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裴硯舟最窮那年,我偷了他奶留給他的撫恤金跑了。
六年後。
再次見面。
他住在高檔別墅,我是個送外賣上門的跑腿,連進小區都要被反覆盤問。
第一單,我給他送了一條白裙子。
第二單,我給他送了一盒超薄。
第三單,我給他送了事後藥。
臨走的時候,他拽住我,似有不甘:
「宋嬋,你就沒什麼想說的嗎?」
1
我思考了下。
討好地沖他舉了舉手機。
「能給個五星好評嗎?一個五星好評多獎五塊錢呢。」
抓在胳膊上的手力道漸漸變輕。
直至鬆開。
裴硯舟低頭輕哂一聲。
像自嘲。
又像瞭然。
再看向我時,眼裡只剩鄙夷。
「算了,你真是一點都沒變。」
「滾吧。」
剛好到我便利店接班的點,我好脾氣地說了聲:
「好嘞。」
就騎上電驢往便利店趕。
路上颳起了大風。
我活動了下笑得有些僵硬的臉,調侃自己。
宋嬋。
幾年過去。
演技一點沒退步啊!
最後一絲笑意褪去。
我深吸了一口氣。
停下車。
進了便利店。
另一個接班的同事已經早早到了,站在收銀台前玩手機。
看到我,她跟我打招呼。
「宋嬋,剛送完跑腿回來啊?」
「對。」
凌晨十二點,店裡沒什麼客人,同事無聊得緊,見我接話,話匣子就關不住了。
一個勁地跟我搭話。
「宋嬋,你說你,晚上在便利店上夜班,其餘時間干跑腿,一天才休息幾個小時啊?你很缺錢嗎?」
「缺。」
「你要錢來幹嘛啊?我也沒看你買什麼奢侈品,就這破電驢都快報廢了也沒見你換輛新的。」
理貨的手一頓。
我說:
「還錢,我欠了人錢。」
「而且,我想買房子了。」
門外車鳴聲一閃而過,同事沒聽清,還想再問一遍,結果我手機響了。
一聲接著一聲。
打開發現是我設置的平台提醒,顯示我二十分鐘前送的三單跑腿全被打了差評。
一單扣五十。
三單就是一百五。
不僅如此,我的服務分也被扣了二十分,這個月的獎金也別想了。
同事在旁邊看見了,倒吸一口涼氣。
「這三單全是一個人打的差評啊?你幹什麼了?」
「沒幹什麼,把東西送到我就走了。」
我盯著螢幕看了一會,熄了屏繼續去點貨了。
倒是同事看不下去。
替我打抱不平。
「都什麼人啊?我看配送的那個小區還是高檔小區呢,什麼素質,今天都月底了,再干幾天就能拿那五百獎金了,這可是五百啊!就這麼沒了!」
「他究竟是多麼討厭你啊,給你打三單差評,能不能申訴啊?」
我搖了搖頭。
「他不是討厭我。」
「他是恨我。」
2
我和裴硯舟很小就認識了。
八歲那年。
我爸失手殺人進去了,我媽帶著我去了沒人認識的潮水巷住。
過了兩年。
我媽也沒了。
裴硯舟是棄嬰,雪天被扔在裴奶奶家門口的。
老太太膝下沒有孩子。
又不忍心裴硯舟凍死,就把他撿回家當自己親孫子養著。
也許是同種處境的惺惺相惜。
也或者。
只是巷子裡其他小孩的那句:
「沒爹沒媽的野孩子。」
不經意地對視一眼。
我倆露出了同樣困獸掙扎又刺痛的表情。
沒有人開口。
卻默契極了。
發了瘋一樣還手。
七個差不多年紀的小孩,被我們打得滿巷子跑,最後還被大人告到了裴奶奶那裡去。
裴奶奶一個快七十的小老太。
口舌一點不遜對方。
把我們護得嚴嚴實實的。
我倆站在牆根。
莫名就笑了。
我倆成了朋友。
裴奶奶覺得我一個小姑娘自己生活不容易,就把我叫到她家一起生活。
小老太沒多少錢。
要供兩個孩子上學,不容易,就找了份掃大街的活。
我和裴硯舟也爭氣。
成績都不錯。
學校里有欺負我的碎嘴子,裴硯舟會替我打回去。
裴硯舟自己手笨,做不好飯,又捨不得花錢買,早上總是餓肚子出門,我就天天早起一會兒做早飯。
我們心疼對方。
也護著對方。
我們是彼此的羈絆。
到了大家都談戀愛的年齡,我倆也順其自然地走到了一起。
裴硯舟比我大一歲。
他先去上了大學。
是個挺厲害的大學,讀金融。
我想著自己努努力說不定也能考到那所大學去。
可惜。
我爸表現良好,提前出獄了。
他進去前賭博欠了很多高利貸。
一出來。
那些追債的找上了他。
我爸沒錢。
但他突然想起來,他還有個女兒。
3
一開始還好聲好氣地問我要錢。
見我真沒錢。
他就變臉了。
「我怎麼養出你這種廢物來?」
「要不你去偷?」
「我看潮水巷有個老太太對你挺好的,估計對你也沒什麼戒心,半截子入土的人了,要錢有什麼用,你去偷了給我花。」
我不去。
他抬手就給了我一巴掌。
我恨得咬著他手掌不放,疼得他直罵我:
「臭婊子給老子鬆口,行,你是好人,你不偷,那我去問她要行了吧,這是我閨女,憑什麼伺候她個不知道從哪來的老太太啊,找個保姆還要掏錢呢!」
