。

離棠問：「你要閉關？」

崔觀搖頭，溫和道：「我大限將至。」

噹啷一聲，離棠手中茶盞落地。

「什麼時候的事？」

崔觀神色未變，臉上依舊帶著那個令人如沐春風的笑。

「上次破境，我沒扛過雷劫。如今你看到的我，是我用驪水珠容留的殘魂。」

驪水珠是真仙界寶物，以它幻形，修仙界再厲害的大能也看不出不對來。

「如今驪水珠靈力將盡，我固不住魂魄，不知是會消散於天地還是會有投胎轉世的好運氣。」

離棠忙道：「我這就開窺天鏡，請師尊想辦法。」

「不必。」崔觀說，「他不會管我，我也不需要他管。」

「他會！」

「他不會。」

「他會！你是他唯一的孩子，他怎麼可能……」

離棠的話被崔觀打斷。

「他不會。崔長廷從來不是徇私的人。」

離棠嘆道：「這麼多年過去，你還是不願意原諒他。」

崔觀笑著搖頭，「我只是不在乎了。」

撿到李厭來之後，他就不在乎了。

23

崔長廷是碧霄宗的傳奇，不僅因為他是此界為數不多飛升真仙界的人，還因為他出了名的鐵面無私。

他此生只有一子，便是崔觀。

可他並未給這個孩子半分偏袒，為了避嫌，更是早早將他送去外門歷練。

崔觀不止一次像李厭來那樣，躺在血泊里掙扎。

可是，崔長廷一次也沒有來。

他用崔觀的孤苦無依成全了自己的好名聲。

崔觀起初不知道恨，他只是覺得自己還不夠強。

他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強，就能讓父親低頭看看自己，看看這個可憐的、渴求著孺慕之情的孩子。

