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去高薪工作晝夜陪護住院母親。
三小時熬的魚湯剛遞到她嘴邊,就被一把推開:
「演什麼孝順?不就是怕我把拆遷款都給你弟嗎?」
手背被燙得通紅時,我死死咬著嘴唇沒告訴她。
那筆錢,早轉弟弟卡上了。
1
早在半年前弟弟哭著喊著說自己投資失敗、外面欠了一屁股債的時候,我就已經去公證處簽字,把我名下的那份全部轉給了他。
這件事,我沒告訴任何人,尤其是沒告訴我媽。
怕她知道了,又會覺得我是為了圖個好名聲,是在用錢收買人心,是在跟她那個寶貝兒子耍心機。
我只是覺得錢沒了就沒了,只要弟弟能好好的,只要家裡能安寧,只要媽媽能對我有個好臉色,就都值了。
可我沒想到,我都做到這個份上了。
在她眼裡,我還是那個處心積慮、一肚子壞水的女兒。
手背上的疼痛越來越清晰,像有無數根針在扎。
我默默地抽了張紙巾,把灑在床單上的湯汁擦乾淨,然後蹲下身,一點點撿起摔碎的碗片。
「你看看你,毛手毛腳的,幹個活都能把碗打了,還能指望你干點啥?」
媽媽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貫的不耐煩。
我沒說話,只是把碎片包好,扔進垃圾桶。
就在這時,媽媽的手機響了。
她一看來電顯示,臉上那種刻薄的表情立馬就化了,聲音都甜了好幾個度。
「喂,小濤啊,怎麼這個時候給媽打電話?是不是錢又不夠花了?」
電話那頭傳來我弟林濤懶洋洋的聲音:「媽,我那車該保養了,手頭有點緊,你先給我轉兩萬唄。」
「行行行,媽等下就給你轉。你最近怎麼樣啊?工作順不順心?身體好不好?」
「都還行吧。」
林濤的聲音聽起來有點不耐煩。
「對了,你身體怎麼樣了?醫生怎麼說?」
「我沒事,老毛病了,死不了。你姐在這兒照顧我呢。」
媽媽說著,還特意瞥了我一眼,好像在炫耀什麼。
「哦,她在那兒啊。」
林濤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個陌生人。
「行了媽,那我掛了啊,我這邊還有事兒呢。」
「好,你先忙,記得按時吃飯啊……」
電話掛了,媽媽臉上的笑容還沒散去。
她把手機放下,轉頭看著我,臉又沉了下來。
「聽見沒?這才是親兒子。就算再忙,心裡也惦記著我這個當媽的。哪像有的人,嘴上說得好聽,心裡指不定在盤算什麼呢。」
她的話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割著我的心。
我終於忍不住了,抬起頭:「媽,林濤他……就沒問問你的手術費準備得怎麼樣了嗎?」
媽媽愣了一下,隨即臉色變得很難看。
「你什麼意思?你是在挑撥我們母子關係嗎?小濤一個男孩子,花錢的地方多,壓力大,他哪顧得上想這些!他不像你,一個女孩子家家的,工作又好,又不亂花錢,這筆錢你不應該出嗎?」
她理直氣壯地看著我。
「再說了,你守在這兒,不就是為了出這個錢,好讓我把拆遷款多分你一點嗎?現在裝什麼清高?」
我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原來,在她心裡,我所做的一切都明碼標價。
照顧她是籌碼,交手術費也是籌碼,目的就是為了那筆我早就放棄了的錢。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砸了一下,碎了。
我低著頭,默默地拿起旁邊的掃帚,把地上的最後一絲狼藉也清理乾淨。整個過程,我沒再看她一眼。
手背上的水泡已經鼓了起來,晶瑩透亮,一碰就鑽心地疼。
我看著那個水泡,忽然覺得這二十多年來,我活得就像這個水泡一樣。
看起來完整,其實裡面全是委屈的眼淚,輕輕一碰,就是鑽心地疼。
「行了,別在我面前擺出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我看了心煩。」
媽媽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去,給我重新倒杯水來。」
我站起身,一聲不吭地拿著水杯走出病房。
站在走廊盡頭,窗外的冷風吹進來,我才感覺到臉上冰涼一片。
我抬手一摸,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哭了。
我靠著冰冷的牆壁,慢慢地蹲了下來。
我辭掉年薪幾十萬的工作,推掉了所有朋友的聚會。
寸步不離地守在這裡。
我學著煲各種有營養的湯,每天給她擦身、按摩,晚上就睡在旁邊的小摺疊床上,一夜要醒好幾次。
