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低著頭,雙手死死抓著頭髮,指甲在頭皮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媽媽則像個木頭人一樣坐在地上,眼神渙散,嘴裡不停地念叨:「她只是不聽話......她說她只是咳嗽......我明明給她煮了粥......」
法醫剪開了我濕透的衣服,大片大片的黑紅色血跡露了出來。
「死者生前有過劇烈的嘔吐,食道和胃部有明顯的化學性燒傷痕跡。」
法醫從我的指縫裡清理出了一些木頭碎屑。
「她在衣櫃里掙扎了很久,指甲都抓斷了。」
民警開始在屋內搜尋,最後在廚房灶台的高處,找到了那個綠色的塑料瓶。
民警帶上橡膠手套,擰開蓋子聞了聞,眉頭擰成死結。
「百草枯。」
「這是誰放的?
媽媽仰起頭,眼神呆滯。
「那個......那是老薑買來殺雜草的......」
她開始扇自己耳光。
清脆的巴掌聲,一聲接一聲。
「我想著她夠不著的......我以為她是裝病逃課......我太累了,警察同志,我真的太累了。」
民警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灰塵亂飛。
「孩子中毒的時候你們在哪?鄰居說聽到動靜問你們,你們怎麼說的?」
爸爸把頭埋在膝蓋里,發出低沉的、嘶啞的哭聲。
「我以為她在鬧脾氣......我們帶歡怡去海邊了。」
民警的聲音提高,滿臉的不可思議。
「你們把一個中了毒、正在吐血的孩子關在家裡,自己去海邊旅遊?」
歡怡縮在女警的懷裡,哭著喊:「姐姐好臭!爸爸把門封住了!爸爸說不讓臭姐姐出來!」
審訊室里,白熾燈的光打在媽媽臉上。
她原本整齊的頭髮此時亂成一團,臉頰腫得老高,那是她自己扇的。
「我真的不知道......」
媽媽用力抓著桌角,指甲由於過度用力而翻開,滲出了鮮血。
「我以為她只是為了不去上學裝病,她以前經常這樣。我太累了,警察同志,我照顧她這麼多年,我真的太累了。」
對面的警察發出一聲冷笑,他指著我的屍檢照片,一字一句地問:「一個六歲的孩子,喝了百草枯,胃和食道全部燒爛,在衣櫃里疼得把牆板都抓花了,你管這個叫裝病?」
警察再次把一張照片摔在她面前。
那是法醫在清理衣櫃底部時發現的字跡。
那是我用斷掉的指甲,在櫃板上一筆一划刻出來的字:
「對不起,又給你們添麻煩了。」
媽媽盯著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眼珠幾乎要凸出來。
她猛地發出一聲非人的嘶吼,身體劇烈抖動,腦袋重重地撞在審訊椅的鐵板上。
「咚!咚!咚!」
鮮血順著她的額頭流下來,糊住了她的眼睛,她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繼續瘋狂地撞擊著。
隔壁房間的爸爸,在聽到這段錄音後,整個人滑到了桌子底下。
他跪在地上,用力抽著自己的嘴巴。
案件被定性為嚴重的監護失職。
由於這件事在當地引起了巨大的轟動,媒體的鏡頭堵滿了家門口。
那些曾經羨慕他們家有個懂事大女兒的鄰居,此時都對著他們的背影唾棄。
「喪心病狂,親生女兒死在柜子里,竟然還出去玩。」
「聽說還貼膠帶?這是人乾的事嗎?」
媽媽取保候審回家的第一晚,她鑽進了那個衣櫃。
爸爸砸開了櫃門,把她拖出來,她就往牆上撞。
媽媽滿臉淚水,抓著爸爸的領子,聲音悽厲:「這裡面好黑啊!老薑,這裡面又黑又擠,璃璃是怎麼熬過來的?」
爸爸推開她,一言不發地蹲在門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他的頭髮在短短几天內全白了,背也佝僂得像個老人。
歡怡瘋了似的尖叫。
「姐姐回來了!姐姐坐在柜子上看著我!」
「她讓我喝黑水!媽媽,姐姐好臭!」
警察在歸還我的遺物時,遞過來一張從我校服口袋裡發現的揉得皺巴巴的超市小票。
那是半年前的超市清單。
媽媽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手抖得不成樣子。
她想起來了。
那是去年冬天,她的手因為常年做家務、洗洗涮涮,裂開了很多道口子,又疼又癢。
