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攢了一輩子的養老金有兩百萬。
女兒偷了存摺,全拿去給他那個賭博的老公還了債。
我的口袋裡,只剩一張老年公交卡。
我刷卡坐到了市中心,平靜地填表,答應了那個追了我三十年的首富老頭的求婚。
領證前,我拉黑了全家。
半月後,我在私人遊艇上打開平板,看到女兒一家跪在碼頭乞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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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行大廳里的冷氣開得很足,吹得人骨縫生疼。
櫃檯後的那個小姑娘看著電腦螢幕,眉頭皺成了川字。
她抬起頭,眼神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憐憫。
「阿姨,您的帳戶餘額是零。」
「你說什麼?」
我腦袋嗡的一聲。
「姑娘,你幫我再好好查查,那是我攢了一輩子的錢。」
「還有老頭子的撫恤金,一共兩百一十五萬,怎麼可能沒了呢?」
櫃員嘆了口氣,把螢幕轉過來一點,指著那行刺眼的流水記錄:
「記錄顯示,昨天下午,有一位年輕女士拿著您的身份證和代理證明,把兩百一十五萬全部轉走了。」
我看著螢幕上的名字。
趙悅。
那是我的親生。
回到家,防盜門虛掩著。
還沒進屋,一股混合著廉價香煙、鴨脖滷味和汗餿味的空氣就撲面而來。
客廳里一片狼藉。
女婿張強光著膀子癱在沙發上,腳翹在茶几上,旁邊堆滿了鴨脖骨頭和幾個空啤酒罐。
趙悅正在廚房裡忙活,油煙機轟隆隆地響。
「媽,你回來了?」
她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爆炒腰花出來,臉上掛著那種討好卻又透著心虛的笑。
看見我陰沉得快要滴水的臉色,她的眼神明顯瑟縮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張強那邊瞟。
「飯馬上就好,強子今天運氣好,贏了點錢,非說要加餐慶祝一下。」
慶祝?拿著我的棺材本慶祝?
我沒有換鞋,直接踩著滿地的瓜子皮走到電視機前。
電視里正放著那種嘈雜的綜藝節目,罐頭笑聲刺耳得讓人心煩。
我彎下腰,死死捏住電源插頭,猛地一把拔了下來。
螢幕瞬間黑了下去,歡聲笑語戛然而止。
張強猛地從沙發上彈坐起來,那一身的橫肉因為慣性劇烈抖動了一下。
「老東西,你發什麼神經?正看到精彩的地方呢!」
我盯著趙悅,聲音啞得像吞了把沙子。
「錢呢?」
趙悅把盤子往桌上一重重一放,解下圍裙,裝傻充愣。
「什麼錢?媽你是不是老糊塗了?」
「我的養老金。兩百一十五萬。昨天下午,你轉走的。」
趙悅咬了咬嘴唇,看了張強一眼。
張強嗤笑一聲,重新癱回沙發里,點了一根煙。
「哦,那個啊。我拿去還債了。」
他吐出一口煙圈,理直氣壯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也知道,我前陣子手氣背,欠了點高利貸。」
「那些人要剁我的手,你總不能看著你女婿變成殘廢吧?」
我死死盯著趙悅:
「那是我的棺材本!」
「是你爸拿命換來的撫恤金和我攢了一輩子的錢!」
趙悅終於不裝了,她紅著眼眶,聲音卻比我還大。
「媽!錢錢錢,你就知道錢!」
「強子是我的命!」
「難道你要看著我守寡嗎?」
「我們是一家人,你的錢不就是我們的錢嗎?」
「將來你老了,還不是靠我們養老送終?」
「現在幫強子渡過難關怎麼了?」
「等強子翻本了,連本帶利還你不就行了!」
張強不耐煩地把煙蒂按滅在剛切好的西瓜上。
「跟這老東西廢什麼話。錢已經還了,要命一條。」
「有本事你去告你親閨女啊?」
我看著眼前這兩個人。
一個是吸血的螞蟥,一個是遞刀的幫凶。
我的心,在一瞬間冷透了。
「好。很好。」
臥室里,我的衣櫃被翻得亂七八糟。
連我藏在枕頭套里的幾千塊現金也沒了。
趙悅推門進來,倚在門口。
「媽,你也別生氣。」
「強子這人就是嘴硬心軟。」
「他說了,只要你乖乖聽話,以後家裡還是有你一口飯吃。」
「對了,那兩百萬還完債還剩點,強子剛提了輛寶馬。」
「明天我們打算去三亞自駕游,散散心。」
「你在家把家看好,順便把強子那些髒衣服手洗了。」
「洗衣機洗不幹凈,他穿著過敏。」
我背對著她,默默地收拾著地上散落的衣服。
「媽,我跟你說話呢!」
「你啞巴了?」
趙悅走過來,踢了踢我的腳邊。
「還有個事兒。」
「強子說,現在的房子太小了,以後有了孩子住不開。」
「你這套老破小,地段還行,能賣個好價錢。」
「你把它賣了,給我們付個大平層的首付。」
「反正你一個人住這麼大也是浪費,以後跟我們住,還能幫我們帶帶孩子。」
榨乾了我的存款還不夠,連個窩都不給我留。
我轉過身,看著這個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女兒。
她臉上沒有一絲愧疚,只有理所當然的貪婪。
「如果我不賣呢?」
趙悅臉色一變,尖酸刻薄的樣子像極了張強。
「不賣?不賣你就等著孤獨終老吧!」
「你看以後生病了誰管你!」
「媽,做人不能太自私。」
「你都半截身子入土了,留著房子幹什麼?」
「不如成全了我們,我們也念你的好。」