我以為,人心都是肉長的,我這麼做,總能換來她一點點的認可和心疼。
可我錯了。
在她眼裡,林濤不來看她是「忙」。
伸手要錢是「壓力大」。
而我無微不至地照顧,卻是「演戲」和「算計」。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我拿出來一看。
林濤發來的收款帳戶,金額是兩萬塊。
我看著那串數字,心裡最後一點點溫情和期望,也跟著手背上那個水泡一起,破了。
2
第二天下午,林濤總算來了醫院。
他提著一袋子水果,人還沒進門,聲音就先到了:「媽!我來看你了!」
媽媽一看見他,整個人都活了過來,掙扎著就要坐起來。
「哎喲我的寶貝兒子,你可算來了,媽想死你了!」
「媽,你躺好,別亂動。」
林濤幾步走到床邊,把水果往床頭柜上一放,順勢就坐在了床沿上,握住媽的手。
「怎麼樣啊?這兩天感覺好點沒?」
「好,看到你好,媽就好了一大半了!」
媽媽拉著他的手,眼睛笑得眯成一條縫,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瘦了,又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錢夠不夠花?昨天給你轉的兩萬收到了吧?」
「收到了收到了。」
林濤笑嘻嘻地說。
「媽,你不用擔心我,我好著呢。倒是你,得好好養身體。」
他說著,眼光掃過我,像才發現我一樣,輕飄飄地來了一句:「姐,你也在呢。」
然後,他看到了我手背上那個已經有點發紫的水泡,誇張地「呀」了一聲。
「姐,你這手怎麼了?怎麼這麼不小心?燙著了吧?疼不疼啊?」
他嘴上說著關心的話,可那眼神里,沒有半點心疼,只有看熱鬧的敷衍。
我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媽媽卻像是被提醒了,立馬瞪了我一眼。
「還說呢,笨手笨腳的,端個湯都能把自己燙成這樣,我都懶得說她!」
說完,她又轉頭對著林濤,滿臉心疼。
「你可別學她,你從小就金貴,可不能傷著一點兒。」
林濤嘿嘿一笑,從口袋裡掏出我媽的錢包。
熟練地從裡面抽出一沓現金,塞進自己兜里。
「媽,我那幾個哥們兒還在樓下等我呢,我先拿點錢去請他們吃個飯,晚點再來看你。」
「去吧去吧,錢夠不夠?不夠媽再給你轉。」
媽媽的眼睛裡全是寵溺。
「夠了夠了。」
林濤說著站起身,朝我使了個眼色。
「姐,你出來一下,我跟你說幾句話。」
我跟著他走到病房外的走廊上。
他一改剛才在媽媽面前那副孝順兒子的模樣,靠在牆上,點了根煙,不耐煩地看著我。
「姐,我昨天讓你轉的兩萬,你怎麼沒動靜啊?」
我看著他吞雲吐霧的樣子,心裡一陣反感:「林濤,我辭職了。」
他愣了一下,夾著煙的手停在半空。
「辭職了?什麼時候的事?那麼好的工作,你說辭就辭了?你瘋了?」
「媽住院,總得有人照顧。」我平靜地說。
「照顧?照顧能當飯吃嗎?」
林濤嗤笑一聲,把煙頭往地上一扔,用腳尖碾了碾。
「我不管你辭沒辭職,我最近手頭真的很緊,有個項目我看好了,就差五萬塊啟動資金。你必須幫我。」
他的語氣不是商量,是命令。
「我沒有錢。」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沒錢?你糊弄鬼呢?你工作那麼多年,沒一百萬也有八十萬存款吧?區區五萬塊你跟我說沒有?」
林濤的音量高了起來。
「你是不是不想幫我?林盼楠,我可告訴你,別以為你在這兒假惺惺地照顧媽幾天,就能把拆遷款都弄到手!那錢是我的!你一分也別想動!」
我忽然覺得很可笑。
明明是他哭著求著讓我把錢轉給他,現在倒打一耙,說我想搶他的錢。
「林濤,那筆拆遷款,我早就給你了,你忘了嗎?」
「我沒忘!但那是你自願給我的!」
他梗著脖子喊:「你現在提這個什麼意思?你想反悔?你想跟媽告狀是不是?」
他的聲音太大,病房裡的媽媽聽見了。
「你們在吵什麼?!」媽媽的聲音傳了出來。
林濤臉色一變,立馬換上一副委屈的表情,衝進病房。
「媽!你評評理!我就是想跟姐借五萬塊錢周轉一下,她有錢都不肯借我!還拿拆遷款那事兒來戳我心窩子!說我拿了她的錢!」
媽媽一聽,火氣「噌」地就上來了。
指著我的鼻子就罵:「林盼楠!你還有沒有良心!你弟有困難,你當姐姐的幫一把怎麼了?那點錢你至於天天掛在嘴上嗎?你是想逼死你弟弟才甘心嗎?你這個白眼狼!」
白眼狼。
這個詞像一根針,狠狠地扎進了我的心臟。
我看著我媽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再看看旁邊一臉得意的林濤,渾身的血液好像都涼了。
到底誰才是白眼狼?