可等他強到足以成為崔長廷親傳弟子的時候，崔長廷待他依舊是那副不喜不悲的模樣。

後來，崔長廷飛升真仙界，離棠整理出厚厚幾摞崔長廷親筆寫下的札記。

字字都在寫崔觀。

師門眾人感動不已，唯有崔觀本人的心生不出一絲波瀾。

感受不到的愛，就是沒有。

崔觀撿到李厭來之後，比誰都清楚這個道理。

他和崔長廷不一樣，他永遠都會偏袒李厭來。

「師兄，如果你還念著我們之間的情誼，就答應我，無論將來發生什麼事，都要保下李厭來的命。」

離棠看著師弟淡然的臉，良久才道：「好。」

「多謝。」

崔觀沿著石階，緩步往回走。

回到洞府，只見李厭來盤腿坐在竹門處，嘴上叼著一根狗尾巴草，托著腮，不知道在想什麼。

崔觀彎腰看他，問：「來了怎麼不進去？」

李厭來的眼睛驀然亮起來，「師尊，你去哪裡了？」

「辦點事。」

「什麼事？」

「放心，不是殺宋小桃的事。」

李厭來嘿嘿一笑，死皮賴臉纏上去。

「師尊，我跟你說，宋小桃好吃懶做還兇巴巴，我和她不親，我和你親。

「師尊，你累不累，我給你捶背吧！

「師尊，師尊……」

崔觀揉著他的狗頭，心想，真是煩人得很。

24

李厭來和崔觀重歸於好，心情開闊，連夜把雞窩給宋小桃壘好了。

正要去喊宋小桃起床驗收，就看到祝泠和無妄前後腳進了他的院子。

一人拎著雞，一人拎著鴨，很明顯是來找宋小桃的。

無妄就算了，祝泠怎麼好意思過來的？

李厭來立刻開口趕客，祝泠心理素質好，只當聽不見。

宋小桃伸著懶腰走出房門，「來這麼多人？正好可以打葉子牌。」

宋小桃愛熱鬧，愛玩，愛吃酒。

從前在村子裡，她在家裡呆不住，不是去老姐妹家串門就是去村口和人侃大山。

來到這裡之後的確好長時間沒消遣了。

李厭來本來不想和祝泠一起玩，可轉念一想，修行比不上她，打牌可就不一定了，說不定能趁機報仇雪恨，便坐上了牌桌。

但是李厭來很快發現，這不是牌局，是害他的天局。

兩兩分組，他自然是和宋小桃一組。

可祝泠運氣奇好，無妄又總作弊，二人配合默契，贏多輸少。

反觀李厭來這邊，牌拿得臭不算，宋小桃還會為了吃酒故意輸牌，連累他一起被灌，直接喝斷片兒了。

第二天醒來，他渾身舒爽地躺在床上。

用大腳趾想都知道，宋小桃是不可能照顧他的，這種情況只可能是崔觀來過。

他扶著腦袋推開門，只見宋小桃美滋滋喝著醒酒湯，笑得滿臉春光。

「崔仙長真是體貼又賢惠，醒酒湯煮得比我還好。」

李厭來舀了一碗往嘴裡送，「師尊走了？」

宋小桃點頭，「崔仙長讓我轉告你，他就要閉關了，不知道多少年後才能出關。你往後不論遇到什麼事，都可以直接去找宗主幫忙，他都打過招呼了。」

李厭來心想，以他目前的修為來看，等個一百年是沒有問題的。

師尊總不會一百年後都還不出關吧？

不一會兒，無妄按著太陽穴走過來，滿臉菜色。

「天殺的，到底是誰把我扔雞窩旁邊的？」

宋小桃和李厭來異口同聲：「不是我。」

祝泠早就走了，無法為自己發聲，但她向來尊師重教，不可能對一峰之主做下如此喪心病狂的事。

無妄眯起眼睛，咬牙切齒，「崔觀！」

李厭來忙道：「怎麼就不能是你自己喝多了隨地亂躺？」

無妄哼了一聲，就要去找崔觀算帳。

李厭來連忙去攔。

宋小桃難得替李厭來出頭，說無妄這是欺負老實孩子。

無妄擺擺手，「好吧，不逗你了，我都打不過他怎麼找他麻煩？我找他是有正事。」

大比那天無妄就覺得風葉生很是不對勁。

這兩日他的弟子查回一些證據，他準備和崔觀商量一下再去找宗主離棠。

25

風葉生是雲衡峰峰主，修為在碧霄宗十二峰主里排最末，無妄單挑他沒有壓力。

可這不是打不打得過的問題。

峰主代表著權力，而一旦涉及權力，再簡單的事也會變複雜。

這些事自然不是李厭來和宋小桃該操心的。

宗門大比還在繼續，李厭來早早被淘汰，壓力驟減至零，閒來無事，帶著宋小桃一起去觀戰。

這完全進入了宋小桃的舒適區。

她炒了兩斤瓜子，邊嗑邊把上場的人蛐蛐了個遍。

「這些小閨女都挺俊，就是小伙子們長得各有各的難處。

「你看這個，他的頭咋恁大嘞？

「還有那個，肩膀滑得掛不住扁擔，放在我們村可沒姑娘想要。

「嘖嘖嘖。

「後生，我算知道你為什麼人緣差了。」

「啊？」李厭來一臉懵地看向宋小桃。

她壓低聲音，「你長得比他們俊，他們這是忮忌你。我就偷偷跟你說，你心裡清楚就行，可別往外講。他們肯定不會承認，還會找別的藉口來倒打一耙，比如什麼實力強不強的……」

李厭來樂不可支，卻也沒有提醒宋小桃，修士們耳聰目明，她壓低聲音也沒有用，這番話，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了。

