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一次,再也沒有人相信她的表演。
走廊里,一些聽到動靜的鄰居探出頭,對著1601指指點點。
許靜和小張並肩站著,看著警車閃爍的燈光消失在小區的夜色里。
一場持續了一個多月的戰爭,終於落下了帷幕。
世界,清凈了。
07
警車閃爍的燈光消失在夜色里。
許靜和小張站在樓下,晚風吹過,帶著一絲涼意。
但他們的心裡,卻是一片滾燙。
「結束了。」小張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嗯,結束了。」許靜點點頭。
一個多月的陰霾,終於被徹底清掃乾淨。
她看了一眼身邊這個只認識了幾天,卻像戰友一樣的鄰居。
「今天,謝謝你。」
小張撓了撓頭,笑了。
「姐,該說謝謝的是我。」
「要不是你,我還蒙在鼓裡,不知道要被偷到什麼時候。」
「你才是總指揮。」
許靜也笑了。
這是她一個多月來,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兩人一起走進電梯。
電梯里,小張的手機響了一下。
他拿起來一看,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姐,業主群炸了。」
許靜的手機也跟著震動起來。
她拿出來,點開那個幾百人的群聊。
消息正在以每秒幾十條的速度刷新。
起因是一張照片。
有人從樓上拍到了王大媽被警察帶上警車的模糊側影。
【@所有人 剛看到16號樓有警車,是出什麼事了嗎?】
【好像是1601的那個王大媽,被警察帶走了。】
【不會吧?她犯什麼事了?】
【聽說是偷快遞,偷了人家好幾十個。】
【我天,真的假的?平時看她挺和藹的啊。】
消息很快分成了兩派。
大部分人都在震驚和譴責。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我們小區的臉都被她丟盡了。】
【支持嚴懲,這種風氣不能漲。】
但很快,一些不一樣的聲音也冒了出來。
【就是一個老太太,能偷什麼值錢的東西?至於報警嗎?】
【是啊,得饒人處且饒人,鄰里鄰居的,溝通一下不就行了。】
【現在的小年輕,火氣太大了,一點人情味都沒有。】
許靜看著這些言論,剛剛舒暢的心情,又添上了一絲堵。
她沒有說話。
小張卻忍不住了,直接在群里回了一句。
【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東西不是偷你的。】
他這一句話,像是在滾油里潑了一勺冷水。
群里瞬間炸得更厲害了。
那幾個「聖母」開始追著小張的頭像攻擊。
【你誰啊?口氣這麼沖。】
【就是,我們說的是道理,年輕人要學會尊老愛幼。】
許靜拉了拉小張的胳膊。
「別跟他們吵,沒意義。」
小張氣不過。
「姐,他們這是顛倒黑白。」
「清者自清。」許靜的語氣很平靜,「我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電梯門開了。
16樓的走廊,空空蕩蕩。
1601的門上,貼著派出所的封條。
看起來如此諷刺。
許靜和小張互道晚安,各自回了家。
洗完澡,許靜躺在床上,卻沒什麼睡意。
她打開手機,想看看群里的爭論結束了沒有。
爭論沒有結束。
反而愈演愈烈。
甚至有人開始人肉,想知道報案的「小年輕」是誰。
就在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面了。
物業李經理。
【@全體成員 關於1601業主王某的事件,警方已經介入處理,請大家不要在群內過度討論和猜測,以免影響警方辦案。同時,也請尊重當事人的隱私,不要進行人肉搜索等違法行為。維護小區和諧環境,人人有責。】
李經理一發話,群里立刻安靜了不少。
許靜有些意外。
她沒想到李經理會主動出來維護秩序。
她正準備關掉手機睡覺,李經理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許女士,睡了嗎?」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還沒,李經理有事嗎?」
「哎,也沒什麼大事。」李經理嘆了口氣,「就是想跟您說一聲,今天這事……您處理得有點太……太公開了。」
許靜皺起了眉。
「李經理,你的意思是,我不該報警?」
