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女士,因為您女兒是在公司猝死的。」警察遞過來一份報告,「我們調查了她生前工作的情況,可以認定為工亡,您有權申請賠償。」
媽媽沒有接報告。
「賠償?」
她重複著這個詞,就像聽不懂一般。
「害死她的不是公司,是我……我有什麼資格要賠償呢?」
兩個警察對視一眼。
他們將報告留在桌上,離開了。
媽媽坐在沙發上,低頭摸著我的骨灰盒。
眼淚又落了下來,但她連擦都沒擦。
我在她身側坐下,看著那份報告。
雖然不知道警察調查了多少。
但我並不想讓媽媽知道我在公司的情況。
「媽媽,別看,快把它扔了……」
媽媽突然抬眼,像想起什麼一樣。
她放下骨灰盒,拿起那份報告,開始一頁頁翻看起來。
邊看邊喃喃自語著:
「房子租在距離公司二十公里的城中村,租金才五百塊。沒有暖氣,公用廁所……」
媽媽眉頭皺起來,又翻開一頁。
「從不點外賣,甚至連公司食堂都不去,每個月伙食費,只有三百?」
媽媽重複著這個數字,就像翻來覆去嚼著苦藥。
「三百,夠吃什麼……」
文件袋裡掉出半塊沒吃完的餅乾。
媽媽想起警察說的那句,「這是在她工位找到的。」
「據梁默語同事說,她經常只吃公司茶水間的福利餅乾,很少看她吃飯。」
媽媽盯著那半塊餅乾,眼淚愈加紅了。
她想起每次見到我時,我總是來回穿著那兩件衣服,洗得發舊發白。
「你就穿這種衣服上班?你不嫌丟人?」
她罵過我,卻從未想過照顧我。
媽媽又拿出我那部舊手機。
螢幕裂得勉強能看清上面的字,塑料外殼上的漆掉得斑駁。
這個手機,還是考上大學那年舅舅偷偷買給我的。
我一用就用了七年,再沒換過。
打開手機,上面只有媽媽一個聯繫人。
我輕輕出聲:
「媽媽,你看我聽了你的話不亂交朋友……我把錢全部存下來了……」
但媽媽聽不見我的聲音。
她點開我們的聊天框,往上翻看。
【過年記得給舅舅小姨發紅包】
【上班工資別亂花,不要只想自己,要多考慮家人】
【你已經二十五歲了,不是五歲孩子,做事要有責任心】
【別亂交朋友攀親戚,好好工作賺錢才是真的】
再往下看,就是除夕那晚。
【紅包呢?還不趕緊發,別忘了自己的本分】
【怎麼還不退群?別惹我生氣!】
【你翅膀硬了?連我的消息都敢不回了!】
照片寥寥無幾。
第一張是公司年會,我站在最邊緣。
所有人都在笑,只有我茫然寂寥地看著前方。
第二張是出租屋的窗戶,外面有一朵像棉花糖一樣的雲。
當時我想起四歲那年,纏著媽媽在幼兒園門口給我買棉花糖。
她笑盈盈地掏錢,說我是貪吃蛋。
那時的媽媽,還很愛我。
那時的我,也還很幸福。
吃得出糖的甜,嘗得出生活的滋味。
而後來的我,嘴裡吃不出任何味道。
心裡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溫暖和愛意。
媽媽退出相冊,看到屏保上那張帳單。
她整個人開始發抖。
渾身的寒意甚至浸染到一旁的我。
「我怎麼什麼都不知道……」媽媽仰著頭,痛苦不已,「我為什麼從來都不多問一句……」
8
門鈴聲又響了,媽媽機械般地起身開門。
卻見到了一個二十年沒再見過的人。
門外的男人五十多歲,頭髮白了一半。
那張臉,她恨了二十年。
我在客廳里也呆住了。
自從五歲那年爸爸離家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以前我也曾怨過,他為什麼欺騙媽媽,欺騙我。
他為什麼要讓我和他一起背上人命債。
我曾在無數個夜晚期盼,他能回來看看我。
告訴我他不是有意的,告訴我他是愛我的。
但他再也沒有出現過,就像徹底忘了有我這個女兒一樣。
我接受了外公外婆的死,接受了爸爸背棄我們。
到接受媽媽也不再愛我。
而現在,我死了。
那個二十年不見的父親。
竟然再次出現。
「你來幹什麼?」聲音從媽媽的牙縫裡擠出來。
爸爸站在門外,眼神閃躲。
「秀敏,我聽說了小語的事……」
「滾!」媽媽抓起門口的掃把就砸過去,「你沒資格來我們家!」
「我知道你恨我,但我畢竟是她爸爸,總要來看她最後一眼。」
媽媽眼睛紅了,緊咬牙關。
「二十年了,你二十年都沒管過她,現在來裝什麼好父親?」
「當初要不是你出軌,我爸媽也不會死,默語也不會死!」
爸爸低著頭,聲音很小。
「當年是我對不起你,但都過去那麼久了,何必再提呢?我今天來,只是為了送小語一程。」
媽媽徹底爆發了,撲過去抓住爸爸的衣領。
她把他拽到我的骨灰盒前。
「看啊!你不是想看嗎?那就看個清楚!」
「你的女兒,二十五歲就死了,餓死的、累死的、猝死的!」
「一切都是因為你,拋妻棄子,讓我帶著恨過了那麼多年,讓我親手害死自己的女兒!」
