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張了張嘴,這一次,喉嚨里終於擠出了一點聲音,卻輕得幾乎聽不見。
「外公。」
外公?
是在叫我嗎?
可我是誰的外公?
我皺緊了眉頭,努力思索,頭卻開始隱隱作痛。
於是我說:「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村幹部在一旁,臉色變了,他拉我的胳膊:「劉叔,這是大囡。」
大囡?
大囡……大囡是誰?
那個姑娘跟著我回了家。
我把她擋在門外,不肯讓她進來。
「你這丫頭,怎麼還跟著我回來了?」
「你想幹啥?
我告訴你,你整個村去打聽打聽,我可不好欺負!」
可那個姑娘,他們說叫大囡的,到底還是跟進了屋。
她沒說話,也沒四處打量這髒亂逼仄的屋子,對一切都熟門熟路的樣子。
她挽起袖子,露出兩截白皙的胳膊。
她去後院水缸舀水,倒進放在床底豁了口的舊臉盆。
然後,她端著盆,走到我跟前。
「洗把臉。」
她的聲音平平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我沒動。
憑啥聽她的?
這丫頭古里古怪的。
她也不催,就那麼站著。
半晌,她見我沒反應,自己把毛巾浸濕,抬手就朝我的臉擦過來。
我想掙扎,發出含糊的聲音。
她不理,手下不停,用力地擦著。
這感覺太奇怪了。
我想躲開又不想躲,反而眼角酸脹著要掉眼淚。
臉擦完了,她彎腰端起水盆走到院子裡。
我抬起頭,目光追隨著她的身影。
她正背對著我,在院子裡潑水。
我忽然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心慌和不舍。
鬼使神差地,我朝著她的背影,嘟囔了一句。
「……丫頭,你……還走嗎?」
聲音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過了好幾秒,她才慢慢轉過身。
臉上沒什麼表情地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你說呢?」
她不再看我,轉身進了旁邊的灶間,裡面傳來生火的動靜。
我獨自坐在漸漸暗下來的堂屋裡,一動不動地坐著。
我怕她。
怕她那冷冷的眼神。
可我又莫名地想靠近她。
哪怕靠近她,讓我擰得心裡發慌,比身上的傷口更難受。
我還是想待在她身邊。
大囡在我家裡待了兩天。
走得那天她拎著來時候的小包站在院門口,聲音四平八穩。
「我給了村裡錢,以後他們照顧你。」
我扶在門框上,顫顫巍巍地問她。
「那、那你還回來不?」
她沉默了幾秒後,什麼都沒說就推門出去了。
可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沒點燈的堂屋裡,心裡空落落的。
房門突然「哐」地被撞開。
大囡又站在了那裡。
她死死地盯著我,那眼神不再是可怕的冷靜。
而是狼狽的眼淚。
村幹部站在她身後半步,搓著手,嘴裡念叨著。
「大囡,大囡你別這樣,好好說,劉叔他現在不清醒。」
大囡看著我,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不清醒?」
「他什麼時候清醒過?
用剪刀剪我頭髮的時候清醒嗎?
燒我裙子的時候清醒嗎?
放狗嚇我的時候清醒嗎?
!」
她往前沖了兩步,幾乎要撲到我跟前,手指顫抖地指著我。
「為我好?
哈!
為我好?
!」
她眼淚成串滾落,齒縫間都像是沁著血。
「把我當賊一樣防著,當畜生一樣打罵,剪掉我的頭髮,燒掉我所有像女孩的東西,讓我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頭,讓我覺得自己活著就是原罪,這就是你為我好?
!」
「你知不知道我小時候多怕你?
連做夢都是你拿著剪刀追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恨到恨不得自己從來沒被生出來!
恨到考上大學那天,我拿到通知書,第一反應不是高興,是終於能離開你了!
永遠離開你這個瘋子!」
她吼得聲嘶力竭,胸口劇烈起伏,幾乎要喘不過氣。
我扶在門框上的手抖得厲害,幾乎站不穩。
腦子裡那些混沌的迷霧漸漸散開。
我想辯解,想否認,可到頭來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只能徒勞地張著嘴,看大囡哭著滑坐在地上。
「我不要、我不要你這麼為我好。」
她抽噎著,斷斷續續地,像是說給我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憑什麼,我什麼都不能知道。」
我看著她顫抖瘦削的肩膀,腿一軟,也跌坐在地上。
就坐在離她不遠處的冰冷泥地上。
我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我伸出那隻枯瘦的手,顫抖著朝著她的方向,極其輕微地探過去一點。
又在即將觸碰到她之前,畏縮地停住。
我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擠出一句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話。
「……對、不住……」
「大囡,我對不住你……」
我的聲音氣若遊絲,但她似乎聽到了。
哭聲驟然一頓。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向我。
我扯著乾裂的嘴唇,貪婪地一遍遍看著她熟悉的眉眼。
真好。
她長大了。
出落得這麼好。
雖然哭著,雖然狼狽,可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是乾淨體面的氣息。
像黑夜裡的月光,清清冷冷地照進我這渾濁的老眼裡。
真好。
她沒像小萍那樣,被徹底毀掉。
她還能哭,還能喊,還能指著我的鼻子,把那些血淋淋的恨和痛砸出來。
這比什麼都好。
我就算死了也可以安心閉上眼睛。
大囡哭完之後,又變得很平靜。
她說她帶我去大醫院看醫生。
我想說我不去,可她的眼睛冷著看我一眼,我就不敢說了。
她提著我的布包,帶我出門。
迎面來的是一輛小汽車。
那車停在我們面前,車裡的人一下來就是噁心的聲音。
「喲!
