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歲那年,妹妹許生日願望時,睜著大眼睛天真地看著我。
「我許願姐姐快點死掉。」
我尷尬地擠出一絲笑,想去摸妹妹的頭,卻被她躲開。
她委屈地大哭,把蛋糕推到一邊:「幼兒園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媽媽陪著去遊樂園,只有我沒有!你們每天都在醫院陪姐姐!」
「只有姐姐死了,你們才會變回我的爸爸媽媽!」
我看向爸媽。
他們只是低著頭收拾地上的蛋糕,沉默著。
那一刻我知道,妹妹說出了他們心裡想說卻不敢說的話。
那天晚上。
我聽到主臥里傳來媽媽壓抑的哭聲和爸爸長長的嘆息:「再熬熬吧,都是命。」
原來,我的病,是全家人的劫。
......
「咳咳......咳!」
我捂著嘴,胸腔一陣陣拉扯。
媽媽把一碗白粥重重磕在桌面上。
米湯濺在她的手背上,她皺眉甩手。
「還沒完了?醫生說你就是心火大,成心的是吧?」
「你就不能忍一忍?」
媽媽把一碗白粥重重砸在桌上,水花濺了出來。
「今天歡怡要去肯德基,你就非要在這個時候給我們添堵是不是?」
她冷著臉,轉身去玄關換鞋,看都不看我一眼。
爸爸拿著車鑰匙,已經等在了門口。
他眉宇間滿是不耐煩,催促道:「快點,周末人多,去晚了要排隊。」
妹妹姜歡怡從沙發上跳下來,發出一聲勝利的歡呼。
她撲過去抱住爸爸的大腿,扭過頭,朝我做了個得意的鬼臉。
「香香的雞腿,甜甜的聖代,姐姐你就在家喝粥吧,略略略!」
我攥緊了衣角,小聲開口:「媽媽我已經不咳嗽了。」
媽媽穿鞋的動作停頓了一下,頭也不抬。
「醫生說要觀察,你忘了?就你這身子,風一吹就倒,去了也是給我們添麻煩。」
她沒有看我,彎下腰捏了捏歡怡肉嘟嘟的臉。
她催促道:「歡怡,快點,薯條涼了就不好吃了。」
門在我面前「砰」地一聲關上。
我站在原地,聽著樓道里一家三口越來越遠的笑鬧聲。
爸爸在逗歡怡:「今天要把肚子吃成小皮球!」
歡怡咯咯地笑:「我要吃兩個冰淇淋!」
媽媽的聲音裡帶著寵溺:「好,都給你買。」
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
桌上的粥冒著稀疏的熱氣,很快就涼了。
我餓得頭暈眼花,端起來喝了一口。
冰冷的米湯刮過喉嚨,胃裡立刻泛起一陣痙攣。
我不想再生病了。
治病要花很多錢,媽媽上次還在背著我偷偷抹眼淚。
家裡的糖罐放在高高的灶台上,媽媽怕我偷吃,藏得很高。
我搬來小板凳,搖搖晃晃地爬上去。
最上面的架子上放著一個綠色塑料瓶
我記得爸爸說過,這是涼茶,夏天喝了清熱解毒,不會生病。
我不想再生病了。
我費力地擰開瓶蓋,一股刺鼻的味道衝進鼻子。
我皺了皺眉,但對不生病的渴望壓倒了一切。
我仰起頭,對著瓶口,灌了一大口。
下一秒,灼燒感瞬間從舌尖順著喉嚨往下撕扯。
「呃!」
我腳下一滑,從小凳子上摔了下來。
手裡的塑料瓶滾到一邊,液體灑了一地。
身體重重砸在地板上,一股腥甜湧上喉嚨,黑紅色的血液噴涌而出。
我躺在地上抽搐。
媽媽剛拖的地,弄髒了,她回來會崩潰的。
這個念頭讓我渾身一顫,比胃裡的灼痛更讓我恐懼。
我伸出手,抓過自己的睡衣袖子,拚命地去擦地上的血。
可血越嘔越多,越擦越髒,地面上一片狼藉。
我急得哭不出聲。
樓道里傳來了腳步聲。
是他們回來了。