客廳里傳來張強的吼聲。
「跟她廢什麼話!」
「房本我都翻到了,明天直接找中介!」
「她敢不簽,我就把她那些破爛全扔出去!」
趙悅應了一聲,又狠狠瞪了我一眼。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她摔門而出。
晚飯桌上,擺著大魚大肉。
他們夫妻倆吃得滿嘴流油,在那兒興高采烈地規划著三亞的行程。
「老婆,到了三亞咱們住那個亞特蘭蒂斯,聽說一晚上好幾千呢。」
「老公你真好!」
「咱們終於可以好好享受一下了。」
沒人叫我吃飯。
桌上甚至沒有給我留一副碗筷。
我走到廚房,想倒杯水喝。
發現燒水壺也被他們砸壞了,因為張強嫌水燒得太慢。
我摸了摸口袋。
空蕩蕩的。
只有一張硬邦邦的卡片,貼著我的掌心。
那是我的老年公交卡。
在這個家裡,我已經不是一個人,甚至不是一個保姆。
我是一個被榨乾了價值的廢品,隨時可以被丟棄。
既然如此。
那就別怪我,把這個家,徹底砸爛。
第二天一早。
天剛蒙蒙亮,張強那雷鳴般的呼嚕聲還在震天響。
我起床,洗漱,換上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
這是我衣櫃里最體面的一件衣服了。
我沒有帶行李。
在這個家裡,屬於我的東西,其實早就沒有了。
我走到客廳,看著茶几上那把寶馬車的鑰匙,還有趙悅隨手扔在那裡的愛馬仕包,那都是用我的養老金買的。
我拿起桌上的水果刀。
手起刀落。
真皮沙發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裡面黃色的海綿。
一下,兩下,三下。
我劃得平靜而專注,像是在修剪一盆長歪了的盆栽。
然後是那個愛馬仕包。
我把它劃得稀爛,扔進了垃圾桶。
做完這一切,我把水果刀插在茶几**的西瓜上。
轉身出門。
清晨的空氣有些涼。
我走到公交車站,等來了第一班進城的公交車。
「滴——老年卡。」
機械的女聲響起,在空曠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清晰。
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窗外,這座城市的風景在飛快倒退。
我想起了三十年前。
那時候老趙剛走,我一個人拉扯著三歲的趙悅。
為了給她攢學費,我一天打三份工,洗盤子洗到手脫皮,大冬天在冷水裡泡著。
趙悅小時候很懂事,會給我暖手,說:
「媽媽,等我長大了賺大錢,讓你住大房子,天天吃肉。」
後來,她長大了。
遇到了張強。
那個滿嘴跑火車、眼高手低的男人。
我反對過,哭過,求過。
趙悅說:
「媽,你不懂愛情。」
「他只是懷才不遇。」
懷才不遇的結果,就是賭博、酗酒、家暴。
每次張強打完她,她就跑回來哭。
我心疼,拿錢貼補他們。
張強拿了錢,就跪在地上發誓會改。
趙悅就信。
一次又一次。
直到昨天,他們把手伸向了我的底線。
車子晃晃悠悠,開到了市中心的CBD。
高聳入雲的寫字樓,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光。
我下了車,站在那個全市最豪華的五星級酒店門口。
門口的保安看見我這身寒酸的打扮,皺著眉走過來想要驅趕。
「老太太,這裡不能撿瓶子,去別處。」
我抬起頭,挺直了腰杆。
雖然我的衣服舊,雖然我滿臉皺紋。
但我的眼神,比這裡的任何一個人都要堅定。
「我找傅伯庸。」
保安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出聲。
「找傅董?老太太,你知道傅董是誰嗎?」
「想碰瓷也不是這麼個碰法……」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輛黑色的加長林肯緩緩停在了酒店門口。
車門打開。
一個穿著考究西裝、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人走了下來。
他被一群保鏢簇擁著,正要往裡走。
忽然,他的目光掃過這邊,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推開保鏢,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三十年了。
歲月改變了我們的容顏,但有些東西,一眼就能認出來。
「淑芬?」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保安嚇傻了,結結巴巴地說:
「傅、傅董,這老太太說……」
傅伯庸沒理他,大步走到我面前。
他看著我那一身舊衣服,還有眼底掩飾不住的疲憊,眼神里滿是心疼。
「你終於肯來見我了。」
我看著他,平靜地開口。
「你上次說的那個提議,還算數嗎?」
傅伯庸愣了一下,隨即狂喜湧上眼角。
「算!當然算!只要你點頭,隨時都算!」
三十年前,他是老趙的戰友,也是我的追求者。
後來他下海經商,成了首富。
這三十年來,他一直未娶,每年都會讓人給我帶話,問我願不願意跟他過。
我為了趙悅,為了那個所謂的「名聲」,一次次拒絕了他。
我總想著,我要給女兒一個完整的、清白的家。
哪怕只有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