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手機能有什麼出息?」
母親的聲音穿過整張飯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放下筷子,沒說話。
這是每年例行的家庭聚餐。姑姑、舅媽、表哥表姐,二十幾口人圍坐在酒店包廂里。我媽最喜歡這種場合。人越多,她越有表演欲。
「你看你姐,公務員,穩定。」她指了指坐在主位旁邊的林嬌,「你呢?辭職三年了,天天窩在家裡對著手機。」
我看了一眼書架上那座獎盃。那是我去年拿的行業獎,她以為是我網上買的裝飾品。
「媽。」我笑了笑,「吃飯吧。」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沒掏出來看。
1.
「發發視頻也算工作?」
姐姐林嬌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那種熟悉的優越感。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新大衣,米白色,據說三千多。
「我們單位新媒體部門招人,本科起步,還得是985。你那個……」她頓了頓,笑了一聲,「算了,不說了。」
舅媽在旁邊幫腔:「嬌嬌說得對,小暖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該找個正經工作了。」
我沒接話。
從小到大,我都是被比較的那個。
我考了年級第二,林嬌考了第五,我媽說「你姐文科好,理科拖後腿而已」。我考上重點高中,林嬌去了普通高中,我媽說「你姐是沒發揮好」。
後來我們都上了大學。她二本,我一本。我媽說,「學校不重要,你姐會來事兒。」
三年前我辭職的那天,親戚正好都在。我媽當著所有人的面罵我「腦子有病」「好好的工作不幹」「丟人現眼」。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出租屋裡,開了第一場直播。觀看人數,七個人。
現在想想,挺好笑的。
「小暖,你那個視頻一個月能掙多少錢啊?」姑姑問。
「夠花。」我說。
「夠花是多少?幾千?」
「嗯。」
我拿起杯子喝水,不想解釋。
解釋也沒用。他們不會相信一個「在家玩手機」的人能掙錢。就像我媽不會相信,書架上那座「裝飾品」,是行業內含金量最高的獎。
陳浩坐在我旁邊,從頭到尾沒幫我說過一句話。
他看我的眼神,和他們一樣。
手機又震了。我按掉,繼續吃飯。
2.
三天後,林嬌打來電話。
「暖暖,有個事找你幫忙。」
我正在剪視頻,耳機里是自己的聲音,一遍一遍地磨。
「什麼事?」
「我們單位要做個宣傳片,領導讓我負責。你不是會弄那些嗎?幫我做一下,就當練練手。」
我停下滑鼠。
「姐,我手頭有工作。」
「什麼工作?發視頻?那能有多忙?」她笑了一聲,「又不讓你白做,做完了我請你吃飯。」
電話那頭,我媽的聲音傳來:「小暖啊,幫你姐一下怎麼了?她工作忙,你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我看著螢幕上的時間軸。這條視頻,我剪了四個小時。
「行。」
我說了一個字,掛了電話。
當天晚上,林嬌把素材發過來。亂七八糟,沒有腳本,沒有分鏡,連基本的拍攝都歪歪扭扭。
我重新整理、剪輯、調色、加字幕、配音樂。
花了兩天。
做完發給她,她回了兩個字:「收到。」
連句謝謝都沒有。
那天深夜,我打開自己的帳號後台。
粉絲數:3847521。
彈幕區有人在刷:「暖暖姐今天怎麼沒更新?」「等暖暖等到失眠。」「姐姐保重身體,不著急。」
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三百多萬人等我,我家人覺得我在「閒著」。
我笑了一下,把備註改成「加急」,繼續幹活。
3.
周末,陳浩帶我回婆家吃飯。
婆婆劉芳一見面就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
「小暖啊,最近在忙什麼呢?」
「工作。」我說。
「什麼工作?還是那個……」她比了個劃手機的動作,「那個?」
陳浩在旁邊換鞋,插了一句:「媽,她那個就是玩玩。」
我看了他一眼,他沒看我。
「小暖,我說句不好聽的。」劉芳拉著我坐下,語重心長,「女人啊,還是得有個正經工作。你看浩浩,每天那麼辛苦,一個月累死累活掙三萬塊。你在家玩手機,像什麼樣子?」
我沒說話。
「找個班上吧,哪怕工資低點,好歹是個正經事。」她拍拍我的手,「你這樣下去,我們浩浩壓力多大?」
陳浩從玄關走過來,站在他媽身邊。
「小暖,我媽說得也有道理。你就不能找個正經工作?」
我看著他。
這個人,兩年前和我領證的時候說,「你做什麼我都支持」。
「我知道了。」我說。
晚上回家,蘇薇發來消息:「暖暖,你真的該讓家裡人知道你在做什麼了。」
「沒必要。」我回她。
「怎麼沒必要?你年收入比他們加起來都多,憑什麼被這麼說?」
我盯著那行字,沒回。
憑什麼?
憑他們從來沒問過我具體在做什麼,憑他們只看到我「在家對著手機」。
更憑,我不想解釋。
解釋給不相信的人聽,是最沒意義的事。
4.