我咬得更狠了。
拖著他不准他去。
最後被他踹了一腳。
這一折騰。
他反倒不急著去找裴奶奶了,而是笑眯眯地蹲在我面前看我。
「你就這麼擔心那老太婆啊?」
「不想讓我去,行,那我就不去,我聽我閨女的。」
「可是爸真缺錢啊,再不還錢爸要被人打死了,這樣,我知道一家夜總會,你去陪酒,一次不少錢呢,嗯?幫幫爸。」
我不想連累裴奶奶,也不想連累裴硯舟。
去了幾次。
被灌了不少酒。
在對方想更過分前跑了。
那段時間我每天過得渾渾噩噩。
裴硯舟在外地讀書還能騙騙他,但裴奶奶多精明一老太太,知道了這事,也明白我為什麼瞞著。
背著我把所有的積蓄都給我爸了。
條件是別再來打擾我。
賭徒的胃口是填不滿的。
他又來了。
裴奶奶本該在院裡曬太陽休息的年紀,因為我這個累贅,又早早去了大街繼續掃。
天還沒蒙蒙亮。
路燈也壞了。
趕路的司機沒看見,直直撞上了老太太。
當場死亡。
司機肇事逃逸。
我在電話里聽到警察斷斷續續地說明情況,整個人都凍透了。
我爸還在旁邊幸災樂禍。
「那傻老太太死了?嘖嘖嘖,你還不知道吧,她可蠢了,你又不是她親孫女,她居然還瞞著你給我錢,就為了讓我別打擾你,說你要專心考大學。」
「哈哈哈,我前兩天賭輸了又問她要兩千,她說這幾天想辦法籌錢給我,原來是去掃大街啊,這能賺幾個錢,真是無語。」
「哎對了,老太太這是工傷啊,能有撫恤金的,我聽說他那個去外地讀大學的孫子關係跟你挺好的,你去給我要過來點,或者你臉皮薄,我自己去要也行。」
「你也知道我是因為什麼進去的,反正都殺過一個了,把我逼急了,我什麼做不出來,你自己好好想想。」
4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到的警察局。
又是怎麼等到的裴硯舟。
他問我:
「宋嬋,出什麼事了?奶奶不是說不幹了嗎?怎麼會又出去……」
許是意識到我不對勁。
他沒再說了。
只靜靜把我摟在懷裡,不斷地重複:
他在。
眼淚這才慢吞吞地掉出來。
宋嬋。
你究竟還要拖死多少人。
我清醒了。
所以我說:
「因為我想要錢,奶奶才出去幹活的。」
「裴硯舟,我受夠這種窮日子了。」
抱著我的人一僵。
聲音有些顫抖。
「宋嬋,你說什麼?」
我抬起頭。
掙脫了裴硯舟,冷著臉又重複了一遍:
「我說我不想過窮日子,這麼多年了,我忍得還不夠嗎?還以為你上了大學能多賺點錢給我呢,結果一個月就那兩千塊,夠幹什麼?」
「裴硯舟,你真沒用,做你女朋友真倒霉。」
然後分手,偷撫恤金,找到我爸。
一切都發生得很快。
三萬的撫恤金。
我拿了兩萬二給我爸。
他一邊點錢一邊誇我:
「真是爸的好閨女。」
「錢是我偷來的,姓裴的不會原諒我的,你也不用去找他了,他不會給你錢的。」
我爸不信。
「真的?」
回應他的是一刀。
「真的。」
我爸捂著被廢的手跑了。
但他這人我太了解了,好了傷疤忘了疼,他不會放過我的。
裴硯舟在南方讀書。
那我就去北方。
離得遠遠的。
臨出發前,裴硯舟還在給我發消息:
「宋嬋,你連老太太的棺材錢都偷,你還是人嗎?她究竟是因為誰死的你心裡沒數嗎?」
「怎麼會有你這麼惡毒的人?」
「有本事你就滾得遠遠的,別讓我找到,不然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5
鬧鐘聲響。
我看了眼日曆,便利店那請了三天假,這是最後一天。
爬起來。
照常打開電腦。
網上約好的心理醫生已經在等我了。
「阿宋,你見到你前男友了嗎?」
「嗯。」
第一次聽到肯定的答案,心理醫生高興極了。
「那你去找他復合了嗎?」
「你告訴他六年前的事是有原因的,你爸也已經被你解決了,說來那群追債的也是狠,你每次把你爸藏身的位置報給他們,他們還真給他打暈死過去了,這大晚上天寒地凍的,人就生生凍沒了。」
「不過這樣也好,以後不會有人找你們麻煩了,你們可以重新在一起了。」
沒讓她繼續想像下去。
我打斷了她:
「沒有在一起。」
「他有女朋友了。」
沒人會在原地一直等我。
哪怕是裴硯舟,也一樣。
心理醫生也沉默了。
半晌敲過來一行字:
「阿宋,那你還要攢錢買房子嗎?」
「不買了。」
一個人。
住哪都行。
這時候,手機振了一下,是跑腿又接到新單子了。
我剛想轉給其他騎手。
就收到了私信:
「宋嬋,不准轉給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