「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李經理連忙解釋,「我的意思是,這事鬧得這麼大,現在整個小區都知道了。我們小區的房價本來就高,主打的就是一個安全、和諧。您這麼一弄,對我們小區的聲譽,影響不太好。」
許靜聽明白了。
她冷笑一聲。
「所以,為了小區的聲P譽,我就應該忍氣吞聲,讓賊在我家門口予取予求?」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許靜的聲音冷了下來,「李經理,你作為物業的管理者,在業主財產受到侵害時,不想著如何解決問題,反而怪罪受害者維權的方式太高調。你不覺得自己的立場很有問題嗎?」
李經理被懟得啞口無言。
「我只是……只是希望大家能低調處理。」
「低調處理的結果就是,她偷了我十七個快遞,還堵我鎖眼,扔我垃圾。我躲開了,她又去偷新鄰居的。李經理,告訴我,這種事怎麼低調處理?」
李經理徹底說不出話了。
許靜不想再跟他廢話。
「如果李經理打電話來,就是為了指責我,那不好意思,我要休息了。」
她正準備掛電話。
李經理忽然說了一句。
「許女士,您……小心一點。王大媽的兒子,今天下午來過物業,問了您的信息。」
許靜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起來……不太好惹。」李經理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知道了,謝謝。」
掛斷電話,許靜的睡意徹底消失了。
她知道,事情還沒完。
清算了一個老的,可能會來一個小的。
她走到門口,確認了門已經反鎖,又把安全鏈掛上。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叮咚。
清脆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許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走到貓眼前往外看。
門外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身得體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但他的眼神,卻和他的穿著格格不入,帶著一種壓抑的陰鷙。
許靜認得他。
就是那天在1601門口,對著王大媽大吼,又對著警察和她點頭哈腰的那個男人。
王大媽的兒子。
他來了。
08
許靜沒有開門。
她隔著門,冷冷地問。
「誰?」
門外的男人顯然沒想到她會明知故問。
他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擠出一個笑容。
「許女士,您好,我是王志強。」
「1601王阿姨的兒子。」
他的聲音,透過厚重的防盜門,傳了進來,帶著一種刻意的謙卑。
「我不認識。」許靜的回答簡單直接。
王志強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
「許女士,我知道我媽做錯了事,給您造成了很大的困擾和損失。」
「我今天是特地來給您道歉的。」
「您看,您能不能開一下門,我們當面談談?」
許靜站在門後,一動不動。
「道歉我收到了,你可以走了。」
王志強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文靜的女人,竟然這麼油鹽不進。
他忍著怒氣,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信封,從門縫下面塞了進來。
「許女士,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兩萬塊錢,作為對我媽行為的賠償。」
「我知道這彌補不了您受到的傷害,但請您務必收下。」
「只要您願意收下,就代表您原諒我媽了。」
「然後,您能不能去派出所,簽一份諒解書?」
終於說到重點了。
諒解書。
一旦簽了諒解書,就意味著受害人原諒了施害人,施害人就可以獲得從輕或者減輕處罰。
許靜明白了。
他不是來道歉的。
他是來交易的。
許靜彎腰,撿起那個厚厚的信封。
然後,她走到廚房,拿了一把剪刀。
回到門口,她當著王志強的面,隔著貓眼,把那個信封里的錢,一張一張,全部剪成了碎片。
