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鎮有樣學樣,山水柿子視頻很快上線。
價格還比我們低一截,確實走了一些圖便宜的顧客。
阿伯阿叔們聚在對著視頻唉聲嘆氣。
見我進來,眼神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小春,你快看看!這可咋辦?」
我接過來看了幾下。
「學得挺快。但柿子好不好,光看不行,得嘗嘗。」
當天下午,幾斤隔壁鎮的柿子就擺在了桌上。
我拿起一個,咔嚓就是一口。
「呸呸呸!」我皺著臉吐出來,「又澀又硬,難吃。」
黑叔急得搓手:「那、那我們是不是也得跟著降價?不然顧客都跑光了!」
「降價?」我把難吃的柿子扔回筐里,「自降身價的事,誰愛干誰干。」
我轉身看向剛進門的阿婆和石頭身上。
「咱們呀,得升級。」
「阿婆,石頭,接下來看你們的了。」
幾天後。
阿婆的繡繃上,出現了圓潤可愛的柿子圖案。
石頭的直播背景,換成了掛滿果實的金色柿林。
我參考了市面上最火的文創設計,熬了兩個大夜,終於敲定了最終方案。
【清溪秋意·柿柿如意珍藏版】正式上線!
這不再是一箱水果,而是一個禮盒。
裡面除了精挑細選的柿子,還獨家附贈阿婆手繡的「柿柿如意」小錦囊,以及一套四季柿林風景明信片。
黑叔翻來覆去地看,還是忐忑:「這……這包裝比柿子還貴吧?真能行?」
我拍拍他肩膀:「把『吧』字去掉。他們賣的是柿子,我們賣的是『清溪的秋天』。能複製產品,複製不了情懷。」
「嘴會騙人,舌頭不會。咱們的柿子更好吃,吃了就知道。」
「有那功夫盯著對手發愁,不如想想包裝怎麼更防摔。」
7
「柿柿如意」禮盒賣爆了。
阿叔阿伯們埋頭打包去了。
我則拉著陸思勛開始研究「清溪鎮自媒體矩陣方案」。
正說到關鍵處,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激烈的吵嚷。
「周小春!你出來!出來說清楚!」
我心裡咯噔一下,拉開房門。
好傢夥,村裡大半的人都來了,堵在門口,臉色都不大好看。
我爸在旁邊扯了扯我的袖子:「下午來了個自稱記者的人採風,和村民說……說你、說你根本不是自願回來的,是被那有錢的縱家趕出來的!現在擱這兒折騰,是想卷了村裡的錢跑路……」
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阿婆著走上前,聲音發顫:「小春啊……你跟阿婆說實話……他們說的,是不是真的?你真是……來騙我們的?」
最積極的堂哥臉色難看:「所以那些投資人,是你請來的『託兒』,是不是?」
陸思勛見狀,立刻上前一步,拿出手機想調數據:「大家冷靜,帳目和流量數據都是公開透明的,我們可以……」
「數據也能造假!」人群里不知誰吼了一嗓子,「我們不懂那些!我們就知道,騙子最會做戲!」
「對!停下!別乾了!」
「把帳號還回來!」
「分錢!現在就分錢!」
吵嚷聲幾乎要把屋頂掀翻。
混亂中,只聽「啪」的一聲,一個雞蛋飛過來。
砸在我肩膀上,蛋清蛋黃順著外套往下淌。
場面瞬間靜了一秒。
我低頭看了看肩膀上黏糊糊的一攤。
「誰啊?」我扯開嗓子,「扔雞蛋那個!你過分了嗷!」
我扯了扯髒掉的外套,一臉痛心疾首。
「這衣服我剛買的!知不知道冬天洗衣服多費勁?水多冷啊!」
「我不想天天洗衣服!」
……
好不容易建起的帳號,被一個個要了回去。
該分的錢,也當場清分完了。
鬧哄哄的人群終於散了。
院裡只剩下一地狼藉,和還沒走的陸思勛。
我踢開腳邊的雞蛋殼,抬頭看他。
「你怎麼說,也要走嗎?」
8
陸思勛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沒什麼波動。
「我只信合同和數據。合同還沒到期,數據上來看你能力是實打實的。」
他頓了頓,「所以,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我聳聳肩:「還能怎麼辦?涼拌唄。」
「走,」我轉身就往外走,「去看看你家的螃蟹。」
到了陸家蟹塘,一片波光粼粼。
螃蟹張牙舞爪,確實生猛。
「之前也試過直播?」我問。
陸思勛點頭,「對著蟹塘講了三小時養殖技術,觀看人數最高紀錄……十七個。」
我點點頭,沒評價。
反而抱著胳膊,開始認真打量起他本人。
微微蹙著的眉頭,推著眼鏡的修長手指……
最後目光落在他結實的手臂線條上。
陸思勛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怎麼了?」
我沒答話,忽然伸手,在他上臂飛快地按了一下。
手感緊實,不錯。
「你幹什麼!」陸思勛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彈開一步。
「別緊張,」我收回手,笑眯眯地看著他。
「陸思勛,想不想把你家的螃蟹賣爆?咱打個漂亮的翻身仗?」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聚焦:「這還用問?」
「那就行,」我手一拍,「接下來,聽我的。」
「咱們給你的知識,穿件不一樣的衣服。」
9
幾天後。
一場直播,在陸家蟹塘邊悄咪咪地開了。
陸思勛在鏡頭前渾身不自在:「我去換件幹活的衣服。」
我舉著手機果斷否決:「不,就你身上這件白襯衫。」
