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加班猝死後,我終於被拉進了家庭群。
進群後媽媽第一個出現囑咐我:
【春節別忘了給親戚們發紅包。】
我看著地上「自己」的手機準時亮起。
被定時設置的多個紅包接連發出,個個被搶空。
那是我今年攢下的所有積蓄。
親戚們在群里七嘴八舌吹捧我媽育女有方。
這時,媽媽給我單獨發來消息。
【紅包發完了,怎麼還不退群?】
……
我倒在工位旁冰冷的地板上,嘴唇已經紫了。
「臥槽!怎麼還有人沒走?」
保安在空無一人的公司里發現了我。
救護車疾馳而來。
我被抬上擔架時,手機還捏在手裡。
媽媽的消息頻頻亮起。
文字裡帶著憤怒。
【你翅膀硬了?連我的消息都敢不回了?】
【說好進群只是發紅包,發完就退群,怎麼你還在?!】
【馬上給我回電話,一分鐘內!】
搶救室里,我飄在半空,看著媽媽的信息。
我焦灼地想鑽回自己的身體。
卻屢屢失敗。
「心源性休克!準備除顫!」
「沒有自主心跳,準備強心甙!」
「家屬呢?家屬聯繫上了嗎?」
一次又一次電擊。
身體彈起,又落回到冰冷的手術台上。
我的手機被保安拿著,螢幕還在亮。
媽媽又發了一行文字。
【@梁默語 發完紅包還不退群,大過年的別觸大家眉頭。】
【@舅舅 把她踢出群!不知好賴的東西!】
很快,家庭群聊天介面就顯示「我」已退出群聊。
活了25年,我只有大年三十這天才有資格進家庭群。
進群的條件,就是給親戚們發光我今年的所有積蓄。
只因為我要「還債」。
群里的消息不再更新,搶救室外的聲音卻不絕於耳。
「病人25歲,設計師,連續加班五十六小時。」
「體檢報告顯示長期營養不良,嚴重貧血……」
護士拿著報告,找到送我來醫院的保安。
「她不是你們公司的員工嗎?怎麼沒有一個能聯繫上的人?」
保安縮在走廊角落,一臉不耐。
「她就是我們公司的異類,不愛說話,沒有朋友,連工作群都不進。」
「天天在加班,還摳搜得不成樣,錢都不知道花到哪裡去了。」
「大過年的,誰知道她竟然還在公司啊,真是怪人一個……」
保安嘟囔著,把手機塞到護士手裡。
「剛才她手機一直有消息,你們自己去聯繫她家人吧。」
護士在趕來的警察幫助下,解鎖了那部外殼發舊、螢幕碎裂的手機。
屏保是一個密密麻麻的帳單。
寫著【舅舅十六萬,小姨九萬,媽媽十二萬】。
護士很快就找到了通訊錄里唯一的聯繫人,媽媽。
「女士,您女兒正在市醫院搶救,可能有生命危險,請儘快過來一趟。」
媽媽的聲音停頓片刻,隨即尖利地傳來。
「搶救?她沒空回我消息卻有空來耍把戲?」
「剛剛還在群里發紅包呢,被我罵了不敢吭聲,找人給我演苦肉計是吧?」
「要死就死,大過年的讓我在群里丟臉!我沒空,死了你們就直接燒了!」
啪地一聲。
電話被重重掛斷。
搶救室里,那具毫無血色的身體似乎也聽到了媽媽的話。
心電圖突然嘶鳴,接著變成了一條直線。
醫生摘掉手套,宣布了死亡時間。
距離新年還差三小時三分。
我的手機再也聯繫不上媽媽了。
看著躺在手術台上的自己,我的靈魂一陣發涼。
但同時,我又有一絲慶幸。
死了以後,我就不必再還債了。
媽媽應該也不會再那麼恨我了。
2
五歲那年,爸爸將情婦帶回家裡私會。
被年幼的我撞見。
他囑咐我不要告訴媽媽,臉上帶著誘哄。
我接過爸爸遞來的新玩具,高興地應下了。
爸爸和情婦離開家後,正好外公外婆來家裡看望我們。
「小語,你爸媽出門了?」
我玩著玩具,頭也不抬地應著:
「媽媽買菜去了。」
「爸爸帶阿姨去房間睡覺,睡醒了也出去了。」
當時的我沒有發現,外公外婆的臉色變得古怪。
他們急匆匆放下手裡給女兒女婿帶來的禮物,一言不發地走了。
那天晚上,家裡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媽媽哭得不成樣子,頭髮凌亂,滿臉淚痕。
爸爸坐在沙發上,衣服被扯亂,捂臉沉默著。
從媽媽斷斷續續的哭訴中,我才知道。
外公外婆追著去找爸爸和我口中的「阿姨」,想給女兒出氣。
卻遭遇車禍,死在了媽媽買菜回來的那條馬路上。
沒多久,爸媽就離了婚。
比起爸爸出軌,媽媽似乎更恨「泄密」的我。
「你為什麼要告訴外公外婆你爸出軌的事?!你是不是故意的!」
「都怪你這個掃把星,你為什麼就長了張碎嘴!」
她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扇我嘴巴,直到紅腫流血都不願停下。
「要不是你多嘴,我爸媽怎麼會死!他們連個全屍都沒了……」
媽媽把瑟瑟發抖的我逼到牆角,指著我的鼻子惡狠狠地說: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陳家的仇人!」
「你害死了我爸媽,也害死了舅舅小姨的爸媽,你要還債!」
「用你這輩子來還債!」
我看著媽媽目眥欲裂的模樣,第一次感到那麼害怕。
媽媽好像,不愛我了……
