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話音剛落,林濤「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他不是跪我,是爬到床邊,抱著我媽的腿,嚎啕大哭。
「媽!你別聽她胡說!她是在挑撥離間!她就是見不得我好!」
媽還處在巨大的震驚中,她的大腦似乎無法處理這個信息。
她呆呆地看著我,又看看跪在地上的林濤,嘴唇抖了半天,才發出一點聲音。
「林盼楠……你說的是……真的?」
我點點頭沒說話。
「你……你早就把錢給他了?」
她又問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
「是。」
「那你……」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掃了一圈,從我洗得發白的舊 T 恤,到我腳上那雙穿了三年的運動鞋,最後落在我那隻依舊紅腫的手背上。
她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迷茫,再到一種被巨大羞辱感包裹的憤怒。
她猛地一把推開林濤,指著我的鼻子,聲音尖利得像要刺破我的耳膜。
「那你天天在這裡演什麼?!你辭了工作,跑來這裡端茶倒水,衣不解帶地伺候我,你安的什麼心?!啊?!」
她不是在關心我為什麼這麼做,她是在憤怒我騙了她。
「你是不是覺得我像個傻子一樣被你耍得團團轉,特別有意思?!你是不是每天都在看我的笑話?!林盼楠,你怎麼這麼惡毒!」
我看著她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心裡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了。
我終於明白了。
在她心裡,我給她錢,是別有用心。
我不給她錢,更是罪大惡極。
我照顧她,是演戲。
我不管她,就是不孝。
無論我怎麼做,都是錯的。
因為我不是林濤。
「媽!不是的!姐她……她就是心疼我!她是自願給我的!」
林濤慌了,語無倫次地解釋著。
「她說她用不上那麼多錢,就先給我周轉……姐,你快跟媽解釋啊!你不是答應我不告訴媽的嗎?你怎麼現在說出來了?你是不是想害我啊!」
他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我身上。
是我答應保密的,是我現在又主動說出來的。
是我,在破壞他們母慈子孝的和諧畫面。
爸爸在一旁,臉色鐵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真相,但他不敢說。
他怕我媽的怒火燒到他身上,更怕破壞了林濤在他心目中那個「雖然有點不懂事但本性不壞」的形象。
「好啊!你們!你們都合起伙來騙我!」
媽媽的眼淚涌了出來,她不是傷心,是氣。
她狠狠地捶著床。
「我白養你們了!一個兩個都把我當猴耍!林盼楠,你真是好樣的!你翅膀硬了,學會跟你弟耍心機了!」
她的怒火,最終還是精準地對準了我。
我看著這一屋子的荒唐,忽然覺得無比輕鬆。
壓在我心上二十多年的那塊大石頭,好像在這一刻,徹底碎了。
我不用再奢求她的愛了。
我不用再為了那點可憐的親情,委屈自己,作踐自己了。
「醫藥費,你們自己想辦法吧。」
我平靜地看著他們,像是在宣布一個與我無關的決定。
「我辭職了,身上一分錢沒有。以後,你們也別再找我了。」
說完,我轉過身,向病房門口走去。
「林盼楠!你給我站住!」
媽媽在我身後歇斯底里地尖叫。
「你要是敢走出這個門,我……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我腳步頓了一下。
放在以前,這句話足以讓我心如刀絞,跪下來求她原諒。
但現在,我只覺得解脫。
我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姐!姐你別走!」林濤從地上爬起來,衝過來想拉住我。
我側身躲開了。
他的手抓了個空,臉上滿是驚慌和不敢置信。
他大概從沒想過,那個對他百依百順、予取予求的姐姐,有一天會用這麼冷漠的眼神看著他。
就在這時,張主任拿著一個牛皮紙袋,出現在了病房門口。