岳父!
這是我女兒吧!
叫大囡是吧。」
大囡只短暫愣了幾秒鐘就下意識地把我往後護了護。
她沒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男人不以為意,搓著手。
「閨女,爸可算找到你了,你看,爸現在混出來了,有車,有錢!」
他眼神里閃著貪婪的光,
「你媽走得早,爸就你一個親骨肉,以後啊,爸就指望你了。」
「我都打聽清楚了,你現在是在首都當領導是吧,你要不給爸也弄個官噹噹?」
大囡眉眼間滿是冷漠,在他越說越說越起勁的時候,她猛地掄起了手裡包狠狠地砸向那張臉。
「我呸,就你這個畜生,還想當我爸!」
「滾!」
男人臉上被包掛出一道血痕,他摸著臉,臉色陰下來。
「媽的,女兒敢打老子?」
他伸手就要來抓大囡,「給臉不要臉,今天非得給你上上家法才行!」
我腦子裡「嗡」地一聲,眼睜睜看著男人獰笑著把大囡按在地上打。
一瞬間,面前所有的場景和聲音都被我做了幾十年的噩夢取代。
我腦袋又變成了一片漿糊,只記得一件事情。
小萍!
是我的小萍在被欺負!
「畜生!
放開我閨女!」
我忘記了自己的身軀早已在歲月中腐朽,一股蠻力從我血脈中炸開。
我提著刀就沖了過去。
去死吧!
去死吧!
這一次,爹來了!
爹來救你!
可時間沒有像我的大腦一樣倒流。
我老了,動作太慢,力氣太小,眼神也不行了。
那畜生聽到了動靜,不耐煩地輕易制住我,罵我老瘋子。
他朝我啐了一口:
「你還想捅死我?
給你能耐的,也不看看現在自己是什麼德行!」
他用力一推,我就像紙片一樣輕飄飄向後跌去。
刀掉在地上一聲悶響。
男人看都沒看地上的刀,只看著地上的人笑得噁心。
「看見沒?
你外公都快死了,護不住你,你識相點給點錢你爹花花!」
「不然,爹給你找個男的嫁了,咋樣?
那家可有錢了虧待不了你!」
外公?
我漿糊一樣的腦子突然就清醒了。
我記起來了。
這不是小萍,這是我養出來的大囡。
她頭髮全散了,臉頰上全是土,可她的眼神那麼亮,好像一點都不害怕……
我愣愣看了她好一會兒。
真好。
她跟她媽不一樣,骨頭是硬的。
可天塌下來,也得先砸死我這個老的。
我伸出手,手指顫抖地重新握住了那把刀。
我知道我打不過他。
我知道我救不了大囡,像當年救不了小萍一樣。
但我知道,有件事,我還能做。
我腳步踉蹌地朝男人再次舉起刀。
他吐了一口唾沫,冷笑著搶過我手裡的刀,朝我比劃。
「你他媽瘋了是吧——」
他的話沒說完,就變成了驚恐的喊聲。
因為我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然後挺起了我佝僂的胸膛,朝著他手裡那把刀,主動地撞了上去。
艷紅的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男人臉上的獰笑僵住,變成了極度的錯愕和驚恐。
我沖他笑,笑得無比暢快:「畜生,你殺了我,我們一起下地獄……」
他嚇得臉色蒼白,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囡也僵住了。
她看著那把插在我肚子上的刀,看著血跡在我灰撲撲的舊襖上暈染開來。
她的臉在剎那間比紙還白。
但很奇異地,我的心裡反而一片平靜,甚至有種解脫般的輕鬆。
好了。
這樣最乾淨。
大囡不能有一個這樣的父親一輩子纏著她,吸她的血。
也不能有一個殺人犯外公。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身體軟軟地向下倒去。
大囡像是終於從噩夢中驚醒,發出一聲破碎的尖叫。
「外公!」
她撲過來,想要接住我,手卻抖得厲害。
我努力睜大眼睛,最後貪婪地看了她一眼。
然後,我用盡最後的力氣,用不太聽話的手指從懷裡掏出一方手帕。
手帕散開,露出裡面一沓新舊不一的鈔票,一本同樣破舊的存摺,還有一張摺疊起來的紙。
我用沾滿自己鮮血的手,顫抖著,卻異常鄭重地,把這一小包東西塞進大囡同樣顫抖的手裡。
她把耳朵湊近我嘴邊,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我臉上。
我輕聲說:
「錢、學費,你的……好好上學...」
「帳記著,乾淨……」
「飛……飛啊……」
最後一個字,消散在喉嚨里。
大囡驟然爆發的哭聲中,我模糊的視線,落在了那張從手帕包里飄落的紙上。
紙很舊,是從大囡作業本上撕下來的。
我用鉛筆頭,歪歪扭扭記下每一筆的帳。
從她上小學第一年的學費到我給她攢的大學學費。
我托村幹部把這筆錢說成了是村裡無償資助她的。
這些年,她寄給我的錢我也幾乎一分都沒動。
都給大囡。
然後,黑暗徹底地籠罩了下來。
耳邊的哭喊,男人的驚恐叫喊聲都迅速遠去。
飛吧,大囡。
外公只能,送你到這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