自那天起,我恨上了自己這張嘴。
為什麼我要多嘴。
為什麼我一句話就害死了外公外婆。
媽媽說的沒錯,我欠了債。
人命債。
她不讓我交朋友,說我沒資格有人陪伴。
我便一放學就把自己關在家裡,拼了命地做家務。
她不允許我和親戚接觸,說我只會帶來災禍。
我便和他們再無往來,直至工作後連家庭群都只進去幾分鐘就馬上退出。
我的話越來越少,就和我的名字一樣。
默語。
沉默,少語。
剛畢業找到工作那天,媽媽拿出一張帳單。
「當年你外公外婆遭車禍搶救,花了我們三十多萬積蓄。」
「錢沒了,人也死了,這筆錢就是你的債。」
她把自己、舅舅和小姨三個人所出的部分一一列明。
限我在五年內還清。
我點了點頭,將那份帳單設成屏保。
第一年春節,我被媽媽拉進家庭群。
我在群里發了兩萬的紅包,那是我工作幾個月所有的積蓄。
舅舅小姨一開始很詫異,沒有收錢。
但媽媽卻在年夜飯上突然跪下,朝所有人砰砰磕頭。
直到額角流出鮮血。
他們惶恐不已,扶起涕淚橫流的媽媽。
她幾乎哭暈過去,聲音嘶啞:
「我的女兒害死了我的爸媽,她有罪,我有愧!這個債不還,我沒臉再回爸媽家……」
「你們必須收下錢,不然就是不原諒我們母女……」
經過媽媽這一鬧,舅舅小姨什麼都不敢再說。
他們默默收下錢,私下聯繫我帶她去心理科看看。
我向媽媽委婉提出他們的建議後,卻招來一頓毆打。
她拳腳相向,在我的臉上抓出血痕,嘴裡咒罵著:
「梁默語!你到現在還改不了碎嘴的習慣是吧?」
「你就這麼愛傳話?這麼愛挑撥離間,見不得家裡人好?」
「你是不是不願意還債,才故意找藉口來罵我有病?!」
我連連搖頭,卻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這麼多年,我習慣了逆來順受,習慣了沉默少語。
我害怕因為一句話,又鬧出人命。
更害怕因為一句話,媽媽會更恨我。
「媽媽……我錯了……我不說了,我還債……」
3
我更加賣力地加班工作,只為了那三十塊的加班費。
工資五千,我能存四千二。
但拼了三年,債還沒還清,我卻先死了。
許是對債務怨念過重,我的靈魂竟然從醫院飄到了老家。
媽媽、舅舅和小姨等人圍坐在飯桌前,上面擺滿了各種熱騰騰的美食。
摸了摸自己癟癟的肚子,裡面只有加班時咽下的兩塊餅乾。
這樣熱鬧的年夜飯,我已經二十年沒吃過了。
想不到竟然在死後,可以和家人圍坐在一起。
舅舅端著酒杯,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媽媽。
「大姐,大過年的,要不把默語叫回來吃年夜飯?」
他謹慎措辭,生怕哪句話又惹得媽媽情緒失控。
小姨端著飯碗,嘴裡也應和著:
「是啊,這麼多年了,也不能一直怪孩子……」
媽媽臉色一僵,久久不做聲。
就在大家大氣都不敢出的時候,她終於開口了。
「你們知道自從20年前爸媽死後,每次過年我都想什麼嗎?」
「我多想當時死的人是我。」
「被出軌該去捉姦的,應該是我陳秀敏,而不是他們!」
「要不是梁默語說了不該說的話,他們不會死!」
「我沒了丈夫,沒了爸媽,光有個女兒又有什麼用?」
「還吃年夜飯?她有資格嗎?她就不配見陳家列祖列宗!」
媽媽越說越激動,舅舅趕緊閉了嘴。
小姨討好般地給她夾菜,「不提了不提了。」
我在媽媽身側,低下了頭。
供桌上外公外婆的遺像矚目。
這還是那事之後,我再次見到他們的樣子。
就在我盯著遺像發獃時,舅舅的手機響起。
他接起電話。
「什麼?醫院?誰死了?!」
舅舅手一抖,手機差點掉進飯碗里。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重重向後倒去。
「大姐!快去醫院!默語……默語沒了……」
媽媽頭也沒抬,慢悠悠地夾著一片臘肉。
「她還真是能搞事,騙我行不通,還騙到你頭上了。」
她的語氣冷下來,「知道嚇唬人了,是不是以為裝死以後就不用還債了。」
舅舅急得臉發紅,想上手拽媽媽又有些猶豫。
「大姐,這是警察的電話,人家讓你去醫院認屍!」
「認什麼屍?」媽媽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大過年的她真會給我找晦氣!她天天在公司加班,真有事,公司早來電話了!」
舅舅站在原地,和其他人對視一眼。
媽媽肯定的神情,讓舅舅的慌亂又動搖了幾分。
難道……真的是假的?
媽媽掏出手機,登上我的手機銀行。
她一直知道我的所有密碼。
點擊片刻,她眯起眼睛,突然停住了。
餘額顯示還有【8002.03元】
備註:【年度貢獻之星獎金】
「八千?」媽媽喃喃道,聲音猛地拔高,「她敢私藏八千塊!」
我看到那筆入帳記錄,微微顫抖。
媽媽一定誤會我了,我沒有私藏獎金。
這筆錢,是在我死後才轉進來的。
是公司獎勵給全年加班時長最多的員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