他看到裡面的情景,愣了一下,然後把文件袋遞給了我。
「林小姐,這是你要的東西。」
我接過文件袋,看都沒看,直接轉身,塞到了林濤懷裡。
「你拿好。」
然後,我越過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後,是文件袋掉落在地上的聲音,是我媽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是林濤絕望的叫聲,還有我爸無力的嘆息聲。
這一切,都和我無關了。
我走出醫院,陽光刺得我眼睛發酸。
我攔了一輛計程車,對司機說:「師傅,去火車站。」
這個我奮鬥了將近十年,卻從未真正融入的城市,我一秒鐘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在車上,我把手機卡拔了出來,掰成兩半,扔出了窗外。
林盼楠,從今天起,為自己活吧。
你誰也不欠。
5
我買了一張去南方的火車票,隨便選了一個地圖上看起來很安逸的沿海小城。
火車開動的時候,我靠在窗邊,看著外面飛速後退的城市剪影,心裡空落落的,但也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再見了,我的前半生。
小城的生活節奏很慢。
我在離海不遠的地方租了一間帶小院子的平房,房東是個和藹的老太太。
我用身上剩下的一點錢,置辦了一些簡單的家具,又去二手市場淘了一個畫架和一些顏料。
大學的時候,我最喜歡畫畫,還拿過獎。
工作之後,忙得腳不沾地,這個愛好就被徹底放下了。
現在,我終於可以把它重新撿起來了。
我沒有急著找工作,每天就是睡到自然醒,然後去海邊散步、撿貝殼,或者在院子裡畫畫。
有時候,房東老太太會端來一碗自己做的海鮮面,笑呵呵地跟我聊家常。她問我從哪裡來,為什麼一個人在這裡。
我只是笑著說,想換個地方生活。
她也不多問,只是叮囑我一個女孩子在外面要注意安全。
這種簡單而純粹的善意,是我在那個家裡從未感受過的。
我不知道我媽的手術怎麼樣了,也不知道我爸和林濤是怎麼湊齊那筆費用的。
我也不想知道。
我已經盡了我所有的力,償還了所謂的「養育之恩」。
從今往後,我們兩不相欠。
……
與此同時,遠在千里之外的醫院裡,正上演著一出雞飛狗跳的鬧劇。
我走後,林濤在我媽的逼問下,終於承認了那筆拆遷款早就被他花得差不多了。
他所謂的「投資」,其實就是跟著一群狐朋狗友吃喝玩樂,買了一輛二手跑車撐門面,剩下的錢也揮霍得所剩無幾。
我媽當場就氣得差點暈過去。
她怎麼也不相信,自己那個「大大咧咧、不懂心計」的好兒子,竟然從頭到尾都在騙她。
手術費迫在眉睫,我爸沒辦法,只能拿出自己的養老存摺,又四處跟親戚朋友借錢,才勉強湊夠。
手術很成功,但我媽的身體和精神都垮了。
沒有了我這個二十四小時的免費保姆,所有的照顧工作都落在了我爸和林濤身上。
我爸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熬了幾天夜就撐不住了。
林濤更是怨聲載道。
他從來沒幹過這些伺候人的活兒。
給他媽喂飯,不是燙著了就是涼了。
熬的粥,不是糊了就是稀得像水。
給他媽擦身,不是弄疼了傷口就是忘了換水。
「你怎麼什麼都做不好?連你姐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我媽躺在床上,開始挑剔和抱怨。
她忘了,不久之前,她還說我。
「笨手笨腳,什麼都干不好」。
「媽!我已經盡力了!我又不是林盼楠,我哪有她那麼會演戲,那麼會伺候人!」
林濤不耐煩地頂嘴。
「你什麼態度!我是你媽!你現在是嫌棄我了是不是?」
「我沒有!我就是覺得累!我白天還得跑我那生意呢,晚上回來還得伺候你,我鐵打的也受不了啊!」
林濤大聲嚷嚷。
「生意?你還有臉提你的生意?把家底都敗光了,你還有什麼生意!」我媽氣得發抖。
「那還不是你們逼的!要不是你們非要讓我交手術費,我的錢能花完嗎?這錢本來就該林盼楠出!她倒好,拍拍屁股走人了,把爛攤子都扔給我們!」
林濤開始口不擇言,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我身上。
父子倆輪流照顧了不到一個星期,就都身心俱疲。
我媽的病房裡,再也沒有了乾淨整潔的環境和精心準備的飯菜。