爸爸看著那個小小的木盒子,眼眶發紅。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
「秀敏,有件事其實我瞞了你二十年……」
媽媽瞪著他。
「你爸媽,其實他們早就知道我外面有人了。」
「不是小語告的狀,他們那天來家裡就是為了當面質問我,他們早就知道了……」
媽媽愣住了,抓著爸爸衣領的手猛地垂下。
「你說什麼?」
她踉蹌後退,坐倒在沙發上。
媽媽像是被雷劈了,久久回不過神來。
二十年了。
她恨了我二十年。
因為她一直相信,是我跟外公外婆告的狀,才讓他們急匆匆出門遭遇車禍。
「你為什麼到現在才說……」她聲音發顫。
「我不敢……」爸爸哭了,跪在媽媽面前,「我當時也嚇傻了,你一直指責小語,說都怪她碎嘴亂說話。我就……就順著你的話說了……」
媽媽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爸爸頭上。
她撲上去,手腳並用全往他身上招呼。
「梁振君,你毀了我一輩子啊!你害我親手殺了自己的女兒!」
爸爸沒有還手,把一沓錢放在茶几上。
「這裡是五萬塊,是我給小語和你的補償……我欠你們母女的,還不清了,以後你好好過,不要再抓著那些前塵往事不放了……」
媽媽把錢扔在爸爸臉上,指著門。
「滾!拿著你的臭錢給我滾!我再也不想看見你!」
錢撒了一地。
門關上。
媽媽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小語,是媽媽錯怪你了……是媽媽的錯……」
「媽媽不該恨你,不該讓你還債……」
「你回來好不好,回到媽媽身邊好不好……」
她哭得渾身抽搐,臉色漲紅。
我著急地看著這一切。
不好,媽媽有腦血栓,有危險!
9
我看見媽媽的靈魂飄了出來。
她看見了我。
我站在她身邊,還是穿著那件舊衣服。
「小語?」她震驚地看著我,朝我撲來,緊緊地抱住我。
「媽,你快回身體里!」
我急得想哭,拚命想推開她。
「我死了?我死了……」
她突然反應過來,哭著連連搖頭。
「我不回去,我要陪著你……媽媽對不起你,媽媽再也不離開你了……」
「媽,」我笑了,這是我這麼多年再次這樣親昵地喊她。
「我不怪你了,真的。」
「可我怪我自己,我怎麼能對你那麼狠,你是我的女兒啊……」
我輕輕擁著她,平靜地笑著。
「媽,我知道爸爸的背叛讓你很難過,外公外婆的離世也讓你大受打擊。」
「σσψ你身邊沒有人了,只有我。你只想不知道該怎麼辦,才選了一種錯誤又極端的方式……」
「但事情已經過去了,你要好好活著,重新好好活一次。」
媽媽泣不成聲,「沒有你……媽媽一個人怎麼活……」
門口傳來開門聲。
舅舅看到倒在地上臉色紫紅的媽媽,神色大驚。
他迅速撥打了急救電話。
衝過來做心肺復甦。
「媽媽,」我沖她笑了笑,「你該醒了,從二十年前的那場噩夢裡……」
我用力一推,把媽媽推回地上的身體里。
「不要!小語!」
媽媽想抓住我,卻看著我的靈體慢慢變淡。
她再睜眼時,已經躺在了醫院的病床上。
舅舅和小姨陪在一旁。
「大姐,你醒了?」
媽媽慢慢坐起身,四處尋找著什麼。
最後失望地低下了眼。
我知道,媽媽是在找我,但她現在又看不到我了。
她開口,聲音乾澀。
「爸媽當年出車禍的事,不怪小語……」
「出事前一個月,他們就已經知道了梁振君出軌的事。」
「不是小語告的狀,是我錯怪了她那麼多年……」
舅舅和小姨面露驚訝,隨即又深深地嘆了口氣。
「不管是不是小語說的,這事都怨不得孩子……」
媽媽抬頭看著天花板,眼淚滑進花白的鬢髮里。
二十年了。
她恨了女兒二十年。
折磨了她二十年。
就為了一個令人不齒的男人。
就為了一個無足掛心的誤會。
「我想帶她回家,」媽媽看著舅舅,「把小語葬在爸媽身邊。」
舅舅點點頭,「好。」
我已經二十年沒有回外婆家了。
再來時,這裡的路已經變了樣。
媽媽將我的骨灰盒輕輕放入墓穴,舅舅小姨拿著香燭紙錢。
「爸媽,」她對著面前的墓碑開口,「我把小語送到你們身邊。」
「我對不起她,對不起你們……我錯了太多年,陷了太多年……」
「你們在那邊,幫我照顧她,讓她吃飽、穿暖……再替我愛她一次……」
「你們告訴她,媽媽很快就會來陪她的。」
她掏出我的手機,找到那張窗外的雲朵照片。
替換了帳單屏保。
媽媽抬起頭,眼睛掃視著。
突然對著我的方向,她定住神,像感受到什麼似的。
她看著我,緩緩開口:
「小語,以後要像雲一樣自由地活著。」
「媽媽再給你買你愛吃的棉花糖,好嗎?」
風輕輕吹過。
我用指尖,擦去她的淚。
她一怔,隨即微微笑了。
「再見,媽媽。」我對她說,「以後的路,慢慢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