他眉頭皺起:「這件?這是……我以前上班穿的。」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我調整了一下角度,「等會兒不管發生什麼,你就專心講你的,當鏡頭不存在,明白嗎?」
陸思勛深吸一口氣,視死如歸地點了點頭。
「很多人養蟹靠感覺,我們養蟹,靠算帳。」他對著鏡頭,語氣平淡。
「比如,把蟹塘當公司管。每隻蟹都是資產,我們要做的,就是讓它按時『上市』,賣個好價錢。」
他說著,側身指向塘里的網箱:「再比如,我們給螃蟹『定投』飼料。看數據喂,不靠估摸。這樣長出的蟹,肥瘦均勻,品質穩定。就是你們說的,『膏滿黃肥』。」
道理是硬的,講法也是硬的。
直播在線人數頑強地停在個位數。
陸思勛講得口乾舌燥。
時不時眼神向我發射求救信號。
我給了他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然後,默默地拿起了旁邊澆花用的小水壺。
對準他的方向,輕輕一抖……
陸思勛正認真講著,忽然覺得身上一涼。
那件纖薄的白襯衫,前襟和袖子瞬間濕了一片,緊緊貼在身上。
他身體僵了一下,但還記得我的囑咐,用發緊的聲音繼續:「……因、因此,我們的回購率比行業平均高出……」
然而,一切都不一樣了。
濕透的襯衫,專注的講解,沾著水汽的眼鏡。
還有微微泛紅的耳根。
直播間沉默了兩秒。
然後,彈幕開始刷了。
【等等,我剛才是不是走神了?重講一遍!】
【這知識它怎麼濕著攻擊我?!】
【主播你再說一遍,我保證這次認真看螃蟹!】
【知識以一種很新的方式攻擊了我!】
直播間人數開始上升。
陸思勛對這場面毫無準備,只能憑著強大的意志力,假裝自己是一台莫得感情的復讀機。
而我,看著飆升的數據,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嗯,還不夠。
10
直播結束,我又手起刀落剪了幾個高光片段扔出去。
視頻里,陸思勛被水浸透的白襯衫貼著身形。
倒三角的輪廓在光線下若隱若現。
點贊量嗖嗖往上躥。
但訂單嘛……漲得不多。
視頻評論區一片調侃:
【衣服有點礙事(狗頭)】
【主播還是太見外了,咱自己人】
【我就默默蹲著,看是螃蟹先賣完,還是衣服先消失】
陸思勛掃了眼評論,腦袋搖成撥浪鼓:「不行,這絕對不行。」
眼見著他扭扭捏捏,直播間的流量還真降了點。
他無奈地瞥向我。
我樂了,拍拍他肩膀:「陸老師,聽過一句話沒?『你可以站在光里,也可以光著站在那裡,就是不能光站在那裡。』」
陸思勛垂死掙扎了幾天,終於妥協了,穿上黑色緊身背心。
我給他換了個直播話術,畫風陡然一變。
他耳根通紅,眼神飄忽,對著鏡頭聲音發緊。
「寶、寶寶們……這個秋天『蟹蟹』有你。」
「寶……讓我們『蟹』逅一場吧!」
「寶……給咱姐夫來一箱吧!」
彈幕先是一靜,隨即徹底瘋狂:
【???這是我不花錢能看的嗎?】
【咱倆在一起的時候,別老提你姐夫】
【我買螃蟹,你能成為姐夫嗎?】
【能看看螃蟹嗎?我想要幾把大的】
數據不斷激增,訂單紅點不斷蹦躂。
#這身材養蟹可惜了##螃蟹小伙好兇猛#等詞條衝上了平台熱搜。
塘里待售的螃蟹,被搶購一空。
直播結束,陸思勛癱在椅子上。
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看,知識就是力量,濕了更有力量。」
11
【清溪鎮螃蟹哥哥】爆火後,後台私信炸了。
除了各樣的「姐姐妹妹」,更扎眼的是不少 MCN 發來的橄欖枝,條件一個比一個誘人。
沒過幾天,還有陌生女孩摸到村裡,紅著臉打聽「賣螃蟹的陸哥在哪兒」。
村裡風言風語立馬吹起來了:
「留不住咯,人家要當大網紅了。」
「我就說嘛,人家大學生,遲早要飛出去的。」
我爸憂心忡忡:「人要是真被挖走了,你咋辦?」
我正對著計劃書埋頭苦幹,頭都沒抬,隨口回了句。
「走就走唄。網紅疊代快。拜拜就拜拜,下一個更乖。」
涼颼颼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哪來的下一個?」
陸思勛抱著胳膊站在那兒,臉色不太妙。
我立馬切換笑容:「玩笑!陸老師你可是我的戰略合作夥伴,我信你!」
見他沒接話,我收了笑,正色道:「說真的,你要能被那點東西挖走,算我眼瞎,我認。但我覺得你不是。」
陸思勛臉色稍緩,哼了一聲。
我順勢把桌上一份文件推過去。
「所以,為了匹配我核心合伙人的身價,合同升級了,看看。」
他抬眼,給了我一個「少來這套」的眼神。
認真看起手裡的文件:《清溪合作社技術合伙人協議》。
12
合伙人的事情傳了出去。
村民們看著火爆的視頻,真金白銀的訂單,都沉默了。
自打帳號被要回去自己搗鼓,流量一天比一天差。
我家院門又熱鬧了。
之前鬧過的叔伯嬸娘,臉上堆著笑,話里透著愧。
「小春啊,之前是我們糊塗,你看這……」
我沒等他們長篇大論,直接打住:「行,事過了。現在,活兒來了。」
「嬸,售後你盯緊。叔,打包人手你管。阿婆,『蟹蟹光臨』的繡片,麻煩您趕一批。」
「另外,從今天傍晚起,廣場培訓。腦子跟規矩,都得在線。」
「再有下次,可沒這麼容易翻篇了。」
傍晚,小廣場擠滿了人。
我爬上拖拉機,抄起喇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