「錢,我不需要。」
「諒解書,你做夢。」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死死地釘進了王志強的心裡。
王志強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那是他最後的體面和偽裝。
被許靜毫不留情地撕碎了。
「你別給臉不要臉!」
他終於爆發了,露出了真實的面目。
他開始用力砸門,一邊砸一邊吼。
「不就是偷了你幾個破快遞嗎?值幾個錢?」
「我媽都一把年紀了,你非要送她去坐牢,你安的什麼心!」
「你這個女人怎麼這麼惡毒!」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刺耳又難聽。
許靜冷冷地看著他在貓眼裡扭曲的臉,拿出了手機,按下了錄音鍵。
「王先生,你現在的行為已經構成了尋釁滋事和威脅他人人身安全。」
「我門口裝了監控,你說的每一個字,做的每一個動作,都會成為呈堂證供。」
王志強砸門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看到了許靜家門口那個不起眼的智能門鈴。
紅色的指示燈,正在一閃一閃。
像一隻嘲諷的眼睛。
他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瞬間熄滅了一半。
就在這時,隔壁1603的門開了。
小張拿著一根棒球棍,站在門口,冷冷地看著他。
「大半夜的,在我鄰居門口鬼叫什麼?」
「要不要我幫你報個警,清醒清醒?」
王志強看到小張,又看到他手裡的棒球棍,氣勢頓時弱了下去。
他指著許靜的門,又指了指小張。
「你們……你們給我等著!」
他撂下一句毫無威懾力的狠話,灰溜溜地跑了。
走廊里,終於恢復了安靜。
許靜打開門。
「謝謝。」她對小張說。
小張晃了晃手裡的棒球棍。
「姐,對付這種人,就不能客氣。」
「他要是再敢來,我就讓他知道花兒為什麼這樣紅。」
許靜被他逗笑了。
「行了,快回去睡吧,戰爭狂人。」
小張嘿嘿一笑,回了自己屋。
許靜關上門,看著門口一地的碎紙屑,嘆了口氣。
她知道,王志強不會就這麼算了。
明著不行,他肯定會來暗的。
果不其然。
第二天早上,許靜剛到公司,就接到了小張的電話。
「姐,你快看業主群!」
許靜打開手機,業主群里,一條加精置頂的長文,赫然出現在眼前。
標題是:《一個走投無路兒子的泣血懇求:請放過我年邁的母親!》
發帖人,正是王志強。
09
那是一篇精心炮製的小作文。
通篇沒有一個髒字,卻字字誅心。
王志強把自己塑造成一個為了拯救母親而四處奔走的孝子。
他把自己年邁的母親,描繪成一個因為孤獨和老糊塗,才犯下錯誤的失足老人。
他把許靜,描繪成一個冷血無情,得理不饒人,非要把一個老人逼上絕路的惡毒鄰居。
他絕口不提王大媽偷了十七個快遞,又偷了新鄰居幾十個包裹的事實。
他只說,他母親「誤拿」了鄰居的一些「小東西」。
他絕口不提自己拿著兩萬塊錢來要求許靜簽諒解書的交易。
他只說,他深夜登門道歉,卻被拒之門外,賠償金也被當面撕碎。
他把所有的事實都進行了扭曲和剪裁,只留下對自己有利的部分。
文章的最後,他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寫道:
【我不是來為我母親辯解的,她做錯了事,就應該承擔後果。】
【我只是懇求大家,懇求許女士,看在她是一個七十歲老人的份上,給她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我們願意十倍賠償所有損失,我們願意登報道歉。】
【只求一份諒解書,讓她能回家養老,而不是在監獄裡度過餘生。】
【難道非要看到一個家庭破碎,一個老人晚景淒涼,才算是正義嗎?】
這篇小作文,殺傷力巨大。
它完美地利用了人們對「老人」的同情,和對「孝子」的共情。
群里瞬間就炸了。
昨天還支持許靜的一部分業主,風向開始變了。
【哎,這麼一看,這個王先生也挺可憐的。】
【是啊,誰家沒有老人呢?我媽有時候也糊塗。】
【其實就是拿了點東西,也不是什麼殺人放火的大罪,感覺確實有點小題大做了。】
之前那幾個「聖母」,更是如同打了雞血一般,找到了新的道德制高點。
她們開始瘋狂@許靜。
【@1602許靜 你看到了嗎?人家兒子都這麼低聲下氣了,你一個女孩子,心怎麼這麼硬?】