是我這個給家裡買房買車、辭了工作、掏空積蓄、守在病床前的女兒,還是那個只知道張口要錢、連自己媽媽手術費都不聞不問的兒子?
在媽媽心裡,這個答案似乎永遠是明確的。
我的心一點一點冷了下去。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下定了決心開口道:
「媽,我沒錢,手術費也交不起了。」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你說什麼?」
媽媽不敢相信地看著我。
林濤也急了:「姐!你別開玩笑!媽的手術可不能耽誤!」
「我沒開玩笑。」
我看著他們,忽然覺得無比疲憊。
「我辭職了,沒收入來源,你們自己想辦法吧。」
說完,我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媽媽氣急敗壞的咒罵聲,還有林濤慌亂的叫喊聲。
「林盼楠!你給我站住!你這個不孝女!你要造反嗎?!」
「姐!姐你別走啊!媽的手術費怎麼辦啊!」
我沒有回頭。
走出醫院大門,外面陽光正好。
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一絲溫暖。
我走到一個無人的角落,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放聲大哭。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為什麼我掏心掏肺,換來的卻是這種結果?
哭了很久,直到眼淚都流乾了,我才慢慢站起來。
我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找到那個我從來沒想過要撥打的電話。
是當初幫我辦理拆遷款放棄協議的那個公證處張主任的電話。
我吸了吸鼻子,按下了撥號鍵。
我不想再忍了。
3
掛了張主任的電話,我心裡像是落下了一塊大石頭,但也空了一大塊。
我在醫院附近找了個小旅館住下,關了手機,蒙頭睡了一天一夜。
醒來的時候,窗外天都黑了。
肚子餓得咕咕叫,我才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正經吃過東西了。
樓下有家二十四小時的便利店,我走進去,買了一桶泡麵,一根火腿腸。
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外面來來往往的車流和行人,我一口一口地吃著泡麵。熱氣熏得我眼睛有點澀。
我開始回想這二十多年的人生。
好像從我記事起,我就是家裡的「多餘人」。
林濤比我小三歲,是家裡的寶貝疙瘩。
他要的玩具,不管多貴,爸媽都會買。
他想吃的零食,家裡從來沒斷過。
他犯了錯,打碎了鄰居家的玻璃,爸媽會一邊賠錢道歉,一邊笑著說「男孩子嘛,淘氣一點才聰明」。
而我呢?