我不敢想像媽媽看到這一幕時,那張疲憊又寫滿責備的臉。
我用盡全身力氣,手腳並用地爬向我的房間。
那個窄小的衣櫃,是我的安全屋。
每次他們吵架,或者媽媽因為我生病而崩潰大哭時,我都會躲進去。
等不疼了,我就出來跟媽媽道歉。
我爬進了衣櫃,用盡最後的力氣關上櫃門。
黑暗裡,內臟的劇痛在翻滾,融化。
我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
在這個狹小的黑暗裡,我的心臟猛地一停。
客廳的門開了。
媽媽提著肯德基打包盒走進來,一眼就看見了地上那片沒擦乾淨的黏膩水漬。
她所有的疲憊瞬間轉化成了怒火,尖叫起來:「姜璃!」
「我剛拖的地!你成心的是不是?你給我滾出來!」
媽媽衝到我的房間,一把掀開被子。
床上空蕩蕩的。
「躲起來了?你有種這輩子別出來!」
她以為我為了報復,故意藏了起來。
爸爸拉住暴怒的媽媽,嘆了口氣。
「算了,她就是因為沒帶她去,心裡有氣。」
「這孩子氣性真大,不就是沒帶她去吃肯德基嗎?」
媽媽甩開爸爸的手,聲音帶了哭腔。。
「氣性大?我看她是心壞了!小小年紀就知道往地上吐髒東西噁心我!」
「我每天伺候她,我容易嗎?她就是個討債鬼!」
隨對著緊閉的衣櫃門嘶吼:「行,你躲!你有本事一輩子別出來!」
咬著牙有補充了一句:「今晚沒飯吃!姜璃,你自己好好想想!」
妹妹歡怡從爸爸身後探出腦袋,手裡抓著一個雞腿,含糊不清地附和:「姐姐是臭狗屎!不給你吃雞腿!餓死你!」
媽媽氣沖沖地關掉我房間的燈,拉著爸爸回了房。
「慣的臭毛病,跟她那個死鬼奶奶一樣,又犟又硬。」
黑暗中,衣櫃里的我身體漸漸僵硬。
我的眼睛還大睜著,似乎在認真聽著媽媽的話。
第二天清晨,我沒有出來。
媽媽推開門,在屋裡轉了一圈。
「還沒求饒?」
她冷哼一聲,轉身出去,把那碗餿掉的白粥倒進垃圾桶。
「行,我看你能熬多久。」
爸爸打著哈欠從主臥出來,路過我的房間時,他停下腳步。
他抽了抽鼻子,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這屋裡怎麼一股怪味?跟死耗子似的。」
媽媽的火氣又上來了。
「還能是什麼味?你女兒為了抗議,估計在屋裡拉尿了!」
她衝到我緊閉的房門前,用力拍打著門板。
「姜璃!你給我滾出來!你還要不要臉了?」
門外,妹妹正背著小熊書包準備去幼兒園。
她踮起腳尖也學著大人的樣子聞了聞,立刻誇張地捏住鼻子。
「姐姐好臭,歡怡不跟臭姐姐玩。」
正在這時,敲門聲響了。
隔壁的王奶奶在門外喊。
媽媽深吸一口氣,拉開門縫,臉上堆起笑。
王奶奶端著一碗剛出鍋的餃子,一臉擔憂地朝屋裡張望。
「小許啊,昨晚聽見你家有動靜,孩子沒事吧?」
那是我死前身體砸在地板上、在柜子里掙扎時發出的聲音。
媽媽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接過餃子。
「沒事王奶奶,孩子鬧小情緒摔東西呢。」
「哦,那就好。我聽那聲音悶悶的,還以為摔著人了。」
「哪能呢,這孩子皮實著呢,勞您費心。」
送走王奶奶,媽媽一關上門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她把餃子重重放在桌上。
「老薑,帶歡怡去海邊玩兩天。」
爸爸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