【就是,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非要把事情做絕嗎?】
【為了這點破事,讓一個老人去坐牢,你晚上睡得著覺嗎?】
惡毒的言論,像潮水一樣湧來。
【姐,這孫子太陰了!他這是在搞輿論審判!】
【我這就去群里跟他對線!】
許靜攔住了他。
【別去。】
【你現在去,只會被他們的口水淹死。】
【跟他們講道理是沒用的,他們只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
小張急了。
【那怎麼辦?就讓他這麼汙衊你?】
許靜看著手機螢幕上那些不堪入目的字眼,眼神卻異常平靜。
【別急。】
【他不是喜歡玩輿論嗎?】
【那我們就陪他玩一場大的。】
【用事實,把他的臉,按在地上摩擦。】
許靜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一個清晰的計劃,在她心中成型。
她給小張發去一連串的指令。
【第一,你現在立刻去物業,找李經理,要求調取昨天晚上我們樓道口的完整監控。】
【王志強砸門威脅我的全部過程,都要有。】
【第二,我這裡有他昨天晚上給我打電話的錄音,還有他給我塞錢的證據。】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你作為本案的另一個受害者,你的發聲比我更有力。】
小張秒懂。
【姐,我明白了。】
【先讓監控視頻和錄音飛一會兒,把王志強的真面目揭露出來。】
【然後我再以新鄰居的身份,陳述他媽是怎麼偷我東西,怎麼把我家當成她家快遞櫃的。】
【最後,你再出來,用法律和全部證據,給他致命一擊。】
許靜發過去一個讚許的表情。
【聰明。】
【記住,我們不跟他們吵架,我們只擺事實,講證據。】
【讓群眾的眼睛,自己去看清楚,誰是真正的受害者,誰是顛倒黑白的跳樑小丑。】
小張領了任務,立刻行動。
半小時後。
一段經過快進處理的監控視頻,被小張發到了業主群。
視頻里,王志強從一開始的「謙卑道歉」,到塞錢交易,再到被拒後氣急敗壞地砸門辱罵,最後在小張出現後灰溜溜逃跑的全過程,被展現得淋漓盡致。
視頻的最後,還附上了一段音頻。
那是許靜和李經理的通話錄音。
李經理親口證實:「王大媽的兒子,今天下午來過物業,問了您的信息。他看起來……不太好惹。」
視頻和音頻一出,整個業主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之前那些叫囂著讓許靜「寬容大度」的人,瞬間全啞了。
事實,像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們臉上。
他們看到了王志強的虛偽,看到了他的暴戾,看到了他所謂的「孝順」背後,不過是赤裸裸的利己主義。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
小張的第二輪攻擊到了。
他以1603新住戶的身份,詳細講述了自己從搬來第一天起,快遞就如何離奇消失。
他貼出了自己和物業的聊天記錄,以及和許靜聯手「釣魚」的全過程。
特別是那面寫著「贈1603住戶張偉先生」的錦旗,和那箱活蟋蟀,更是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一個因為孤獨和老糊塗的老人,會精準地偷走兩個不同住戶,長達一個多月的幾十個包裹嗎?】
【一個失足老人,會囂張地讓物業傳話,催失主回來清空她家的「快遞櫃」嗎?】
小張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尖刀,刺破了王志強用謊言編織的華麗外衣。
群里的風向,徹底逆轉了。
【我操!原來真相是這樣!這個王志強也太不是東西了!】
【噁心!簡直太噁心了!自己親媽做賊,他還好意思賣慘?】
【心疼1602和1603的業主,攤上這麼一家子極品。】
【@那幾個聖母 出來走兩步啊?臉疼不疼?】
在鋪天蓋地的證據和輿論反轉面前,王志強的「泣血懇求」,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的頭像,再也沒有在群里亮起過。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許靜,終於發了言。
她沒有長篇大論,只發了一張圖片,和一句話。
圖片,是公安局下發的,對王某涉嫌盜竊罪的立案告知書。
那句話是:
【一切,以法律為準繩。】
這一刻,陽光透過辦公室的玻璃窗,落在許靜的臉上。
她知道,這場戰爭,她又贏了。
而且,贏得乾乾淨淨,漂漂亮亮。
10
輿論戰的硝煙,散得很快。
許靜的雷霆反擊,像一把重錘,徹底砸碎了王志強精心構建的謊言壁壘。
業主群里,再也沒有人為王家說一句話。
那些曾經跳得最高的「聖母」,ID變成了灰色,仿佛從未出現過。
王志強的頭像,也再也沒有亮起。
他那篇「泣血懇求」,被他自己灰溜溜地刪除了。
但他留下的恥辱,卻像烙印一樣,刻在了這個小區的網際網路記憶里。
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
法律的審判,只會遲到,不會缺席。
一周後,法院開庭審理了王大媽的系列盜竊案。
許靜和小張,作為案件的核心受害人與證人,都出庭了。
法庭上,許靜再一次見到了王大媽。
短短十幾天,她仿佛老了十歲。
頭髮花白,神情憔悴,再也沒有了當初在樓道里撒潑時的半分神氣。
她坐在被告席上,渾身微微發抖。
王志強也來了。
他坐在旁聽席的角落,穿著一身皺巴巴的西裝,頭髮油膩,眼窩深陷。
他死死地盯著許靜,眼神里的怨毒,幾乎要化為實質。
許靜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但她連一個眼神都懶得回敬。
她只是平靜地,向法官陳述著事實。
從第一個丟失的快遞開始。
到她與王大媽的對峙。
再到王大媽的報復,以及她和小張如何聯手設局取證。
她的陳述,邏輯清晰,不帶任何個人情緒。
但每一個字,都是對王大媽罪行的控訴。
小張的陳述,則補充了王大媽是如何把賊手伸向新鄰居,如何把公共空間當成自己儲物櫃的囂張行徑。
GPS定位圖,帶著名字的錦旗,活蟋蟀的訂單。
一件件鐵證被呈上。
王大媽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她開始在法庭上哭喊。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老糊塗了。」
「我以為那是沒人要的東西。」
「我一把年紀了,求求你們放過我吧。」
她的哭聲,悽厲而蒼白。
但法庭是講證據的地方,不是比誰更慘的舞台。
最終,法官當庭宣判。
被告人王某,多次盜竊他人財物,雖數額未達到「巨大」標準,但其行為已嚴重擾亂社會治安,破壞鄰里和諧,且毫無悔改之意,構成盜竊罪。
判處有期徒刑六個月,緩刑一年,並處罰金五千元。
六個月,緩刑一年。
這意味著,她不用立刻去坐牢,但她的背上,從此永遠刻上了「罪犯」兩個字。
這個案底,將跟她一輩子。
更重要的是,在緩刑期間,她必須遵紀守法,定期去司法所報到,接受監督。
一旦再犯,緩刑將被撤銷,她就要進去服完那六個月的實刑。
聽到判決,王大媽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法庭上一片混亂。
王志強沖了過去,抱著他媽,用仇恨的眼神,死死剜著許靜和小張。
許靜面無表情地站起身,和小張一起,走出了法庭。
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
「姐,我們贏了。」小張說。
「嗯。」許靜點頭,「法律給了我們公道。」
事情的餘波,還在繼續。
王志強的「孝子」人設,隨著那段砸門視頻的傳播,徹底崩塌。
他所在的公司,是一家注重企業形象的金融機構。
很快,他就因為「個人品行問題嚴重影響公司聲譽」,被勸退了。
工作丟了,名聲臭了,母親成了罪犯。
他在這個小區,再也待不下去了。
不到一個月,1601的門口,就貼上了房屋中介的出售廣告。
聽李經理說,王志強把房子降價幾十萬急售。
似乎是想儘快逃離這個讓他顏面盡失的地方。
一切,都像許靜預料的那樣。
作惡者,終將自食其果。
她以為,這場戰爭,到此就真的畫上了句號。
但她忘了。
有些人,是沒有底線的。
當他被逼到窮途末路時,他會變成一頭真正的野獸。
11
1601的房子很快就賣掉了。
王家的所有痕跡,從許靜的生活里,徹底消失了。
小區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許靜也重新把快遞的收貨地址,改回了自己家。
每天下班,看到完好無損的包裹靜靜地躺在門口,她都會有一種不真實的幸福感。
那些被偷走的包裹,造成的損失,王志強在賣掉房子後,通過法院賠償給了她和小張。