幸好在場的都是他的仇人。

李厭來狗腿地給宋小桃端上一杯熱茶，「桃啊，潤潤嗓子，繼續講。」

說話間，祝泠也敗了。

她收回劍，朝對方拱手：「受教。」

宋小桃看得滿意。

「這小閨女真不錯，勝不驕敗不餒。」

李厭來撇嘴，「她總揍我。」

然而這次宋小桃不站他這邊。

她喃喃自語：「可惜，我閨女要是活著……也過不上這樣的日子。」

祝泠似有所感，朝宋小桃走去。

她摘下劍穗，遞給宋小桃。

「送你。」

宋小桃也不推辭，笑眯眯地接過。

祝泠又對李厭來說：「老太太點過我，他人之得非我之失。往後，我不會再把你看得那麼重。」

說完，她轉身離開。

李厭來一臉莫名其妙，「她什麼意思？她欺負我還成我的不是了？」

宋小桃哈哈大笑。

大比結束，同往屆一樣，排名較高的那部分弟子可以到水月秘境歷練。

水月秘境里都是年輕弟子可以使用的天材地寶，為防意外，宗門還會派專人保護。

眾人都曉得，進這秘境又安全又能挖資源，與其說是歷練，不如說是宗門對優秀弟子們的獎勵。

而本次進秘境的名單，卻有很早就被淘汰的李厭來。

26

李厭來知道這是崔觀安排的，他也不想這樣，卻又不忍心拂崔觀的好意。

他坐在屋頂喝悶酒，宋小桃仰頭喊他，「後生，你不厚道，喝酒怎麼不叫我？」

李厭來無奈地把宋小桃撈到屋頂一起坐。

「老太太，小心些，一腳踩空摔下去，可就神仙難救了。」

宋小桃說：「神仙不救我，你會救我的。」

「你真看得起我，我哪兒有那本事？」

「你有。」

「我沒有。」

「沒出息。」

「對，我就是個廢物。」

宋小桃卻說：「崔仙長把你養得很好。」

李厭來苦笑，「師尊是有在好好養我，可我不好。」

宋小桃說：

「你若不好，怎麼會覺得這些事不對？

「你只會覺得崔仙長給你的，還不夠多。

「你只會憎恨那些看不慣你的人，認為他們不懂什麼才是世道。」

李厭來從未聽過這樣的話，他看向宋小桃。

她的白髮在月色下泛著盈盈的光。

「你唯一不好的，是把這些事藏在心底。你應當同崔仙長說你到底想要什麼。他並非不通情理的人，不會拒絕你的。」

李厭來突然賤兮兮地湊過去，說：「老太太，你在安慰我？安慰豈不就是喜歡，喜歡豈不就是愛？」

宋小桃推開他的狗頭，說：「去去去。」

李厭來哈哈大笑，「老太太，進秘境那天，你來送我吧。這是我最後一次走後門，頗有紀念意義。」

27

水月秘境入口有個鏡台，能看到秘境里發生的一切。

這次負責保護入境弟子的是無妄，他帶領逐流峰弟子守在秘境出入口。

宋小桃來送李厭來。

戴著帷帽。

李厭來臨行前良心發現，將眾人都已聽到她說那些壞話的事和盤托出。

「桃啊，禍從口出，我不在的時候你可千萬別再蛐蛐別人了。」

天塌了。

為防被打擊報復，宋小桃決定在李厭來進入秘境期間都戴著這頂帷帽生活。

「行了行了快進去吧，我現在看到你這張臉就煩。」

李厭來一步三回頭，在入口傳送陣發出光亮的時候，看到微風吹開宋小桃帷帽上的白紗。

進入秘境之後眾人散開，沒人願意和李厭來結伴活動。

李厭來習慣了，並未因此沮喪多久。

只是，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幾劍解決擋路的藤妖，他又沾沾自喜起來。

真是成長了，腦子裡亂鬨哄的都沒有影響他出劍的速度。

這事兒得給宋小桃炫耀，還要去找師尊開個屏。

不對，師尊閉關了。

那就給師尊傳信吧。這樣師尊出關就能看到所有關於他的事了。

微風拂過，李厭來閉目，享受著這份微小的幸福。

突然。

笑容凝滯在他臉上。

他喃喃自語：

「風吹開了白紗……

「風……吹開了……白紗？」

帷帽上是崔觀親手下的禁制，除非崔觀身死道消，否則多大的風都掀不起那白紗。

「怎麼可能？

「怎麼會這樣？

「是因為我不聽話，故意捉弄我的吧？」

可他比誰都清楚，崔觀永遠不會這樣捉弄他。

「師尊、師尊……」

李厭來握劍的手在顫抖。

「讓我出去！

「聽到沒有？我要出去！我不要進這什麼狗屁秘境了！」

水月鏡台上映出李厭來赤紅的眼。

他近乎癲狂，口中喃喃重複著要出去。

一弟子上前詢問無妄：「峰主，要放他出來嗎？」

無妄皺眉，說：「看好他，別讓他出來，也別讓他受傷。」

他平日裡沒個正形，看起來很好說話。可逐流峰的人都清楚，無妄固執得很，無人能讓他改變主意。

宋小桃也看出不對來，她問無妄：「崔仙長不是去閉關嗎？」

28

無妄卻道：「你怎麼還在這裡？」

不等宋小桃回答，無妄召來祝泠，交給她一張符牌，「你帶她到崔觀的洞府去，捏碎這張符牌就能進去。那裡有真仙印，可以護你們周全。記住，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出來。」