取而代之的是吃剩的外賣盒子、隨處亂扔的垃圾和無休止的爭吵。
我媽開始頻繁地想起我。
想起我熬的魚湯有多鮮美,想起我給她按摩的力道有多合適,想起我總是能提前猜到她想要什麼。
那些她曾經嗤之以鼻的「演戲」和「算計」,現在都成了求之不得的溫暖。
她開始後悔了。
她讓我爸給我打電話,想讓我回來。
但我爸打不通我的電話。我去意已決,舊的號碼早就廢棄了。
他們找不到我了。
我媽在病房裡大發脾氣,把床頭的東西全掃到了地上。
「這個白眼狼!我白養她這麼大了!翅膀硬了,連家都不要了!」
她一邊罵,一邊哭。
可她不知道,那個她口中的「家」,對我來說,從來都只是一個冰冷的旅館。
而我,只是一個不受歡迎的房客。
現在,房客走了。
我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家。
一個雖然簡陋,但充滿陽光和溫暖的家。
6
在小城待了三個月,我身上的錢也花得差不多了。
我開始認真考慮找一份工作。我不想再回寫字樓,過那種朝九晚五、勾心鬥角的生活。我想做點自己喜歡的事。
城西有家小書店,叫「蒲公英」,正在招店員。我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去了。
老闆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叫陳默,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很斯文。
他問了我幾個關於文學的問題,我都很流利地答了上來。
他很滿意,當場就錄用了我。
書店的工作很清閒,每天就是整理書籍,招待一下零星的客人。
沒有 KPI,沒有業績壓力。
空閒的時候,我就坐在窗邊看書,或者畫畫。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落在書頁上,也落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陳默話不多,但人很好。
他看我喜歡畫畫,就專門在書店裡給我隔出了一個小角落,讓我可以安心創作。
他還經常從家裡帶一些好吃的,說是他太太做的,讓我嘗嘗。
有時候,店裡一整天都來不了一個客人。
我和陳默就一人捧著一本書,安安靜靜地坐著,誰也不打擾誰。
這種寧靜,讓我覺得無比安心。
我的畫越畫越多,畫海,畫天,畫小院裡的花,畫書店裡打瞌睡的貓。
有一天,陳默看著我的一幅畫,說:「林盼楠,你的畫畫得真好,很有靈氣。有沒有想過,辦個小畫展?」
我愣住了。畫展?這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我……我行嗎?」我有些不自信。
「為什麼不行?你的畫值得被更多人看到。」
陳默的眼神很真誠。
「書店的地方雖然不大,但布置一下,也足夠了。就當是……給咱們書店增加點人氣。」
在他的鼓勵下,我著手準備我的第一個個人畫展。
我把我最滿意的二十幅畫都挑了出來,陳默幫我配了畫框,還親手寫了畫展的前言。
畫展那天,來了很多人。
有附近的鄰居,有來小城旅遊的遊客,還有一些陳默的朋友。
他們站在我的畫前,認真地欣賞,小聲地討論。
有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奶奶,在我一幅畫著海邊日出的畫前站了很久。她轉過頭對我說:「小姑娘,你的畫里有光。」
那一刻,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濕了。
原來,被人肯定是這種感覺。
原來,我的價值不需要通過討好和付出來證明。
畫展很成功,當場就有好幾個人表示想買我的畫。
這讓我受寵若驚。
陳默笑著對我說:「你看,我沒說錯吧。」
我看著他,由衷地說了一句:「謝謝你,陳默。」
「謝我幹什麼。」
他擺擺手。
「是你自己有才華。」
那天晚上,為了慶祝畫展成功,陳默請我去他家吃飯。
他家就在書店樓上,一個很溫馨的小兩居。他太太是個很溫柔的女人,做了一桌子好菜。他們還有一個五歲的女兒,叫念念,很可愛,不怕生,一直纏著我叫「漂亮阿姨」。
吃飯的時候,陳默的太太不停地給我夾菜,笑著說:「盼楠,多吃點,看你太瘦了。」