錢不多,但意義非凡。
日子仿佛回到了正軌。
許靜甚至和小張開玩笑,說他們倆是不打不相識的「過命交情」。
小張也笑著說,以後16樓的治安,就由他倆罩著。
然而,危險,總是在人最放鬆的時候,悄然而至。
這天是周五。
許靜加了一會兒班,離開公司時,天已經黑透了。
她開車回到小區的地下車庫。
停好車,她從後備箱裡拿出白天寄到公司的一個大件包裹。
車庫裡空蕩蕩的,燈光有些昏暗。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噠、噠、噠」的清脆迴響。
許靜抱著箱子,走向電梯間。
就在她快要走到電梯口時,旁邊一根巨大的承重柱後面,突然閃出一個黑影。
許靜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還沒來得及看清對方是誰,一股濃烈的酒氣就撲面而來。
「許靜。」
那個聲音,沙啞,陰沉,充滿了刻骨的恨意。
是王志強。
他再也不是那個西裝革履的「精英」。
他穿著一件髒兮兮的T恤,鬍子拉碴,雙眼布滿血絲,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
他死死地盯著許靜,或者說,盯著許靜懷裡的快遞箱。
「又是快遞。」
「又是你這些破爛東西。」
「就是因為這些東西,我媽被判了刑!我被公司開除!我連房子都賣了!」
「我的家,我的人生,全都被你毀了!」
他一步一步地逼近,情緒越來越激動,幾乎是在咆哮。
許靜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抱著箱子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王志強,你喝多了。」
「你母親犯罪,是你自己品行不端,和任何人都沒有關係。」
「你現在立刻讓開,不然我報警了。」
「報警?」王志強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他瘋狂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車庫裡顯得格外恐怖。
「你還想報警?」
「我今天就讓你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絕望!」
他猛地朝許靜沖了過來,伸出雙手,目標不是許靜,而是她懷裡的箱子。
他要搶走它,毀掉它。
用最直接的方式,報復這個讓他失去一切的女人。
許靜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想要躲開。
但她穿著高跟鞋,又抱著沉重的箱子,根本來不及反應。
眼看王志強的手就要碰到箱子。
突然,斜刺里衝出另一個人影。
「住手!」
一聲暴喝。
是小張。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車庫,手裡還提著兩袋剛從超市買的菜。
他看到這一幕,想都沒想,把手裡的東西一扔,一個箭步衝上前,擋在了許靜面前。
王志強撲了個空,看到突然出現的小張,愣了一下,隨即怒火更盛。
「又來一個!」
「好,好得很!今天我就跟你們倆,新帳舊帳一起算!」
他瘋了一樣,揮舞著拳頭,朝小張的臉上砸去。
小張比他年輕,也比他清醒。
他側身躲過拳頭,抓住王志強的手臂,用了一個利落的過肩摔。
「砰」的一聲悶響。
王志強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嘴裡還在不乾不淨地罵著。
小張沒有給他機會,上前一步,用膝蓋死死壓住他的後背,反剪住他的雙手。
整個動作,一氣呵成。
許靜驚魂未定地站在原地,懷裡的箱子掉在了地上,裡面的東西撒了一地。
小張扭頭看她,臉上還帶著一絲後怕。
「姐,你沒事吧?」
許靜搖搖頭,拿出手機,手指因為緊張還在微微發抖。
她按下了110。
「喂,警察同志。」
「我要報警。」
「有人在地下車庫,意圖搶劫並襲擊他人。」
電話那頭,王志強還在瘋狂地叫罵。
「許靜!你這個賤人!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許靜看著他那張因憤怒和不甘而扭曲的臉,眼神冰冷。
她對著手機,一字一句地,清晰說道:
「地點,xx小區,負二層,B區072號車位旁。」
「嫌疑人,已被當場控制。」
12
警察來得很快。