這下就連祝泠都懵了。

可無妄來不及和她們多講。

離棠剛剛傳來消息，風葉生果然勾結了魔修，於今日起事。

崔觀身隕，他又要在此地護持進入秘境的弟子，一時半刻無法回援。其他峰主有閉關的，有外出修行的，眼下僅有兩位峰主陪著離棠在望月台正面對敵。

無妄目露凶光，風葉生那個雜碎是故意的。

空中聲紋震動，風葉生裂空而來，居高臨下看向碧霄宗眾人，哂道：「無妄真人，可還喜歡我挑的這個黃道吉日？」

無妄冷笑一聲，「正愁不知道去哪裡找你呢。」

風葉生打開他那柄玉骨扇搖了搖，「動不動就打打殺殺的多沒意思，我們玩點別的吧。」

他以扇指向水月鏡台，只見水月秘境內黑霧驟生，魔息如蛇，爬向毫無知覺的弟子。

「這怎麼可能？」

水月秘境有除魔大陣，弟子們在秘境中明明更加安全，否則無妄也不會守在這裡，早將人帶出來回援望月台了。

可現在不是查找真相的時候。

風葉生輕揮玉骨扇，率領魔修同碧霄宗的修士纏鬥起來。

無妄分身乏術，只好傳音至水月秘境，將出秘境的陣訣告知諸位弟子。

李厭來也聽到了，他比誰都想出這個秘境。

可他修為不夠，試了多次都無法開陣。

他自嘲一笑。

「不是憑本事進來的，又怎麼可能憑本事出去？」

他知道這一課遲早要來，可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

他想出去找崔觀，而不是死在這個地方。

祝泠護著宋小桃，且戰且退。

宋小桃看著陸續從秘境出來的弟子，眉頭越皺越緊。

水月鏡台里，只剩李厭來一個。

黑霧織成不見天日的網。

29

秘境外。

無妄壓著風葉生打，眾人本以為勝利在望。

可風葉生突然挑眉一笑，將那玉骨扇高高拋起。

「無妄真人，你看看這是誰？」

玉骨扇旋於半空，捲起亂流。

很快，玉骨碎裂，漏出絲縷紅光。

待那碎骨噼里啪啦落了一地，烈火紅衣的桑玉，就這樣出現在無妄面前。

無妄愣在當場。

形勢瞬間逆轉。

祝泠一把拉過宋小桃，「走！」

宋小桃卻掙脫她的手，說：「小閨女，你跟我說，我要怎麼做才能進去那裡？」

「哪裡？」

「秘境里。」

祝泠難以置信地看著她，「老太太，你瘋了？你一個凡人，進去了又能做什麼呢？」

「是沒什麼用。」宋小桃說，「可是，除了我，沒人會去找他了。」

她從後腰拿出一把柴刀，往入口處走去。

宋小桃終於展示出她這個年紀該有的固執。

祝泠見怎麼都勸不住，也失了耐性。

「老太太，別鬧了，我不想綁著你回去！」

宋小桃頭也不回：「你不該替我做任何決定，哪怕你覺得是為了我好。」

水月鏡台映出，黑霧化為鎖鏈，扣住李厭來的四肢，將他的雙膝重重壓在地上，磕得血肉模糊。

「小閨女，你欠我一個人情。」宋小桃轉頭，看向祝泠，「你現在還我吧。」

祝泠破境是宋小桃點化的，按照修士的規矩，她的確欠宋小桃一個因果。

宋小桃站上傳送陣。