我看著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樣子,心裡暖暖的。
這,才是我嚮往的家的樣子。
吃完飯,我準備告辭,一個陌生的號碼卻打了進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疲憊而蒼老的聲音。是我爸。
「盼楠……是你嗎?」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們還是找到我了。
「爸。」我淡淡地應了一聲。
「盼楠,你……你在哪裡?過得好不好?」
爸爸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我過得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電話那頭是一陣長長的沉默。我能聽到他粗重的呼吸聲,還有旁邊隱約傳來的我媽的咳嗽聲。
「盼楠,你回來吧。」
過了很久,他才艱難地開口。
「你媽她……她想你了。」
想我了?
還是想那個免費的保姆了?
「她說不再罵你了,讓你弟也跟你道歉。以前的事,都是我們不對。你回來吧,家裡的房子,寫你的名字。」
爸爸的聲音裡帶著哀求。
我能想像到,他說出這番話,是下了多大的決心。
可是,太晚了。
我不需要了。
「爸,我現在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想再回去了。」
我的聲音很平靜。
「你們多保重身體吧。」
說完,我準備掛電話。
電話那頭卻突然傳來我媽尖厲的叫聲:「讓她滾!讓她永遠別回來!我沒有她這個女兒!白眼狼!沒良心的東西!」
聲音還是那麼中氣十足。
看來,她身體恢復得不錯。
我默默地掛了電話,把這個號碼拉黑。
陳默和他的太太站在門口,有些擔憂地看著我。
我沖他們笑了笑。
「沒事,一個推銷電話。」
走出他們家,海風吹在臉上,鹹鹹的。
我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圓。
心裡那一點點因為接到電話而泛起的波瀾,很快就平復了。
我不會再回去了。
我的新生活,才剛剛開始。
7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生活平靜而充實。
書店的生意漸漸好了起來,我的畫也通過陳默朋友的介紹,賣出去了好幾幅。
我有了一筆不大不小的存款,不再為生計發愁。
我用這筆錢,在小院裡種滿了各種各樣的花。
春天的時候,院子裡繁花似錦,美得像一幅畫。
我開始嘗試在網上開直播,教人畫畫。
沒想到,很受歡迎。
我的粉絲不多,但都是真心喜歡畫畫的人。
我們像朋友一樣,每天在直播間裡聊天,分享生活。
我漸漸地,從過去的陰影里走了出來。我變得開朗、愛笑,也更自信了。
有時候,我也會想起我媽,想起林濤。
但心裡已經沒有了怨恨,只剩下一種遙遠的、事不關己的平靜。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一個遠房表姑的電話。
表姑是我媽那邊的親戚,以前我們兩家走動不多。
她會找到我的新號碼,讓我很意外。
「盼楠啊,我是你三表姑。」
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很焦急。
「三表姑,您好。您怎麼有我的電話?」
「哎呀,說來話長。我是問了你以前的同事,才要到的。」
表姑頓了頓,語氣變得沉重。
「盼楠,你……你快回來一趟吧,你家裡出大事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
「出什麼事了?」
「你弟弟……你弟弟他把你爸媽給打了!」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表姑在電話那頭,斷斷續續地把事情的經過講了一遍。
原來,我走之後,林濤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
他把我給他的那筆拆遷款揮霍一空,又沒有正經工作和收入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