王志強被戴上了手銬。
他不再叫罵了,只是低著頭,眼神空洞,像一隻斗敗的公雞。
他最後的瘋狂,換來的,是更徹底的毀滅。
許靜和小張一起去了派出所,做了筆錄。
地下車庫的監控,清晰地記錄了王志強從埋伏,到衝出,再到試圖搶奪和攻擊的全過程。
人證物證俱全。
他連狡辯的機會都沒有。
搶奪未遂,尋釁滋事。
等待他的,將是法律的新一輪嚴懲。
從派出所出來,已經是深夜。
小張堅持要送許靜到家門口。
「姐,今天真的嚇死我了。」
「還好我媽讓我去買瓶醬油,不然……」
小張心有餘悸。
「沒事了。」許靜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又得謝謝你。」
「咱倆誰跟誰。」小張咧嘴一笑,「革命友誼。」
看著小張走進1603,許靜才轉身打開自己的家門。
屋裡一片安靜。
她靠在門後,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持續了兩個多月的戰爭,這一次,應該是真的,徹底結束了。
第二天。
物業李經理,提著一個果籃,親自上門道歉。
他不再是那個和稀泥的「和事佬」。
他的臉上,滿是真誠的歉意和後怕。
「許女士,對不起。」
「是我們物業工作的疏忽,讓您在小區里受到了驚嚇。」
「我們已經連夜開會,決定立即整改。」
「您家門口那個監控死角,今天工程部就會加裝一個新的高清攝像頭,保證三百六十度無死角。」
「地下車庫的安保巡邏,也會從一小時一次,增加到半小時一次。」
「請您相信我們,我們一定會給所有業主,一個絕對安全的環境。」
許靜看著他,點了點頭。
「希望你們說到做到。」
李經理走後,許靜接到了王志強前妻打來的電話。
電話里的女人,聲音疲憊。
她說,她早就和王志強離婚了。
就是因為受不了他骨子裡的自私、暴力和虛偽。
她說,王大媽的溺愛,早就把這個兒子養廢了。
她為許靜的遭遇感到抱歉,也為王志強母子倆的下場,感到可悲。
一切,塵埃落定。
1601很快搬來了新的鄰居。
是一對溫和有禮的年輕夫妻。
他們在電梯里遇到許靜,會笑著點頭問好。
「你好,我是1601新搬來的。」
「你好,我是1602的許靜,歡迎你們。」
簡單的問候,像一股清新的風,吹散了籠罩在16樓許久的陰霾。
一個月後。
許靜的生日到了。
她網購了一個小蛋糕,犒勞自己。
快遞下午就送到了。
她下班回家,看到那個印著蛋糕店logo的盒子,完好無損地放在門口。
旁邊,還放著另一個不屬於她的包裹。
許靜心裡咯噔一下。
她走近一看,包裹上貼著快遞單。
收件人:1601,李先生。
許靜笑了。
【李先生你好,你的快遞到了,放在你家門口了。】
對方秒回。
【好的好的,太感謝你了!我馬上就到家!】
許靜放下手機,拿起自己的蛋糕,開門進屋。
她把蛋糕放在餐桌上,點燃蠟燭。
窗外,是城市的萬家燈火。
屋裡,是屬於她一個人的,溫暖而明亮的光。
她閉上眼睛,雙手合十,許下一個心愿。
願從此,生活徹底清凈,日子平安喜樂。
叮咚。
手機響了。
是小張發來的信息。
【姐,生日快樂!晚上一起擼串啊?我請客!】
許靜睜開眼,笑了。
她吹滅蠟燭,拿起手機,回復。
【好。】
她知道,這場風波,帶給她的,不全是壞事。
它讓她變得更強大,更懂得如何保護自己。
也讓她,收穫了一份意想不到的,珍貴的友誼。
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什麼「快遞櫃」的噩夢。
只有安寧的生活,和值得信賴的朋友。
這就夠了。
13
日子一天天過去,平靜得像一汪不起波瀾的湖水。
王家帶來的風波,像扔進湖裡的石子,漣漪散盡後,便再無痕跡。
許靜的生活,被工作、健身、和朋友小聚填滿。
她和小張的「戰友情」,也逐漸沉澱為真正的鄰里情。
小張是個熱心腸的IT男,偶爾會幫許靜處理電腦問題。
許靜則發揮了她身為美食愛好者的特長,時常做了好吃的,就給小張送一份過去。
兩人保持著一種舒適又默契的距離,讓16樓的氛圍變得格外和諧。
這天,許靜正在公司處理一份緊急的季度報表,一個陌生的號碼打了進來。
她看了一眼,以為是騷擾電話,隨手掛斷。
但很快,那個號碼又執著地打了過來。
許靜有些不耐煩,但還是接了。
「您好,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和醇厚的男聲。
「您好,請問是許靜女士嗎?」
「我是。」許靜確認道。
「我是1601新搬來的業主,我叫李哲。」
新鄰居?