祝泠咬唇，掐訣念咒，將她送進水月秘境之中。

30

秘境里滿是黑霧，宋小桃什麼也看不清。

她從懷裡掏出一顆夜明珠，念崔觀教給她的一段咒訣。

打葉子牌醉酒那天，崔觀給她這顆珠子，告訴她，明珠可以帶她找到李厭來。

她怕自己忘了，反覆將咒訣背了很多遍。

一字不差念完，夜明珠化為一盞燈，穩穩落在她的手上。

軟白的燈光將她全身籠進去，照出前方一條狹長的小路。

宋小桃左手提燈，右手拎著柴刀，走進茫茫黑霧裡。

31

水月鏡台映出宋小桃的身影。

她走在一條極狹的懸崖上，左邊是火海，右邊是冰河。

祝泠看得心驚肉跳，不知道老太太哪來的勇氣在這樣的路上走。

「轟」的一聲。

無妄被桑玉狠狠摜到地上。

他看著那灼熱的紅，捂著胸口吐出一口血。

「師尊……」

風葉生笑道：「真是感人啊，不枉我費盡心思留下她一抹殘魂。」

無妄伸手，堪堪碰到桑玉的衣擺。

桑玉一腳踩到他的手上，用力碾了碾。

她紅著眼，淚水順著面龐落下，無妄的手傷可見骨。

一顆碎石墜入火中，瞬間化為黑灰。

宋小桃穩住搖晃的身體，繼續往前走。

那些如蛇一般往她身上撲去的魔息，被她身上軟白的光打散。

無妄掙扎著抱住桑玉，他身上的血落在她紅色的衣衫上，洇得那紅更深。

桑玉不動了。

風葉生喝道：「桑玉，殺了他！殺了你面前那些人！」

桑玉抬手，被無妄握住。

這具只有桑玉的殘魂的身體打不過無妄，可他沒辦法對她動手。

「桑玉……」

他忘了這是多久之後，再次叫她的名字。

「你離開這些年，這麼多年、這麼多年……我很難過。

「這次，我不要再等你了。」

無妄抱著桑玉，二人相擁著爆發出赤紅的光。

風葉生來不及撤退，被無妄自爆波及，打成重傷。

宋小桃走出了一念地獄。

黑霧淡了一些。

十幾歲的少女笑容明媚，牽著一個吮著手指的男童，站在熟悉的院落前。

「娘，不回家嗎？」

宋小桃的腳步頓了頓。

32

離棠解決完入侵望月台的魔修，得到無妄隕落的消息，急忙往水月秘境趕來。

他甫一現身便扼住風葉生的脖子。

「你找死！」

風葉生奄奄一息，笑得猖狂。

「我死了不虧，有你們給我陪葬。」

「憑你？」

「憑我當然不行了，可如果我有魔種呢？」

離棠冷道：「你誆我，你這種人，怎麼可能把魔種種在自己身上？」

「不愧是一宗之主，可真會洞悉人心。」風葉生笑著說，「所以我把魔種種到了那個廢物身上。」

他指向水月鏡台。

離棠看見，魔息在被縛住的李厭來身上穿行。

「等他神志不清，魔種便能奪舍。到時，整個水月秘境都會變成魔種的養料……」

離棠忙掐決，想要進入水月秘境，卻總是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擋回來。

「沒用的，主君剛剛已經封了水月秘境，任何人都進不去。主君看得起宗主，封秘境用的真仙界的法寶。」

風葉生一笑，牽動傷處，嘴角溢出血。