我看到了,跑去問她要二十塊錢。
「媽媽,老師說要交二十塊錢資料費。」
她當時正因為給我治病花了一大筆錢而心情煩躁,反手給了我一巴掌。
「錢錢錢!你是吸血鬼嗎!家裡都被你掏空了!」
小票上顯示的,是一支標價十九塊九的護手霜。
原來,我是想偷偷給她買一支護手霜。
因為被罵了,我又把護手霜退掉了。
幾天後,妹妹在房間裡跑鬧時,不小心撞倒了床頭櫃。
我那個粉紅色的小豬存錢罐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片。
裡面滾出來的,不是什麼大額鈔票,而是一堆攢了很久很久的五毛、一毛的硬幣。
硬幣中間,那是我想寫給聖誕老人的信。
信上用稚嫩的筆跡寫著:「聖誕老人,我不想治病了,治病太貴了,爸爸媽媽太辛苦了。我想把給我治病的錢省下來,給妹妹買一條漂亮的公主裙,再給爸爸換個不響的電瓶車。」
媽媽盯著那張信紙,衝進廚房,想喝那個紅瓶子裡的水。
爸爸攔住了她。
兩個人在廚房的地板上打滾,哭得不像人樣。
媽媽開始出現嚴重的幻覺。
她總能看見我穿著那件髒兮兮的校服,沉默地站在家裡的牆角。
她開始對著空氣說話。
「璃璃,吃飯了,媽媽今天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肉。」
妹妹變得越來越沉默寡言,她開始害怕那個空蕩蕩的衣櫃。
也害怕那個整天對著空氣說話、瘋瘋癲癲的媽媽。
我的葬禮上,沒有幾個親戚願意來。
來了的,也只是坐一坐就走,沒有人願意留下來吃一頓飯。
爸爸嘗試過賣掉這套房子搬家,卻被媽媽拿著菜刀逼了回來。
媽媽雙眼通紅地吼:「不准走!璃璃還在柜子里等我們,我們走了,她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一個電閃雷鳴的雨夜,媽媽爬進了那個還沒有來得及扔掉的衣櫃。
媽媽學著我死去的姿勢,將自己蜷縮在那個狹小、黑暗、依舊殘留著異味的衣櫃里。
她抱著自己的膝蓋,喃喃自語。
「原來這麼擠......原來這麼黑......璃璃,冷不冷?媽媽來陪你了......」
爸爸發現她時,她已經因為缺氧而面色青紫,呼吸微弱。
但在衝上去拉開櫃門的那一刻,爸爸猶豫了。
他的心裡,甚至閃過解脫的念頭:死了也好,死了,就都解脫了。
但最終,他還是救了她。
媽媽沒有死成,被從鬼門關拉回來之後,就徹底瘋了。
一年後。
家徹底散了。
爸爸因為精神恍惚,在送外賣的路上撞了車,腿斷了一根,再也幹不了重活。
他每天撐著拐杖,等在小學門口。
只要看到穿校服的小女孩,他就會顫抖著從口袋裡摸出一顆已經融化的糖,語無倫次地喊:「璃璃,爸爸給你買糖了,你出來吧。」
路人厭惡地避開,罵他是個瘋子。
媽媽每天拿著一把破掃帚,在家裡不停地掃地、拖地。
地磚已經被她磨掉了一層,她還在機械地重複著動作。
「不能弄髒......璃璃怕髒......弄髒了璃璃就要躲進柜子了......」
只要看到家裡有綠色的瓶子,她就會像受驚的貓一樣尖叫,直到把瓶子砸個稀碎。
歡怡變得沉默寡言,只要燈一滅,她就縮在牆角發抖。
她不敢靠近那個衣櫃。
衣櫃的門大敞著,像一張嘲諷的嘴。
那個家成了一個被詛咒的地方。
即使是白天,路過的人也會加快腳步,說那裡總能聽到指甲抓撓木板的聲音。
在一個下雪的深夜。
大雪蓋住了城市的骯髒。
媽媽穿著那件單薄的睡衣,跑進了雪地里。
她不停地喊著我的名字。
最後倒在小區門口的花壇邊。
雪蓋在她的身上,把她變成了一個潔白的雪人。
爸爸送完外賣回來,就站在不遠處,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手裡攥著那支已經過期的護手霜。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燃,卻因為手抖得太厲害,拿反了。
燃燒的煙頭燙在他的嘴唇上,他卻毫無知覺。
家裡的燈光昏黃而壓抑。
我的房間裡,那個衣櫃的門依然大敞著。
它像一張永遠也無法閉上的嘴,無聲地、永恆地訴說著這一家人的罪孽與懲罰。
只有已經死去的我,化作了風。
像極了那天。
膠帶被撕開的聲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