我的新衣服,永遠是親戚家孩子穿剩下的。
我想買一本課外書,媽媽會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早晚要嫁人的」。
我考試得了第一名,把獎狀貼在牆上,爸爸也只是淡淡地「嗯」一聲,轉頭就去問林濤今天在學校有沒有被欺負。
有一次,林濤為了搶我的一個布娃娃,把我從樓梯上推了下去。
我摔斷了胳膊,打了石膏。
媽媽抱著哇哇大哭的林濤,心疼得不行。
反過來罵我:「你就不能讓著點弟弟嗎?他比你小!你一個當姐姐的,怎麼這麼不懂事!」
從那天起,我就明白了。
在這個家裡,沒有對錯,只有林濤。
為了得到爸媽一點點的關注和認可,我拚命學習,考上了重點大學,進了知名企業,拿著讓人羨慕的薪水。
我以為我足夠優秀了,他們總該能看到我了吧。
我每個月給家裡打錢,過年過節的禮物堆成山。
爸媽想要車,我立即給他們買了代步車。
林濤買房,我二話不說拿出了三十萬的首付。
他結婚,我又包了十萬的紅包。
我以為我的付出,能換來他們的一點點愛。
可我錯了。
我的付出,在他們眼裡,是理所當然。
我的忍讓,在他們眼裡,是軟弱可欺。
直到半年前,林濤再次找上我。
那天他喝得醉醺醺的,跪在我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淚。
說他跟朋友合夥做生意,被人騙了,不僅賠光了所有錢,還欠了一百五十萬的高利貸。
對方威脅他,再不還錢就要砍他的手。
我爸也在旁邊,唉聲嘆氣,一個勁兒地抽煙。
「盼楠,你弟他也是一時糊塗,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爸爸看著我,眼睛裡全是懇求。
「拆遷款不是快下來了嗎?你那份,就先給你弟還債吧。都是一家人,你幫幫你弟弟。」
我看著跪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的林濤,看著愁容滿面的爸爸,心一下子就軟了。
那是我的親弟弟,那是我的親爸爸。
我能怎麼辦?
我點頭了。
第二天,我就跟著林濤和我爸去了公證處。
我清楚地記得,我在那份《財產放棄聲明》上籤下自己名字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那不僅僅是一筆錢,那是我在這個城市安身立命的最後一點指望。
林濤拿到錢,對我千恩萬謝,發誓以後一定會好好做人,一定會把錢還給我。
可這才過去多久?他又故態復萌,把我的付出當成理所當然的籌碼,把我當成他的提款機。
而我的父母,從始至終,都站在他那一邊。
泡麵已經冷了,坨成了一團。我再也吃不下去。
回到旅館,我打開了手機。
幾十個未接來電,全是爸媽和林濤打來的。
還有幾十條簡訊,內容從一開始的咒罵,到後來的質問,再到最後的哀求。
最新的一條是爸爸發來的:「盼楠,你媽明天就要手術了,你快回來吧,算爸求你了。」
我看著那條簡訊,心裡一片冰冷。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醫院。
我到的時候,他們三個人都在病房裡,氣氛凝重。
媽媽躺在床上,臉色蒼白。
爸爸坐在一邊,一個勁兒地抽煙。林濤則焦躁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看到我,林濤第一個沖了上來,抓住我的胳膊。
「姐!你總算來了!錢呢?你帶錢來了嗎?」
我甩開他的手,沒理他。
爸爸站起身,掐滅了煙頭,聲音沙啞:「盼楠,別跟你媽和你弟置氣了,現在救你媽要緊。」
媽媽也從床上坐了起來,看著我,眼神複雜。
有憤怒,有怨恨,但更多的是一種篤定。
她篤定我不敢真的不管她。
「林盼楠,鬧夠了沒有?鬧夠了就趕緊去把手術費交了!別耽誤了我的手術!」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推開,主治醫生走了進來。
「病人家屬都在吧?手術安排在今天下午,你們先把費用交一下,然後去簽個字。」醫生拿著病曆本,公事公辦地說。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我身上。
媽媽用命令的口吻說:「聽見沒?讓你去交錢!」
林濤也用一種理所當然的眼神看著我,好像那筆錢本來就該我出。
我迎著他們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氣。
這些年積壓在心裡的所有委屈、不甘和憤怒,在這一刻,都化成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我累了。
我不想再當卑微的討好者了。
我看著他們,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沒錢。」
頓了頓,我看向一臉錯愕的媽媽,扯出一個我自己都覺得陌生的笑容。
「拆遷款,我半年前就已經簽字放棄了。」
「所有的錢,都給了林濤。」
整個病房,瞬間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媽媽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光了,她死死地盯著我,嘴唇哆嗦著,好像沒聽懂我的話。
爸爸猛地抬起頭,手裡的煙掉在了地上。
林濤的臉,則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我看著他們臉上精彩紛呈的表情。
心裡竟然沒有一絲報復的快感,只有悲傷。
我平靜地看著林濤,補上了最後一刀。
「對了,公證處的張主任說,他今天會親自把當年的公證文件複印件送過來,給媽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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