他伸手擦去。

「你知道我為什麼選中李厭來嗎？因為他是可有可無的廢物，除了崔觀, 沒有一個人會在危急時刻放下一切去救他。

「可惜呀，崔觀死了。

「離棠, 我給過你們機會, 是你們沒有珍惜。你們自詡正道，卻從未將弱者放在眼裡。

「你們也該，自食其果。」

風葉生說完，笑出眼淚。

他的爹娘和李厭來一樣，是可有可無的小卒, 隨手就被碧霄宗的大人物犧牲了。

水月鏡台里，李厭來的雙眼越來越紅。

「小桃。」

年輕的丈夫挑著扁擔回來，他自然而然地牽住宋小桃枯皺的手。

「怎麼不回家？」

宋小桃抿唇，抬步, 繼續往燈照著的路上走去。

李厭來跪在黑霧裡。

他想，誰也不會來。

33

水月鏡台前圍滿了人。

眾人的目光隨著宋小桃的每一步心驚肉跳。

可是, 就算她走到李厭來身邊, 又有什麼用呢？

她不過是一個凡人。

宋小桃不知道外界種種，心無旁騖地跟著燈往前走。

李厭來的雙眼越來越紅，黑色的魔息纏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掙扎著仰起頭顱, 試圖在濃烈的霧裡看到一點生機。

竟真的看到一團模糊的光。

光芒越來越近，裹著光暈的佝僂身軀由遠及近, 從模糊的一團變得越來越清晰。

李厭來霎時淚流滿面。

「怎麼是你，怎麼會是你？

「我死就夠了，我不要你死。」

宋小桃終於走到李厭來面前。

她帶來的光毫不費力地驅散了李厭來身上的魔息。

崔觀還是去求了崔長廷，卻不是為自己。

他求來那顆明珠, 求來父親的庇佑，然後，借著宋小桃的勇氣，將那庇佑毫無保留地給了李厭來。

李厭來身上的枷鎖消散, 沒了支撐, 差點正面撲地。

宋小桃哭笑不得地接住他。

李厭來抱著宋⼩桃的肩, 哭得⼀把鼻涕⼀把淚。

「我什麼都沒有了……」

宋小桃拍拍他的肩, 安慰道：

「你還有你⾃己。

「你永遠都會有你⾃己。」

澤水困是生死劫, 更是君⼦劫。

渡劫的方式不是殘殺，⽽是施救。

那盞燈⼜化為明珠，鑽進李厭來的胸口。

刺目的白光閃過，籠罩在⽔月秘境的⿊霧消散得⼀干二凈。

34

⻛波停息後，風葉生⾃爆⽽亡。

離棠奔赴仙盟，商討誅殺魔君的辦法。

李厭來和宋⼩桃一起給無妄和桑⽟⽴了衣冠冢。

忙完這些, 祝泠來告辭。

她要下⼭歷練，渡自己的劫去。

看著祝泠的背影，李厭來問：「⽼太太, 你當初為什麼願意跟我回來。」

宋⼩桃慢悠悠地說：「我想知道，把小孩子養成老孩⼦是什麼感覺。」

「那……不回去了, 我給你養老吧，我伺候你。」

宋⼩桃笑眯眯的，「這話, 有點暖胃了。」

李厭來笑了笑，繼續雕崔觀的小像。

冬天過去，萬物復甦, 滿山的桃樹打著骨朵，不久之後，就是漫山遍野燦燦的桃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