許靜有些意外。
「李先生,你好,有什麼事嗎?」
電話那頭的李哲,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
「許女士,是這樣的。我和我愛人搬過來也快一個月了,一直想找個機會,和您還有1603的張先生一起吃個飯,正式認識一下。」
「之前聽物業的李經理,還有小區的一些老住戶,提起過您和張先生之前的一些事情。我們覺得,能有你們這樣的鄰居,是一件特別幸運和安心的事。」
李哲的話說得很誠懇,沒有半點虛偽的客套。
他沒有直接提王大媽偷竊的案子,但話里的意思,已經表達得很清楚。
他們知道之前發生過什麼,並且對許靜和小張肅清樓道風氣的行為,心懷感激。
許靜的心裡,划過一陣暖流。
「李先生,您太客氣了。」
「一點也不客氣。」李哲笑道,「所以,想問問您和張先生這個周六晚上有沒有空?我愛人定了一家不錯的私房菜館,想請二位賞光。」
盛情難卻。
許靜想了想,周六確實沒什麼安排。
「好的,我有空。我等下問問小張。」
【小張,周六晚上有空嗎?1601的李先生請我們吃飯。】
小張秒回。
【有空啊!必須有空!新鄰居的飯局,必須捧場!】
【姐,你說他們是不是聽說了我們倆『文能安邦,武能定國』的光輝事跡,特意來拜碼頭的?】
後面還跟了一個得意的表情包。
許靜被他逗笑了,回了一句。
【少臭美,趕緊幹活。】
周六晚上,許靜特意換上了一條得體的連衣裙。
她按著李哲發來的地址,打車來到了一家環境清幽的私房菜館。
她在服務員的引領下,走進包間。
小張已經到了,正和李哲聊著什麼,氣氛很熱絡。
李哲大概三十五六歲的樣子,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氣質儒雅,看起來像是一位學者或者大學教授。
他的妻子,陳清,是個溫柔嫻雅的女人,看到許靜進來,立刻站起身,笑著迎了上來。
「許靜,你來啦,快坐。」
「你們好。」許靜笑著和他們打了招呼。
這頓飯,吃得非常愉快。
李哲和陳清都是談吐不凡的人,博學多識,又懂得照顧別人的情緒。
他們沒有再提王大媽的事情,而是聊了很多有趣的話題。
從最近上映的電影,到某個城市的風土人情。
許靜和小張也都很放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李哲忽然放下筷子,看著許靜,認真地說。
「許靜,其實今天請你來,除了吃飯認識一下,還有一件私事,想請你幫個忙。」
許靜愣了一下。
「李先生,您說。」
李哲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
「我是一名律師。」
他一開口,許靜和小張都有些驚訝。
「我主要處理的,是經濟類的案件。」李哲繼續說道,「最近,我接手了一個案子,有點棘手。」
「我的當事人,是一家初創科技公司的創始人。他研發的一項核心技術專利,被公司的前任高管給偷走了。」
「那個高管,離職之後,立刻用這項偷來的技術,自己成立了一家新公司,還搶走了我們當事人好幾個大客戶。」
「這種行為,和偷快遞,本質上沒什麼區別。只是,他偷的,是別人耗費了無數心血的智慧財產權。」
許靜靜靜地聽著。
她隱約感覺到,李哲接下來要說的話,和自己有關。
「我們已經提起了訴訟。但是,取證非常困難。」
「對方非常狡猾,把所有的證據都藏得很好。我們手裡空有技術被剽竊的鑑定報告,卻沒有他『偷』這個行為的直接證據。」
「我們查到,這個高管,下周三會去參加一個業內的技術峰會。我們推測,他可能會在那個峰會上,為了展示自己的『實力』,而泄露出一些關鍵性的信息,甚至是證據。」
李哲看著許靜,眼神里充滿了懇切。
「所以,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以一個普通參會者的身份,進入那個峰會。」
「幫我,拿到他竊取技術的證據。」
14