一個月後,我幫林嬌做的那條宣傳片出了成績。
播放量破了兩百萬。她們單位領導點名表揚,說「林嬌找的團隊很專業」。
「團隊。」
我坐在電腦前,看著姐姐發來的消息:「領導今天誇我了,說視頻做得好,讓我以後繼續負責這塊。」
沒有「謝謝」,沒有「你做的」,甚至沒有提我的名字。
我把消息往上翻了翻。她發素材那天說的是:「你幫我弄一下。」
「我」幫「她」弄。
到了領導那兒,就成了「她」的功勞。
周六家庭聚餐,我媽又提起這事。
「你姐那個視頻,兩百多萬播放呢!領導說她有能力,要重點培養。」她的聲音里全是驕傲。
林嬌坐在旁邊,笑著擺手:「沒什麼,就是團隊給力。」
「什麼團隊?」姑姑問。
「我找的人。」
我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絲心虛,但更多的是理所當然——反正你也不會說什麼。
我媽繼續說:「小暖,你看看你姐,這才叫有出息。你天天在家……」
「媽。」林嬌打斷她,「算了,別說了。」
這語氣像什麼呢?
像在護著我。像在說「別欺負她了」。
可那條視頻,是我熬了兩個通宵做的。
「我吃飽了。」我放下筷子。
「才吃幾口?」我媽皺眉。
「有點事,先走了。」
我站起來,從包里摸出車鑰匙。
陳浩拉了我一下:「你什麼態度?」
我看著他。他的眼神里寫著「別鬧」「給我個面子」「你就不能忍忍」。
「我沒什麼態度。」
我把他的手拿開,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我媽的聲音:「這孩子,越來越不像話了。」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的手機震了。
來電顯示:周總。
5.
周總的電話是通知年度盛典的事。
「暖暖,下周五,公司年度頒獎典禮,你是壓軸。」
我站在停車場裡,聲音平靜:「知道了。」
「今年的數據你看了嗎?年度收入榜,你第三。」他笑了一聲,「前兩名都是團隊作戰,你一個人單幹,厲害。」
「嗯。」
掛了電話,我在車裡坐了很久。
第三。
年收入一千兩百萬。
這個數字,我從來沒跟任何家人說過。
他們不問,我也不說。
說了又怎樣?他們會相信嗎?我媽會突然改口說「我女兒有出息」嗎?
不會的。
我發動車子,開回家。
第二天,婆婆又打來電話。
「小暖,你一個月到底能掙多少?」她的語氣比上次更直接,「我問浩浩,他也說不清楚。你這個工作,到底靠不靠譜啊?」
我握著手機,看了眼窗外。
「夠花。」
「夠花是多少?我得心裡有數啊。」她加重了語氣,「我兒子養你不容易,你不能老這麼含含糊糊的。」
養我?
我在心裡笑了一下。
我們結婚兩年,AA制。他的工資他存著,我的收入我花著。他存了多少我不知道,我存了多少他也不知道。
「婆婆,」我的聲音很平,「我能養活自己。」
「你別嫌我說話難聽,你那個發視頻的,能幹一輩子?」
我沒回答。
「趁年輕,趕緊考個編,哪怕考不上,找個正經公司上班也行。天天在家待著,鄰居問起來,我都不知道怎麼說。」
我聽著她絮絮叨叨說了十分鐘。
「我知道了。」我說。
掛了電話,我看著螢幕上的後台數據。
昨天更新的那條視頻,播放量1700萬。
評論區有人說:「暖暖姐是我見過最通透的人。」
我劃了劃螢幕,退出介面。
通透?
如果真的通透,就不會被這些話扎到了。
6.
周三,林嬌又找上門來。
這次不是電話,是直接來我家。
「暖暖,有個大事。」她一進門就拉著我坐下,眼睛裡發著光,「我們單位今年有個大項目,領導點名讓我負責宣傳。」
我給她倒了杯水:「然後呢?」
「上次那個視頻效果好,領導覺得我有這方面的能力。」她頓了頓,「這次的項目更大,省級的,做好了我能升副科。」
我看著她。
她今天特意化了妝,頭髮也新做過,看起來意氣風發。
「所以?」
「所以你再幫我做一下唄。」她理所當然地說,「這次內容多一點,可能要做一個系列。」
我沒接話。
「放心,這次不白讓你幫忙。」她拍了拍我的手,「做完了我在領導面前給你美言幾句,說不定能給你介紹個正經工作。」
正經工作。
這四個字她說得那麼順口。
「還有,」她壓低聲音,「我跟媽說了,等這個項目做完,讓她對你態度好一點。」
讓她對我態度好一點。
這就是「好處」?
我看著林嬌的臉。她真的覺得自己在施恩。
「姐,」我開口,「上次那個視頻,是我做的。」
「我知道啊。」
「你跟領導說是你的團隊做的。」
「那有什麼關係?」她皺了皺眉,「反正你又不在那個單位,署誰的名不是署?」
我盯著她看了三秒。
「不了。」
「什麼?」
「我不幫了。」
林嬌愣住了。她大概從沒想過我會拒絕。
「小暖,你什麼意思?」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姐,我的時間,也是有價格的。」
「你……」她的聲音拔高了,「你開什麼玩笑?我是你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